行人即至 銅雀觀雨怡情 遊橈炙蟹話意
銅雀觀雨怡情遊橈炙蟹話意
仰頭瞧著相輝樓的牌匾,劉川板起臉,“這就是你說的地方?!”
“哈哈哈……你就說是不是沒來過吧?……怎麼?!你來過?”見劉川黑了臉兒,“好啦”牽起還在抗拒之人的手,連拉帶拽“走吧啊。”
這花萼相輝樓說是“樓”實則是個坐北朝南的建築群。自南麵正門進入後便是一條由奇花異草夾道的寬敞步道,且不時道外生徑。百餘步後便見其主建築、一座五層朱玉色方閣躍然眼前。
登堂,方方正正的廳堂正中設有舞台,一側置鼓樂編鐘。擡頭望去,中央懸空,四層樓高的拱形藻井上雕刻得精緻華美。
二至五層均為連著外廊的獨立廂房。二層為十二間,三層為八間,四層為六間,五層隻兩間。二至四層,於房中,開啟朝向大堂一側的檻窗,便可欣賞堂中歌舞。而五層則更為私密清淨。
從正堂望去,一層層垂著珠光簾幕的吊窗花竹可謂繡額珠簾舞靈籟,泠泠悠揚盈耳音。空間上,二三層及三四層的錯層間有拱橋相對飛出連線,鬼斧神工的設計使各層的廂房雅間既具有“猶抱琵琶半遮麵”的私密性又在賞歌觀舞時視線不受阻擋。舞伶、侍者行走於飛橋之上,那玲瓏身姿、飄逸霓裳仿若趕赴瑤池笙蕭會的仙子,使一眾觀者迷醉煙波駐雲間。
自進門起,劉川便覺暗香浮動,縈繞周圍,不似風月場所的濃豔,隻是隱隱約約,清清淡淡。越往裡走,香氣越清晰,悠悠揚揚,使人心曠神怡。直到站在建築中心,讓人不禁感歎,原來這香氣也有層次,也可如此靈動,若芙蕖出淥波,輕雲之遮月,流風之迴雪。
蘭肅覺得劉川參觀得差不多了,便拉起這人……穿堂而過。
劉川不解得看向蘭肅,“怎麼?這就走了?”
“怎麼?是沒待夠?”見劉川變臉,於是趕緊陪著笑,指著北方,“那兒纔是咱要去的地兒!”
劉川隨著手指望去……主建築後方、整個建築群北麵有另一三層樓閣,雖不在c位卻因地勢原因成為了整個建築群的最高點。
隨蘭肅一路沿著忽明忽暗、時高時低的飛橋連廊一通繞——主建築與周圍其他建築間有飛廊相連,明暗相通——劉川臉上越來越不對勁兒,是難掩的不悅,全因想到蘭肅能在這猶如迷宮般的連廊間輕車熟路得穿梭。
出連廊,又行了一段,終於駐足於“銅雀閣”前。
“今兒你是頭回來,帶你從正門一路過來,主要為熟悉環境。下次再來,咱就不用這麼費勁了。”蘭肅指著銅雀閣後,“直接從北門策馬至此就成。”
引著劉川上踏跺,入樓。
劉川剛入銅雀閣,便覺一股桂花香撲麵而來。北有旋梯,上至三層。右手側一道高大的太師壁彷彿直達屋頂。右轉,豁然開朗——對麵隔扇門全部敞開,連著明廊。被拉著穿過房間,徑直去往明廊。
二人站於欄檻處舉目遠眺——晴川曆曆朱甍瓦,芳草萋萋永安京。
蘭肅眺望著錦繡河川,千裡江山,不忘對著身旁人一通連指帶比劃,“那兒!看到了嗎?那就是見彰……涼風台,看見了嗎?是不是很顯眼?……太液池看起來是不是很小……再往東便是奇華,咱第一次吃飯就在那兒……還有……”
劉川看著蘭肅“指點河山”的樣子,還是一如既往的話多。可談笑間彎起的眉眼,又是百看不厭。身上的幽香連同指間的溫度是那麼真實……望著眼前這一番太平盛世,誰能相信這人不久後便要奔赴沙場。心中感慨著“一寸丹心圖報國,兩行清淚為思親”的同時,不由百感交集、五味雜陳……突然,戰場的殘酷和殺戮在他眼前閃現——那一個人的消失不過一瞬間的畫麵讓劉川不由心頭一緊……
蘭肅自顧自白活半天,也沒聽身旁有個聲兒。側頭看去,發現劉川竟雙眸似秋水盈盈,無語凝噎。瞬間少見的慌了神兒,說著“你這……”得轉身,正對這人仔細觀瞧……而劉川則立刻閃躲。
蘭肅瞧著這一汪盈盈秋波中的難過與不捨,說不心疼是假,心裡像被揪住一樣難受。於是擡手撫上臉頰,溫柔一句“這迎風流淚啊,它是種病,得治。”
“你……白癡。”劉川也完全能聽出這句戲語中的疼惜與寬慰。
眼見這人的傷感有所緩和,蘭肅便收起戲謔,尋上其目光,繼續柔聲細語詢問著“是不是我剛才說錯了什麼?”
話音未落便被劉川一把摟入懷中,少見的溫柔“你很好。”
蘭肅意外之餘心裡樂開花,趕緊回摟住,享受著曇花一現的“軟弱”。
此時,不知何時雲遮了日,大好的豔陽天兒眨眼間暗了下來。陣風吹過,竟帶著一絲涼意。蘭肅看了眼灰白色的天空,“看來,要來雨了……”嘴上說著,臉上卻泛起笑意。拉起劉川的手,“進去吧。”轉身走向閣內。
二人坐於靠近明廊的百靈台邊,品著桂花普洱。劉川看看天色,又看看蘭肅,覺得這人有種莫名的喜悅,好像在期待著什麼。四下觀瞧……目光所及之處均由紫檀木包裹,整層的空間被楹柱和碧紗櫥隔成一個個隔間。他們此時所在的位置算明堂,北麵有一榻,榻上置憑幾、隱囊、幾案。幾案上有鎏金博山香爐和銅牛燈。榻邊地上置著鎏金銅漏壺。
東麵一側,琴床上置一張古琴,旁邊幾案上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周圍還有多盞鎏金長信宮燈和一對正徐徐升煙的龜鶴延年香爐。
西麵一側的碧紗櫥後是沐浴更衣之所。
劉川覺得這裡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自己曾經來過,很熟悉……仔細想了想——這陳設和見彰如出一轍。
北麵榻後,便是進來時的太師壁。西北方被連碧紗櫥隔開的則是寢室,裡麵置有一張紫檀百福千工床。看到此,劉川臉上難掩的不悅——在這兒過夜,想想都知道乾什麼。
蘭肅餘光掃著劉川打量房間……最後目光走到百福千工床時的白眼兒讓他啞然失笑。隨口一句“它又沒招你,何必呢?!”引得劉川瞬間目光淩厲。趕緊收斂笑意,端起茶杯,以喝茶來掩飾心虛。可對麵極輕的一聲“哼!”讓蘭肅知道,這人生氣了。於是乎,轉著手中杯,心裡開始盤算……認為這種時候,上之上策還是轉移對方注意力,所以“哎?你不好奇我在等什麼嗎?”
劉川也是看透了蘭肅的小心思,於是負氣扭頭,不搭理這人。可想起這人剛才確實像在等什麼,又不覺好奇。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害死貓的衝動,不情不願一句“等什麼?”
蘭肅吃準了這人定會就範,索性“那自然是……等飯了!”話一出口,隻見眼前人影閃過。蘭肅眼疾手快,拽住起身的劉川,“好了好了,你彆走。彆走嘛……哎呀!我錯了,錯了還不成嗎?!……”終於把人按回椅子,樂不可支一句“我呀,在等雨!”
“雨?”
“所謂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又到了燒製這秘色瓷的時節了。”把玩著手中茶杯,“秘色瓷瓷,美玉非玉,無水似水。”拿起手中杯端詳著,“這如冰似玉的蒼翠蔥鬱,是不是很好看?”
“呃……”劉川盯著自己的茶杯,半晌“不就是用土做出玉的質感嘛。”一臉不屑,“炫技而已!”
蘭肅被逗得樂出聲,笑著搖頭“你個山炮。”將手中杯舉到劉川眼前,“這越窯的秘色瓷可是吳越錢氏的禦用青瓷,從釉料的配方到燒製的工藝可都是皇家機密,普通人彆說用,那是瞧一眼都難!不過……”突然失笑,“也是因為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要不是後人在墓裡挖出實物,據以分析材料、配比,這當年無比輝煌的物件兒可就真成了隻聞書中有,世間不得見的千古之謎了。”放下茶杯,“所以說啊,如果藝術不能傳承,那再精湛的技藝它又有什麼用呢?!回頭供起來,最多隻需要一個好聽點兒的名兒!這技術壁壘和盈利、傳承之間,還是得找個平衡!”
劉川也是習慣了蘭肅天上一腳地上一腳的活躍思維,點點頭“這事兒你得和沈太常聊。”太常沈立,字元禮,分管文化教育。
蘭肅擺擺手,“根本聊不動!魏太仆不是分管你們軍隊的兵器製造嗎,他曾建議太常寺將一些手工技法開班授課,回頭考工可以應用到弓弩兵甲上,也算是形成咱神川自個兒的特色,既增加認同感又能提高凝聚力。可你猜怎麼著?”太仆魏蠡,字平舒。恭王伴讀、上林校尉魏遼(字文遠)之父。
劉川樂,“怎麼著?”這蘭肅特有的、原本他很煩的聊天兒方式現在居然也能完美的配合。
“沈太常不同意!他認為啊,凡是技藝都要講究師承門派,不能廣而告之,以免傳走了樣兒,失了神,雜了正統。可我覺得啊,”抿了口茶,“老頭兒就是擔心盤子大了,會的人多了,減少收益。雖說這種想法也沒毛病,畢竟無利不起早,誰也不願忙乎半天自個兒還餓著。可彆忘了人是活的,他不教這個,那人就學彆的。最後……是!搞得價格越來越高不假,可受眾也越來越少啊。這種現象的最終結果就是,”雙手一攤,“說孤芳自賞都是捧著講。”
劉川摸著下巴,“經濟這塊兒我不懂,可你這聽上去很像薄利多銷和天價定製之間的博弈。”看著蘭肅,“客體不同吧?”
“同不同的不知道,可傳丟了太多好東西確是事實。也是……”蘭肅搖頭,“可惜可歎呀。”把玩著手中秘色瓷杯,“雖說趙佶皇帝當得不怎麼樣,可這文化興國他可算得上後世楷模。各種藝術形式百花齊放不說,還不斷得推陳出新、精益求精,形成百家爭鳴之態。不但繁榮了那文弱趙宋的經濟,更是流芳百世,成為一種文化傳承和人類文明的瑰寶。從這一點上來說,趙佶一生倒也不是太磕磣。”
望著遠處的天空……“雨過天青雲破處,這般顏色做將來。徽宗汝窯的天青色,那種出於藍而勝於藍,似藍非藍、似綠非綠,同時又帶著點兒灰的顏色,還就是是要在這種陰雨天燒製,等雨過天青後再開窯取出,一旦時候把握不好,成品要不暗淡無光,要不有失通透,頗有些可遇不可求的意味。”說罷,看著劉川,“哎?你知道我最喜歡聽什麼聲音嗎?”
“嗯……”不覺側頭。於腦海中搜尋之際,想起這人之前說過的“在等雨”,於是“雨聲?”
“算……‘很’喜歡,但還不能用‘最’。”一副期待的表情盯著劉川,“再猜。”
“這……”努力回憶著與這人的過往……不知怎得突然就想起這人的一句“我喜歡”,可再去想對應的畫麵……
蘭肅正盯著劉川看,發現這人前一秒還在想得入神,後一秒就漲紅了臉。心領神會之下戲謔道:“怎麼?猜到了?”眼瞧著這人臉色由淡紅變為火紅,卻是一句“猜不到!”挑眉表示質疑之餘,思索也就片刻,探身上前,貼近耳邊……
此時的劉川明顯在用強裝鎮定來硬抗脖頸間的戲癢,全身繃直,隻剩喉嚨動了又動……
蘭肅趁機占便宜,隻是……碰上的,是喉結處。直到……撤回身體,一臉壞笑看著劉川,“就是這個你情不能自已之聲。”
蘭肅的撤身讓劉川在心中長舒口氣,調整著急促的呼吸,隻是眼神還在直勾勾盯著對方……
蘭肅此時彷彿能聽到劉川“砰砰砰”的心跳聲,於是識趣地重回耳邊曖昧一句“想要了?”
話音將落,劉川那剛剛稍稍平緩的呼吸瞬間又變得急促起來……
輕聲一句“隨我來。”便拉起劉川的手往百福千工床走去……
劉川聽著身下之人聲音不對,趕緊詢問。
“是……你讓我……”皺眉側頭,糾結半天,“有些吃不消……”
“啊?”真是沒聽懂。
“就是……”蘭肅咬著嘴唇,眄了眼劉川。
劉川此時算是對“鑒貌辨色、聆音察理”的含義“方纔徹底知”。鬆了口氣,壞笑著低語“我就全當是對我的稱讚了。”得到肯定,受到表揚,那自然是要再接再厲、更加努力了。
樓外,天色陰沉,一副山雨欲來之勢。樓內,二人各自平複著急促的喘息……
蘭肅側目,看著同樣大口呼吸之人,“你是,怕日後沒日子了嗎?!這,”對上瞬間投來的淩厲目光,“都不用靖國動手,你就,能要我命。”
劉川“嘖!”著皺眉,又不忘關切“還好嗎?”
蘭肅一臉不忿,瞅了眼這人,“你覺得呢?!”
“我……”也是自知剛纔有多失控,所以臊眉耷眼,“我隻是……隻是……”
蘭肅平複著呼吸,“我知道你捨不得我出征,可……”突然皺眉樂著感慨,“你這體力也太好了吧。”
劉川被這話說得是喜也不是,悲也不是。哭笑不得之下隻能搖頭,“你是喊累了。”
蘭肅“哈!”著白了這人眼,“誰讓你我都討饒多少回了,可就是不肯停!”
“你……”瞧著蘭肅,“當真想讓我停下?”問得一臉真誠。
“我……”瞧著劉川,一臉尷尬。
劉川少見得笑出聲,盯著蘭肅看了半天……“答應我,一定平安回來。”
蘭肅喉嚨動了動,閉上雙眼用力點點頭。
劉川被嘩嘩的雨聲吵醒,睜眼發現身邊無人。起身下床,拿起一旁衣桁上的寢衣,邊穿邊出千工床。繼續過碧紗櫥,環顧四周……堂內也無人,隻有龜鶴延年爐的氤氳香霧在隨意得扶搖而上。直到往明廊走去……果然,蘭肅正在明廊觀雨。
默默於百靈台邊坐下,輕輕拿起茶杯,潤著喉嚨。順眼瞧到一旁的水果茶點,其中果然有桂花蜜藕。不覺回想起蘭肅平日的飲食……突然發現眼前這人雖說衣食住行都挑剔得很,但確是相當的……可以稱得上“專一”。像這“食”,雖說事兒確實多了些,但也隻那幾樣兒。還真就像這人自己說的,喜歡吃的真的可以一直吃下去,真得就不會膩。
再看向欄檻旁觀雨之人——卸下平日裡放浪形骸、善戲謔兮不為虐兮麵具的陵王,長身玉立,雲緞錦衣間難掩的貴氣。肅肅如入廊廟中,不脩敬而人自敬的神情讓劉川不覺搖頭興歎:這人……真是擰巴。可就如同當日在天祿閣偶遇一般,隻因眼前的畫麵太過唯美,而讓他不忍打擾……
蘭肅站在明廊,看著閣頂的鬥拱飛簷在雨水急速而下時濺起汩汩水花,欣賞著那順屋簷落下、似串串銀珠的水流給明廊罩上的水色幔紗,聽著雨聲、流水聲,伴著飛簷下的雨霖鈴,聞著雨水的清新伴著桂花幽香……猶如身處雲水仙境,讓他心曠神怡。直到……感覺漸漸起了涼意。
轉身欲回室內,擡眼,隻見劉川端坐桌旁註視著自己。“什麼時候醒的?”見劉川啞然一樂,蘭肅也會心一笑——這場景,似曾相識。
“有一會兒了。”這次,少年如實回答。
聽到這個答案,蘭肅索性倚上隔扇門,兩臂交叉於胸前,饒有興趣地看著劉川,“你為何總是一直看著我?”問出這或許在四年前就想說的話。
“因為你很好。”
“你誇人就隻會這一句嗎?”
劉川思索片刻,“我說的是事實。”
“哈哈哈,那我真是受寵若驚了。”
“看自己喜歡之人有問題嗎?”
“呃……”蘭肅對此般說辭有些不置可否,覺得用在此時此刻自然是沒毛病,可若是放到當日天祿閣那個場景……想著也許是這人沒理解題乾吧,於是“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這個……”
見劉川陷入深思卻半天無語……“最是凝眸無限意,似曾相識在前生。”
“啊?”
“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你……?”
“隻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感君鬆柏化為心,暗合雙鬟逐君去。……驀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難定。誰省,誰省。從此簟紋燈影。”看著越來越懵的劉川,假裝生氣地埋怨道:“你憋這半天至於嗎?!千古文人,億萬佳句,你隨便挑個哄哄我能怎樣?!”
“你!”搖著頭,“瞎話張口就來不說,還倒打一耙了。”
“你就燒高香偷著樂去吧!像你這種悶葫蘆,要不是遇著我,估計得打一輩子光棍兒!你呀,就老老實實、死心塌地得陵王殿下足風流,誓將嫁與一生休吧……”
“你!”瞪著蘭肅,氣得直咬嘴唇。突然!“那你呢?你又是何時喜歡上我的?”
“啊?我?嗯……什麼時候……”看著劉川一臉“你行,你來”的淺笑,頓覺想要真心回答這個問題還真是……難!因為那個明確的節點它“是……不知不覺中吧……”眼見劉川的笑容逐漸加深,心中感慨:以後啊,可千萬彆再自己給自己挖坑了。此時,發現身後的雨勢在逐漸減退……回頭望著雨幕,不免麵露失望。轉身麵向外,整個人倚靠上隔扇門,“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彆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劉川聽罷,自然是無法再“穩坐泰山”,趕緊到蘭肅身旁,“孝陵……”
繼續望著雨幕,“要是能再多下會兒該多好啊……”難掩的不捨。
“孝陵,不如就……”想說“彆去了!”可又清楚得知道什麼叫“責無旁貸”。所以此時瞧著蘭肅,劉川心裡那股子煎熬勁兒就彆提了。
蘭肅長歎口氣,“其實我最愛聽的……”一臉輕鬆得笑看著滿臉焦灼之人,“是瓷器開片的聲音。”
“嗯?!”
蘭肅釋然得樂,“誰讓你剛才故意說‘猜不到!’的。”
“你!……”
“不過,看來以後這開片聲要往後排了,因為現在我最愛之音……”說著,捏著劉川下巴“還得是你!”
“你……”這次沒有打掉“鹹豬手”反而是上手握住。手牽手看著蘭肅,“我倒是沒聽過。”
“什麼?”
“瓷器開片。”
“啊。”蘭肅反應過來,空出來的一隻手揉著脖頸,“我也是小時候聽母親提過一次。”
“你……母親?”劉川還是第一次聽蘭肅提自己母親。“嗯。當年教我認瓷器時,曾開玩笑說哥窯的貢獻不在金絲鐵線而是發現了開片之音。後來……”
劉川雖記不清具體聽誰說過,但印象中一直有陵王生母在其年幼時便病世了的說法。於是他將蘭肅此時的停頓理解為想起了母親的傷心,便說著“孝陵……”想要安慰。
蘭肅微笑著點頭,表示自己沒事。來回撫摸著手中劉川的手背,“後來啊,我曾為聽這開片聲在城外盤下一個臨水靠山的窯廠,每到這個時節便開始燒窯,一窯接著一窯,開片之音可達數月。清脆悅耳、靈動之極的聲音配著雨聲……”一臉誇張的傲嬌,“遙想當年,舉目遠眺,一重山兩重山,重重如畫,煙水似簾。耳邊秋雨瀝瀝,泠泠音色延綿。一年時最好處,絕勝煙柳永安。”
“你……”瞅著蘭肅,微微歪頭,“為這點兒破喜好也是霍霍不少錢呀!”
“這……從何說起啊。”眼見自己的高雅情趣被這人如此定性,蘭肅不覺搖頭,“真不知道你之前是怎麼過得。”見劉川不解,“你這日子呀,它太無趣!活脫脫一山炮!”
“你才山炮!”
蘭肅瞧著說這停就停的雨……突發奇想,拽起劉川,“走!”
隨著蘭肅穿堂而過,眼見要下樓,“你這是要去哪兒?”
回頭衝劉川眨眨眼,“雨後泛舟!”
相輝樓沿內河而建。至此時分,飾以金碧朱翠、雕刻華麗、猶如縮小版相輝樓的三層遊橈“畫鷁”已行駛於河麵。“畫鷁”每晚遊走於內河之上,載美酒佳肴、名姝佳麗、彈唱繁聲綺調、表演輕歌曼舞。王公貴戚呼朋喚友,會於遊橈,泛舸水上,宴樂遊戲,徹夜流連。
渡船將二人送至遊橈。登上“畫鷁”,來到三樓位於船尾的廂房。桌上擺著應季瓜果和精緻茶點。仆人端上茶,劉川看著依舊是桂花普洱的茶湯,“你……不必總是遷就我。”
“倒也沒有。”蘭肅邊喝邊擺手,“就是已經習慣了,很順口。對了,不如我們每年也一起做一些茶餅,等個十年二十年再一起開封,你覺得如何?”見劉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蘭肅明白,想必欣喜之餘還在為北伐之事擔憂呢。於是“來,嘗嘗這栗子糕。”
看著劉川放進口中,“怎麼樣?”
“嗯……”仔細品嘗後,點點頭“好吃。”
“桂花盛時栗子熟,這兒的栗子糕啊,是把栗子同桂花一起煮過後再製作,帶著桂花的香氣,是不是彆具一番風味?”
劉川聽著不覺又嘗了一口,再次認可得點點頭。瞧著蘭肅,“你好像特彆喜歡桂花。”
“嗯。”看看手中茶杯裡飄著的朵朵桂花,“你呢,喜歡什麼?”
劉川搖頭,“並無特彆。”
蘭肅立馬兒一臉質疑瞪向這人,“不應該是‘我’嗎?!”
“白癡。”
“哈哈哈……那打今兒起,你就喜歡桂花吧。”
劉川擡眼,“還可以這樣?”
“愛屋及烏嘛。”
點點頭,覺得也沒毛病。於是“也行。”
蘭肅被逗樂了。轉眼又瞧見桌上擺著的一盤蓮蓬,“其實啊,這荷花也好——清新、淡雅。這個季節啊,正是‘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擡頭暢想著,“若是泛舟湖上,賞著連天荷葉,映日荷花,看著魚戲荷葉間,采蓮挖藕,也很有趣。”轉眼看向劉川,“哎?!太液的蓮藕也該熟了,改天咱們順著水係,行舟綠水上,采蓮荷葉間,如何?”說完,突然又想起什麼,便喊了人來。
劉川一旁聽著,居然是心血來潮想吃藕粉。搖搖頭,心想,這想一出是一出的,也是沒誰了。
這時,有仆人上來稟告說東西已送到。劉川想起出相輝樓時蘭肅好像交代了幾句。
看著蘭肅使人把船尾一側的隔扇門開啟幾扇,劉川順勢從明廊望向岸邊——入夜後的永安京康衢千燈照,街巷客紛紛。沿岸店鋪,招素手、笑春風、攬客入、繡旆連天遮月、叫賣聲此起彼伏,一片繁華盛景。漸漸遠去的相輝樓,燈燭依舊,裡外應照,熒煌晃耀。
又看著蘭肅讓仆人把端上來的、爐內裝著燒紅的炭火、上置爐箅的一鼎銅爐放在靠近開啟的隔扇門邊,以便通風通氣。
這時仆人端來一個食案,上有一盤蒸好的整蟹和兩隻分彆裝了酒和油的碗。
蘭肅見材料齊備,便退了一眾仆人。向著劉川招手,“來,教你個好玩兒的。”說著,拿過一隻熟蟹置於爐箅上,邊烤邊淋酒和油。
劉川在一旁看了會兒,不覺無聊一句“這有什麼好玩兒的?!還用你教?!”可就在轉身走開之際,就聽身後劈裡啪啦作響。回頭一瞧,爐箅上的整蟹,其蟹殼和臍均自己開啟,二鼇八足的殼也自己爆裂開。
再看著蘭肅用漆箸小心翼翼地將蟹夾起,重新放回盤中。然後……隻輕輕撥動了幾下,蟹肉便隨即脫殼。
蘭肅夾起段蟹肉,先是吹了吹,又貼上嘴唇試了試,確定溫度正好後,送到劉川麵前,“來,張嘴。”塞入其口中,“是不是很鮮美?”笑得是洋洋得意。
劉川看著這一係列像變戲法兒一般的神操作,一時有點懵……
“我打小就覺得吃蟹麻煩。我母親便教了我這個方法,說是她們國家特有的。她在的時候,每年到這個時節我都會纏著她,讓她陪我玩兒這個。”說完,看著劉川樂,“好玩兒吧?!”
看著眼前笑得一臉燦爛之人,劉川心裡反而不是個滋味。這不是蘭肅第一次對他提自己母親,劉川明白這是蘭肅在試著逐漸向自己敞開心扉。或者更是因為此去凶險,唯恐有去無回……劉川不敢繼續想下去。拖過凳子,坐於蘭肅身邊,盯著爐火,“……以後每年……我陪你。”
“你……”收起瞬間的凝重,換上一臉戲謔,“不是應該天天陪我嗎?!”當對上劉川溫柔的目光,“……知道了。”將頭抵上這人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