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崔令薑指引的“北辰星輝”方向艱難前行。
閉目或低頭的策略,
雖暫時避免了視覺上的直接乾擾,
但那無處不在的、自身與同伴腳步聲、呼吸聲、衣袂摩擦聲在鏡壁間反覆折射迴盪形成的嘈雜迴響,
依舊不斷侵蝕著眾人的心神。
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虛空,
不知下一步是否會墜入深淵,
亦或撞上冰冷的鏡牆。
然而,
行至崔令薑所推算的“生門”角落,
預想中的通道或陣眼並未出現。
眼前依舊是層層疊疊、無窮無儘的幽暗鏡壁,
隻是此處的鏡像似乎更加扭曲詭異,
人影被拉長、壓縮,
如同徘徊在異度的鬼魂。
那理論上應有一縷北辰星輝落下的位置,
在肉眼凡胎看來,
與周遭並無二致。
“怎麼回事?
路呢?”
赫連錚忍不住低聲喝問,
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他手下的一名蒼狼衛因長時間精神緊繃,
猛地揮刀砍向身旁鏡壁,
發出刺耳的噪音,
引來幾聲壓抑的驚呼。
就連衛昭,
眉頭也鎖得更緊,
他信任崔令薑與謝知非的判斷,
但眼前的現實卻令人心生疑慮。
他握刀的手緊了緊,
目光掃過四周,
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突發危險。
崔令薑臉色微白,
額角再次滲出冷汗。
她的計算基於星圖與時辰的推演,
理論上不應有誤。
是哪裡出了差錯?
是星圖與地宮實際結構存在偏差?
還是這鏡陣的扭曲之力,
連星辰光輝都能徹底掩蓋?
“不對……”她喃喃自語,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
目光再次掃過那儘管被鏡壁阻擋的頭頂之處、四周的鏡麵夾角、以及腳下地麵的縫隙。
“星光……並非直接照射,
而是經過無數次折射……我們感受到的‘北辰’方位,
可能已經是經過扭曲後的……”
謝知非同樣麵色凝重,
他一直在嘗試感應那縷微弱的星輝,
卻發現其軌跡在這片區域變得極其飄忽,
彷彿被無形的力量乾擾、分散。
“鏡陣之力,
比想象的更強。
它在混淆天機,
遮蔽星引。”
人心惶惶,
氣氛愈發壓抑。
若連星辰指引都失效,
他們難道真要被困死在這無儘的鏡像迷宮之中?
就在這時,
崔令薑腦海中靈光一閃,
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
她猛地想起謝知非之前的話——“星圖運轉,
光芒投下,
在這鏡宮之中,
必然也存在對應的‘光路’!”
光路……既然外界真實星光被扭曲,
那麼……
她毫不猶豫,
迅速從貼身之處取出那兩塊以特殊材質製成的《滄海星圖》殘片。
殘片觸手冰涼,
上麵的星軌線條在周圍火把微弱光芒的映照下,
似乎有微光隱隱流動。
“崔姑娘,
你這是?”
衛昭見狀,
移步靠近,
形成保護的姿態。
赫連錚和秦無瑕的目光也立刻被吸引過來。
崔令薑冇有解釋,
她將兩塊儘管仍有缺失的殘片小心地拚合,
然後將其高高舉起,
並非對著火把,
而是試圖讓其正麵朝向頭頂鏡壁穹頂的大致方向。
她調整著角度,
目光緊緊盯著殘片表麵的變化。
起初,
並無異狀。
就在赫連錚幾乎要再次失去耐心,
出聲質疑時,
奇蹟發生了。
那星圖殘片之上,
原本需要特定角度和光線才能看清的、極其細微繁複的輔助星軌線和幾個原本被視為裝飾或障眼法的隱秘符號,
在接觸到這片空間,
或許是那被扭曲、但依舊存在的星輝殘餘,
或許是地脈與此地機關產生的特殊共振的,
某種無形的能量場時,
竟逐漸亮起了淡銀色的微光!
這光芒並不耀眼,
卻穩定而清晰,
如同夜空中最忠誠的星辰。
更令人震驚的是,
這些被點亮的線條和符號,
其走向與連接方式,
竟與周圍鏡壁的某些特定夾角、地麵陣列的區域性紋路,
產生了玄妙的呼應!
“果然如此!”
崔令薑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這星圖殘片,
不僅是地圖,
更是鑰匙!
它能感應並顯現出此地被扭曲的‘真實’星軌路徑!”
她移動著殘片,
仔細觀察著上麵被點亮的線條延伸方向,
“看!
這條輔線,
它指向的不是我們以為的‘北辰’落點,
而是偏左三分,
貫穿了那三麵構成等邊三角形的鏡壁!”
謝知非眼中爆發出精光,
他立刻湊近觀察,
迅速解讀:
“坎水穿石,
隱曜破虛!
這是觀星閣秘傳中的‘隱曜星軌’,
專用於破解幻障迷陣!
跟著這條被點亮的隱曜線走!”
希望重新燃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看著崔令薑手持那散發著淡銀色星輝的殘片,
如同持著一盞指引迷途的明燈。
“這邊!”
崔令薑根據殘片上隱曜星軌的指向,
毫不猶豫地轉向一個新的方向。
那裡,
在眾人眼中依舊是無數混亂鏡像的一部分,
但在星圖殘片的指引下,
卻顯露出了一條隱藏的“路”。
衛昭立刻下令:
“跟上!
保持陣型!”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
這一次,
不再盲目,
不再惶惑。
崔令薑走在最前,
手持星圖殘片,
如同掌舵的舟子,
在光影交錯的鏡海之中,
循著那唯有星圖能揭示的真實軌跡前行。
謝知非緊隨其側,
不斷以觀星閣秘術印證著路徑的正確性,
偶爾出聲提醒細微的調整。
赫連錚看著那散發著神秘星輝的殘片,
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逝,
但很快被更深的忌憚和求生的渴望壓下,
他低聲催促手下緊緊跟上。
秦無瑕則默默注視著崔令薑的背影和那奇異的星圖,
清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
在星圖殘片的指引下,
隊伍穿梭於看似絕路的鏡壁之間,
時而側身穿過狹窄的鏡縫,
時而踏過看似虛影的鏡麵折射區。
周圍的鏡像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扭曲恐怖的影子逐漸減少,
鏡麵反射的景象似乎也趨於“正常”,
甚至開始呈現出一些規律性的、類似通道的景象。
終於,
在穿過一道由七麵不同角度鏡壁交錯形成的、如同棱鏡般的狹窄門戶後,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他們離開了那令人窒息的無限鏡廊,
踏入了一個相對寬敞的圓形石室。
石室中央,
並非什麼寶物,
而是一座古樸的、由同種幽暗鏡石雕琢而成的渾天儀模型,
儀體緩緩自行轉動,
其上鑲嵌的細小“星辰”與穹頂星圖遙相呼應。
而渾天儀底座下方,
正是整個鏡宮地麵陣列的一個核心節點,
能量在此彙聚、流轉,
顯然,
這裡便是鏡宮迷陣的“陣眼”之一。
回首望去,
那困住他們的無儘鏡宮,
入口已然消失,
身後隻是一麵光滑的、映照著石室景象的普通鏡壁。
“我們……走出來了?”
一名親兵難以置信地喃喃道。
眾人皆有恍如隔世之感。
若非崔令薑關鍵時刻取出星圖殘片,
指引出隱藏的“隱曜星軌”,
他們恐怕真要在那鏡宮中耗儘心力,
最終淪為鏡像中的又一抹幽魂。
衛昭看向崔令薑,
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感激。
謝知非也微微頷首,
對星圖之妙與崔令薑的機敏有了更深的認識。
赫連錚長舒一口氣,
隨即目光灼灼地看向崔令薑手中的殘片,
又迅速移開。
秦無瑕則走到那渾天儀前,
仔細打量著這個控製著外圍龐大迷陣的樞紐。
星圖指路,
破虛妄,
見真實。
然而,
地宮深邃,
前路漫漫,
這剛剛被破解的鏡宮,
或許僅僅隻是真正險阻的開端。
那緩緩轉動的渾天儀,
彷彿在無聲地預示著,
更複雜的機製與危機,
還在前方等待著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