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黎明來得遲緩,
天地間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沙土與寒氣的滯重。
衛昭大軍在短暫的休整後,
再次啟程,
朝著下一個希望所在——“白亭海”艱難行進。
然而,
比惡劣環境更迫在眉睫的威脅,
已然降臨。
“報——!”
一名斥候騎兵帶著一身風塵,
疾馳至中軍,
滾鞍下馬,
聲音急促甚至帶著一絲嘶啞,
“將軍!
後方三十裡,
押運糧草的李恒將軍遭遇穹廬輕騎突襲!
敵軍約五百騎,
行動如風,
一擊即走,
我軍……損失馱馬十七匹,
糧車被焚燬五輛!”
訊息如同冰水潑入油鍋,
瞬間在將領中炸開。
“什麼?!”
張煥勃然變色,
一把揪住斥候的衣甲,
“糧草被焚?
李恒是乾什麼吃的!”
斥候臉色慘白,
喘息著道:
“張將軍,
敵軍……敵軍太狡猾了!
他們偽裝成沙匪,
趁我軍清晨埋鍋造飯、戒備稍鬆時突然殺出,
根本不與我軍纏鬥,
專挑馱馬和糧車下手,
放完火就跑……我們,
我們追不上啊!”
衛昭麵沉如水,
抬手止住了張煥進一步的怒火。
他走到輿圖前,
手指沿著他們行軍的路線緩緩移動,
最終落在遇襲地點附近的一片丘陵區域。
“赫連錚……果然出手了。”
衛昭的聲音低沉,
帶著一絲冰冷的瞭然,
“他知道我軍補給線漫長脆弱,
便以其騎兵之利,
專攻我軟肋。
焚燬糧草,
拖延我軍速度,
消耗我軍士氣。
此乃疲兵之計,
亦是絕戶之策。”
趙鐵柱咬牙切齒:
“將軍,
我帶一千騎兵回去,
滅了那幫狼崽子!”
“不可。”
衛昭斷然否決,
“我軍騎兵本就不多,
且多為重甲,
利於衝陣,
不擅追逐這等來去如風的輕騎。
你貿然追擊,
正中其下懷,
若被引入埋伏,
或拖延過久,
我軍主力危矣。”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斷我們糧道?”
趙鐵柱急道。
衛昭目光銳利,
看向張煥:
“張煥,
傳令下去。
第一,
所有運糧隊即刻改變行進策略,
化整為零,
多設疑兵,
路線不定,
且必須有一倍於前的精銳步兵護衛,
配備強弓勁弩,
遇敵則結陣自保,
不求殲敵,
但求無損。”
“第二,
抽調軍中所有善騎射、熟悉戈壁地形的老兵,
組建三支策應遊騎,
每支百人,
由你親自統領調度。
不參與主力行軍,
專門遊弋於糧道兩側十裡範圍,
負責警戒、反偵察、驅逐乃至殲滅小股襲擾之敵。
記住,
你們的任務不是與敵軍大隊硬拚,
是保護糧道,
是獵殺那些落單的‘蒼狼’!”
“第三,”
衛昭轉向崔令薑,
“令薑,
聆風閣能否提前預判赫連錚輕騎可能的襲擾路線?
哪怕隻是大致區域,
也能讓我們有所防備。”
崔令薑早已攤開了沿途收集的地理誌和風聞司送來的零散情報,
聞言抬頭,
眼中帶著思索:
“赫連錚用兵詭詐,
路線難以精確預判。
但根據穹廬騎兵的習慣、戈壁中利於隱藏和發動突襲的地形,
以及……他們可能需要的水源點,
可以大致圈定幾個高風險區域。”
她拿起炭筆,
在輿圖上快速勾勒出幾片陰影,
“比如這裡,
‘風蝕穀’,
通道狹窄,
易於設伏;
還有這裡,
‘紅柳灘’,
看似平坦,
實則沙地鬆軟,
不利於我軍重步兵馳援,
卻適合輕騎快速通過。
糧隊經過這些地方時,
需格外警惕,
遊騎也應重點巡視。”
“好!”
衛昭一拳輕輕砸在案幾上,
“就依此策。
張煥,
立即去辦。
告訴李恒,
糧草就是我們活下去、走到玉門觀星台的命脈!
絕不容有失!”
“是!”
張煥抱拳,
眼中燃起戰意,
轉身大步離去。
命令迅速傳達,
欒城軍這台戰爭機器開始針對性地調整。
運糧隊變得護衛森嚴,
路線飄忽。
三支百人遊騎如同敏銳的獵犬,
消失在戈壁的風沙中,
開始與穹廬的輕騎進行一場無聲而殘酷的獵殺遊戲。
與此同時,
百裡之外,
一支穹廬輕騎剛剛洗劫了一個小型商隊,
正圍著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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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著搶來的肉乾,
炫耀著戰利品。
千夫長巴勒抹了把嘴上的油,
得意道:
“南人的軍隊,
就像圈裡的肥羊,
走得慢,
護不住食兒!
大汗這招真是高明,
不用費多大勁,
就能讓他們又渴又餓,
自己垮掉!”
一名哨騎疾馳而來,
臉上卻冇了之前的輕鬆:
“千夫長,
不對勁!
剛纔我們去探‘流沙河’那條路,
發現他們的運糧隊護衛多了好幾倍,
還他孃的帶著硬弩,
遠遠看到我們就結陣,
根本靠不近。
兄弟幾個想繞後,
結果差點被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遊騎給包了餃子,
折了兩個好手才跑出來!”
巴勒臉上的笑容僵住,
猛地站起身:
“什麼?
他們反應這麼快?”
他眯起眼,
望向衛昭大軍的方向,
啐了一口,
“看來這衛昭,
不是普通的肥羊,
是頭紮嘴的刺蝟啊!
傳令,
讓兒郎們彆再分散搶那些小商隊了,
集中起來,
找他們最大、最慢的糧隊下手!
老子不信,
他們能護得滴水不漏!”
接下來的數日,
圍繞著這條漫長的生命線,
雙方展開了激烈而殘酷的襲擾與反襲擾。
一場典型的遭遇戰發生在“虯龍嶺”附近。
一支由李恒副將率領的、載有大量清水和部分軍械的大型糧隊,
被巴勒親率的八百穹廬精銳騎兵盯上。
“結圓陣!
弩手上弦!”
李恒嘶聲怒吼。
糧車被迅速首尾相連,
組成簡易防禦工事,
護衛士兵依托車陣,
弓箭、弩箭密集地射向如同潮水般湧來的騎兵。
穹廬騎兵並不硬衝,
而是在馬背上展現驚人的騎射技藝,
繞著車陣奔馳,
將一支支火箭、以及特製的、用於切割繩索或驚嚇馱馬的套索拋射進來。
一時間,
車陣外箭矢破空,
火光四起,
陣內人喊馬嘶,
不斷有馱馬受驚倒地,
或糧袋被點燃。
“穩住!
不要亂!
長槍手頂住外圍,
刀盾手撲火!”
李恒聲嘶力竭地指揮,
額頭青筋暴起。
就在車陣搖搖欲墜之際,
側翼突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張煥親率一支兩百人的遊騎,
如同神兵天降,
從一片沙丘後猛然殺出!
他們裝備了更適合馬上格鬥的彎刀和騎矛,
如同尖刀般狠狠楔入了穹廬騎兵的側翼!
“是張將軍!
援軍來了!”
車陣內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士氣大振。
巴勒冇料到對方援軍來得如此之快,
且戰鬥力強悍,
猝不及防下,
陣型被瞬間打亂。
張煥一馬當先,
手中長刀如同匹練,
連續劈翻兩名敵騎,
直取巴勒!
“撤!
快撤!”
巴勒見勢不妙,
無心戀戰,
格開張煥一刀,
呼哨一聲,
帶著部下如同退潮般向著戈壁深處遁去,
留下幾十具屍體和一片狼藉。
張煥勒住戰馬,
冇有深追,
看著遠處揚起的沙塵,
臉色凝重。
他清點損失,
糧隊雖保住了大半,
但仍有幾輛糧車被焚,
數十名士卒傷亡,
寶貴的清水也損失了不少。
“狗孃養的赫連錚……”張煥狠狠罵了一句,
心中卻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他知道,
這僅僅是開始。
赫連錚的輕騎就像戈壁上的餓狼,
一擊不中,
便會遠遠遁走,
等待著下一次機會。
而他們的遊騎數量有限,
不可能護住每一段糧道,
每一次救援都意味著主力方向的防禦力量被削弱。
這場圍繞糧道的爭鬥,
註定是一場漫長、殘酷且極度消耗心力的拉鋸戰。
赫連錚在用他最擅長的方式,
一點點地放衛昭軍的血,
拖延他們抵達玉門觀星台的時間。
而衛昭,
則必須在這被動捱打的局麵中,
找到反擊之道,
守住這條維繫著數千人生死和天下命運的生命線。
夜幕再次降臨,
戈壁灘上寒風凜冽。
衛昭聽著張煥的彙報,
望著地圖上那條蜿蜒曲折、危機四伏的補給線,
沉默良久。
他知道,
與赫連錚的較量,
從離開欒城的那一刻,
就已經開始了。
而這糧道之爭,
不過是這場最終博弈中,
第一場見血的前哨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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