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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走出慕華的萬象閣時，天色尚早。妖界的白晝不像人間那樣分明，日光被層層靈壓與花影濾過之後，落在人身上便隻剩一層溫吞的淺金色。\\n\\n何曦走在最前麵，身後四個人各自沉默，腳步在白玉石鋪就的長階上敲出疏落的迴響。\\n\\n冇有人說話。\\n\\n直到走出外宮牆的第一道月門，直到那些高牆與晶花燈被甩在身後足夠遠，遠到連守衛的視線都追不上來，江臨才猛地吐出一口濁氣。\\n\\n“他真乾得出來。”他說，聲音發緊，“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我感覺得出來，他不是在嚇我們，他是真的會動手。”\\n\\n蘇禾冇有接話，但她的臉色很難看。\\n\\n她是火脈修士，情緒一起伏，周身便會不自覺地逸出幾分焦灼的火意。\\n\\n此刻，她腳下的石板上已經多了幾道若有若無的焦痕。\\n\\n“回鋪子再說。”何曦道。\\n\\n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但玉麒麟聽出了那層平底下壓著的東西。\\n\\n他走在最後，劍已歸鞘，手卻始終冇有離開劍柄太遠。\\n\\n方纔在萬象閣裡，慕華的氣場崩裂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要出劍了。\\n\\n他覺得那一劍不一定能傷到慕華，但是因為他太清楚那種“一切儘在掌控”的姿態意味著什麼，他就想要破壞那種篤定。\\n\\n前世地牢裡的人，也喜歡用這種姿態說話。\\n\\n他不喜歡。\\n\\n回到回生鋪時，瑪莉亞已經等在門口。\\n\\n她斜倚在門框上，手裡轉著那隻銀色噴瓶，看到五個人的臉色便挑了挑眉：“談崩了？”\\n\\n“冇崩。”蕭鐸從她身邊走過，聲音平淡，“比崩更麻煩。他冇掀桌子，他給了我們‘考慮時間’。”\\n\\n瑪莉亞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何曦身上，像是在等一個更準確的判斷。\\n\\n何曦冇有停下腳步，徑直走進後堂，將那隻玉瓶重新放在桌上，然後才轉過身來。\\n\\n“他威脅的不是我們本人。是在人間的那些。”\\n\\n瑪莉亞嘴角那點鬆散的笑瞬間消失了：“他查到了？”\\n\\n“不確定查到了多少。但他的態度很明確。隻要我們一天不答應，他就一天不會停。今天是我們認識的人出事，明天可能就不是‘出事’這麼簡單了。”何曦說著，目光沉下去，“他不在乎多等幾天。他甚至希望我們多‘考慮’幾天，因為每多一天，我們就會多收到一個訊息。每一個訊息都是他加的砝碼。”\\n\\n“媽的。”蘇禾終於忍不住罵出聲，“他到底是妖王還是綁匪？”\\n\\n“他是什麼不重要。”何曦在桌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重要的是，他握住了我們的軟肋，而我們目前對他的瞭解，不足以反過來鉗製他。”\\n\\n瑪莉亞走過來，在對麵坐下，把噴瓶往桌上一擱。\\n\\n“那就去瞭解。”她說，“萬象閣你們進去了，能裝的都裝了？”\\n\\n後土的光點在空氣中一閃，“微型攝像設備已在萬象閣內成功部署七處，覆蓋主議事區、側廊入口、穹頂能量流動核心區及慕華本人常駐位置。但有一個問題……”後土頓了一下，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為難，“妖王宮的核心區域，尤其是慕華的私人寢殿和內庫方向，存在極其複雜的多重能量遮蔽。我目前的信號無法穿透。”\\n\\n“臨淵？”何曦問。\\n\\n臨淵的身影從暗處浮現，他的存在感向來很低，不說話的時候幾乎與陰影無異。此刻他的表情比平時更沉。\\n\\n“妖王宮的地基不是普通的石料。整座宮殿下層，至少有三層能量網，其中最深處那張，不像是後天佈置的陣法。”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更像是某種天然形成的能量場，後來被人利用加固了。要穿透它，我需要時間——至少三到五天。”\\n\\n“我們冇有三到五天。”何曦說，“按慕華的耐心，最多後天，就會有第一個訊息傳回來。”\\n\\n就在這時，後土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快了幾分。\\n\\n“何曦店主，請稍等。我們部署在萬象閣的設備剛剛回傳了一段影像——不是實時畫麵，是慕華在你們離開後與近臣的對話記錄。”\\n\\n光幕鋪開。\\n\\n畫麵中，萬象閣裡隻剩慕華和一個不知何時出現的黑衣侍從。\\n\\n那侍從身形修長，麵容藏在兜帽陰影之下，聲音卻異常清澈，透出一種不屬於妖族的冷淡質地。\\n\\n“……回生鋪的人不好動。”那侍從說，“尤其是那個劍修，他身上有前世的氣息。很重，而且不止一世。”\\n\\n慕華他坐在案後，手指敲著扶手，節奏慢得近乎凝固。\\n\\n“我知道。”他終於開口，“玉麒麟。前世鎮獄之人，本該重入輪迴，卻不知為何被強行召回了現世。他的神魂上有裂縫，不深，但足夠叫鬼界的人一眼看出來。”\\n\\n何曦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玉麒麟。\\n\\n他冇有任何反應。像是聽到了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n\\n但何曦注意到了他的左手，那隻始終穩穩持劍的手，指節正無聲地泛出青白。\\n\\n光幕裡的對話仍在繼續。\\n\\n“陛下，”黑衣侍從又道，“如果那位何店主真的與慕清雪有過交集，那她身邊那個劍修，也未必對您……毫無舊怨。”\\n\\n慕華抬了抬眼皮：“說。”\\n\\n“您可還記得，上百年前被清洗的鎮獄一脈？”\\n\\n慕華的手指停了。\\n\\n“那一脈的後人，現在幾乎不剩幾個了。其中有一個女子，在您下令封鎖鬼界鎮獄舊址的那個夜晚，正好被關在地牢最深層。她不是囚犯，是守衛。”\\n\\n慕華淡淡道：“裴煙。”\\n\\n黑衣侍從微微頷首：“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枚玉牌，是給那個被囚的男人的。屬下在鬼界整理陳檔時，見過那半枚玉牌的拓印……反麵刻的，是一隻麒麟。”\\n\\n畫麵戛然而止。\\n\\n後土的聲音輕輕落下：“這是目前回傳的全部內容。”\\n\\n回生鋪裡陷入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寂靜。\\n\\n玉麒麟坐在角落，整個人像一尊被凍結的石像。\\n\\n他冇有說話，冇有動，甚至連呼吸都輕到幾乎不可察覺。\\n\\n但他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剋製的方式裂開。\\n\\n那不是憤怒。\\n\\n憤怒是熱的，是有方向的，是可以被髮泄出來然後消退的東西。\\n\\n而他此刻眼底的東西，是冷的，是無處可去的，是被壓在一個人心頭整整三百年、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冰。\\n\\n裴煙。\\n\\n這個名字，他感覺得到熟悉。\\n\\n熟悉到，他心底正在流血。\\n\\n蘇禾是第一個注意到他不對勁的人。\\n\\n她離他最近，感受他的神魂在微微震顫。\\n\\n那是一種極其微弱的波動，微弱到在場大多數人根本察覺不到，但對於火脈修士而言，神魂的不穩定就像黑暗中的火光一樣清晰。\\n\\n“玉麒麟？”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語氣裡是從冇有過的小心。\\n\\n他冇有迴應。\\n\\n何曦站起來，走過來，在他麵前停住。\\n\\n她冇有問“你還好嗎”，也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n\\n她隻是站在那裡，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那個事實。\\n\\n“裴煙的死，和慕華有關。”\\n\\n玉麒麟終於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但冇有淚。\\n\\n他的聲音啞得不像是自己發出的：“不是有關。他殺了我母親的轉世。”\\n\\n他停了一瞬，像是記起來什麼：“母親知道我快出來了。她守了那麼多年，就是為了等我出來。”\\n\\n“然後，她在最後的歲月裡，死在了她守了上百年的輪迴殿。難怪我轉世失敗……重生到了那個最悲慘的時間點……”\\n\\n江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被蕭鐸一把按住。\\n\\n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玉麒麟此刻站在一個極其危險的邊緣。\\n\\n他是那種可以把恨意壓在心底，前世今生一聲不吭的人，但正因為壓得太久，一旦壓不住了，他就不會給自己留任何退路。\\n\\n可他最終冇有動。\\n\\n他隻是慢慢鬆開了一直握著劍柄的手，將那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低下頭，像是在看自己掌心裡的什麼東西。\\n\\n“我不會在這個時候去找他。”他說，聲音已經恢複了那種低沉的平穩，“他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了。”\\n\\n何曦眉頭微皺，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n\\n“那段影像是故意讓我們截到的。”她說，不是疑問句。\\n\\n“是。”玉麒麟抬起頭，眼裡的紅色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清醒，“他讓人在我麵前提裴煙，提清洗，提那半枚玉牌。他不是不知道後土在萬象閣裡放了東西——他是故意說給後土聽的。”\\n\\n瑪莉亞猛地反應過來，驚訝道：“他是在試我們的底？他知道我們有監控手段，所以反過來用監控渠道給我們遞話，看我們會怎麼反應？”\\n\\n“不隻是試底。”何曦說，目光沉冷，“他是給了我們一個‘理由’。一個光明正大恨他的理由。他想讓我知道，我們和他之間，不僅僅是他威脅我們這麼簡單——我們之間本來就有仇。”\\n\\n“他在給談判加籌碼。”蕭鐸低聲道，“把宿怨擺到明麵上，逼我們做出更多反應。一旦我們情緒失控，做了出格的事，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我們按下去。”\\n\\n“可他冇有直接傳訊過來，而是用這種方式。”蘇禾咬著牙，“太陰了。”\\n\\n“陰不陰的無所謂。”何曦的語氣出奇地冷靜，“隻要我們不吃這套，他的算盤就打不響。”她轉頭看向玉麒麟，“你剛纔冇說錯。他知道我們知道這件事了。所以從現在開始，他會把我們盯得更緊。他想看你會不會失控，不按你的理性出牌。”\\n\\n她頓了一下，“你會嗎？”\\n\\n玉麒麟與她對視了片刻。\\n\\n“我不會。”他說，“但我也不會就這麼算了。”\\n\\n他站起身，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去，將劍橫放在膝上，開始閉目調息。\\n\\n整個過程平靜而沉默，像一柄已經被磨利到極致、卻偏要忍住不出鞘的刀。\\n\\n何曦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n\\n她轉身對後土道：“從現在起，不要再從萬象閣往外傳數據了。他既然知道我們放了東西，那原來的七個點，一個都不安全。馬上切換方案，改用臨淵的能量場做載體，從妖王宮外圍重新打入。”\\n\\n後土應了一聲，金色光點開始飛速重組。\\n\\n臨淵無聲地走到角落，周身那股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能量波紋開始緩緩向外舒展。\\n\\n何曦又轉向瑪莉亞，問道：“我們留在萬象閣的東西，能反利用嗎？”\\n\\n瑪莉亞的眼睛一亮，心領神會道：“你的意思是……”\\n\\n“他用我們的監控給我們遞假情報，我們也可以用他自以為掌控了的那些探頭，反過來給他遞假信號。”何曦說，“既然他知道我們放了東西，我們不撤它們，反而繼續讓它們工作。隻不過從今天起，傳回萬象閣的一切畫麵，都經過過濾。我們讓他看什麼，他就看到什麼。”\\n\\n瑪莉亞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這個活我喜歡。”\\n\\n“三天。”何曦最後說，目光掃過屋裡所有人，“他給了我們‘考慮時間’，我們也需要這個時間。三天之內，後土和臨淵聯手，把妖王宮地下那個天然能量場的情況摸清楚。我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和慕清雪體內混沌核的失控有冇有關係，以及——他為什麼要把她封在那裡。”\\n\\n她頓了頓，繼續道：“一個父親救女兒，不會把她封在地下深層。除非那個地方本身，就是‘救’的一部分。”\\n\\n這句話落下，屋裡陷入了一種沉沉的思索。\\n\\n後土的光幕在半空中重新鋪開，這一次鎖定的目標不再是妖王宮的殿宇樓閣，而是整個宮殿地基以下、被層層能量遮蔽籠罩著的未知區域。\\n\\n臨淵已經閉上眼，將自己的感知沿著地下最外層能量網的縫隙慢慢滲入。\\n\\n瑪莉亞坐在桌邊，手指飛快地調整著監控回傳的數據流向。\\n\\n江臨守陣，蘇禾控場，蕭鐸放哨。\\n\\n玉麒麟仍在閉目，但他的神魂波動已經重新歸於平穩。那種平穩不是壓抑，不是隱忍，而更像是一種重新校準之後的沉定。\\n\\n他把恨意從心頭挪到了彆處，放在了一個可以等、可以忍、可以在該用的那一刻毫無保留地全部釋放出來的地方。\\n\\n而何曦站在所有人的正中央，目光落在半空那片不斷變化的光幕上。\\n\\n她在等。\\n\\n等妖王宮地下那個藏了太久的秘密，第一次被人從最深處撬開一條縫。\\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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