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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二十多天,陳默過得和以前一樣。
每天上班,倒垃圾,聽機器嘎吱嘎吱。下班,回家,看書,睡覺。路上經過那條巷子口,他目不斜視,走得和所有人一樣快。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開始數日子。以前他不數,今天和昨天一樣,明天和今天一樣,數什麼?現在他數,從那天晚上開始數,一天,兩天,三天……數到月底還有多少天。
他把那個數字寫在牆上,用指甲刻的,就在那道裂縫旁邊。每天下班回來看一眼,再用指甲劃掉一天。
刻到第十五天的時候,他發現自已站在巷子口,往裡看了一眼。
就一樣。然後他加快腳步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罵自已傻。二十年來一個人活得好好的,現在為了一個剛認識的小姑娘,冒這種險?那天晚上的黑車是警告,再來一次,冇那麼好運。
月底彆去了。他想。就說忘了。就說有事。就說……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那個數字還在,刻得很深,指甲劃的一道一道。
第二十一天,他從抽屜裡翻出那本《獨居》。書頁翻毛了,有幾頁被他折過角。他翻了翻,想著那個女孩抱著書的樣子,抱得那麼緊。
他把書塞回抽屜。
月底那天是星期三。
早上他醒過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盯了很久。那個數字還在,二十多道指甲印,從這頭劃到那頭。
他去上班,倒垃圾,聽機器嘎吱嘎吱。下班,回家,吃飯。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八點半,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包煙,抽出一根,冇點。
窗外有車駛過。有腳步聲。有誰在放電視,聲音遠遠的,聽不清是什麼節目。
他把煙塞回煙盒,站起來。
抽屜裡那本書還在。他拿出來,揣進兜裡。
九點三十分,他站在那條巷子口。
巷子裡黑漆漆的,還是那盞路燈,還是那團黃黃的光。他往裡走,踩到上次那個空瓶子?冇了,被人撿走了。隻有幾片爛菜葉,踩上去軟軟的。
她不在。
陳默站在那個牆角,四下看。冇有人。隻有牆上的塗鴉,亂七八糟的,不知道誰畫的。地上有個塑料袋,風吹過來,窸窸窣窣地動。
他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巷子口有人經過,腳步聲,聊天聲,越來越近。他往陰影裡縮了縮。那些人冇進來,走過去了。
二十分鐘。
他開始想,也許她被抓了。也許那天晚上被黑車上的人看見了。也許她根本冇當真,隻是隨口一說。也許……
有腳步聲從巷子深處傳來。
很輕,很慢,像怕被人聽見。
陳默盯著那團黑暗。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走出來,瘦瘦小小的,往路燈這邊跑。跑到他麵前,站住,喘氣。
是蘇小雨。她頭髮濕的,貼在臉上,衣服也濕了幾塊。臉上有泥,臟兮兮的。
她舉起寫字板,手還在抖:
“下雨了。繞路。來晚了。”
陳默看著她臉上的泥,看著她濕透的頭髮,看著她喘氣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他從兜裡掏出那本書,遞過去。
蘇小雨接過去,看了一眼封麵,又抬頭看他。她把書抱在懷裡,和上次一樣緊。然後在寫字板上寫:
“你看完了嗎?”
“看完了。”
“好看嗎?”
陳默想了想:“不好看。看完難過。”
蘇小雨點點頭,寫:
“那就對了。”
她找了塊乾一點的地方坐下,靠著牆,翻開書就著路燈看。陳默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雨早停了,但牆根還在滴水,滴答,滴答,滴在破臉盆上,聲音悶悶的。遠處有狗叫,叫幾聲停一停,又叫幾聲。
過了很久,蘇小雨抬起頭,看著陳默。她寫:
“你為什麼站著?”
陳默冇說話。
她又寫:
“坐啊。”
陳默猶豫了一下,在那個牆角另一邊坐下。離她一米多遠,中間隔著幾個塑料袋和一堆爛菜葉。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她看書,他看牆。那盞路燈的黃光照著他們,把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牆上。
滴答,滴答,滴答。
蘇小雨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翻到一半,她突然抬起頭,看著陳默。
陳默被她看得不自在:“怎麼了?”
她寫:
“那老頭,他為什麼一個人住山裡?”
“不喜歡人。”
“為什麼不喜歡人?”
“人煩。”
蘇小雨看著那兩個字,點點頭。她又寫:
“你覺得人煩嗎?”
陳默冇回答。
蘇小雨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繼續低頭看書。
陳默看著牆上兩個人的影子。他的影子大一點,一動不動。她的影子小一點,時不時動一下,翻書,抬手,捋頭髮。
“你一個人住哪?”他問。
蘇小雨抬起頭,往巷子深處指了指。
“那邊。”
“安全嗎?”
她想了想,寫:
“還行。有個洞,鑽進去冇人知道。”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住在一個洞裡。鑽進去冇人知道。
他從兜裡摸出那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飄上去,在路燈的黃光裡扭來扭去。
蘇小雨看著他抽菸,寫:
“給我一根?”
陳默愣了一下:“你會?”
她點點頭。
陳默把煙盒遞過去。她抽出一根,就著他手裡的火點上,吸了一口,嗆得咳起來。咳完又吸了一口,這回冇咳。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抽菸,看書,看牆。煙霧飄上去,和滴答的水聲混在一起。
過了很久,蘇小雨把書合上。她看著陳默,寫:
“月底了。下個月還來嗎?”
陳默盯著牆上兩個人的影子。他的,她的。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來。”他說。
蘇小雨點點頭,把那行字劃掉,又寫:
“還是這個時間?”
“嗯。”
她把時間記在手心裡,描了好幾遍。描完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叫什麼來著?”她寫,“我又忘了。”
“陳默。”
“沉默的陳默?”
“對。”
她點點頭,把那兩個字也記在手心裡。陳默,沉默。描完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抱著書往巷子深處走。
走了幾步,她回頭,舉起寫字板:
“我叫蘇小雨。蘇州的蘇,大小的小,下雨的雨。記住了嗎?”
陳默點點頭。
她揮揮手,消失在黑暗裡。
陳默又坐了一會兒,抽完那根菸。然後站起來,往巷子口走。
走到路燈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那盞路燈的黃光照著牆角,照著他們坐過的地方。
他拐出巷子,把那個笑容掛回臉上。嘴角上揚,眼睛放空,步伐不快不慢。
回到家,關上門。那個笑容滑下去。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牆上那個數字還在,二十多道指甲印。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在那個數字旁邊,又刻了一道新的。
下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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