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形通道並非一路坦途。
初入時，
尚是尋常石壁，
行不過數十丈，
兩側及頭頂的岩壁漸漸被一種光滑如鏡、色澤幽暗的材質所取代。
火把的光芒照射上去，
並非被吸收，
而是被清晰地反射回來，
無數個搖曳的火光、無數個晃動的人影，
在鏡壁之間交錯重疊，
光影迷亂，
一時間竟讓人分不清虛實，
彷彿置身於一個由無數鏡像構成的迷宮。
通道開始出現岔路，
並非簡單的左右之分，
而是上下、斜角，
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延伸出去，
每一處岔路入口都在鏡麵的反射下顯得一模一樣。
親兵隊長嘗試用刀在鏡壁上刻下標記，
卻發現那鏡麵異常堅硬，
隻留下淺白劃痕，
且在周圍無數鏡像的乾擾下，
很快便難以辨認最初標記的是哪一個“真實”。
“停。”
衛昭沉聲下令，
隊伍立刻停止前進。
他環顧四周，
眉頭緊鎖。
目光所及，
儘是自身與同伴們無數個茫然、警惕的身影，
層層疊疊，
延伸到視線儘頭，
連來路都似乎被這無儘的鏡像吞噬了。
“我們……好像在繞圈子。”
一名親兵有些不確定地低語，
聲音在鏡壁間碰撞迴盪，
顯得格外空洞。
赫連錚煩躁地嘖了一聲，
拔出腰間彎刀，
猛地劈向身旁一麵鏡壁。
“鐺！”
一聲脆響，
火星四濺，
鏡壁上隻留下一道更深的白痕，
並未破裂。
“什麼鬼東西！”
他咒罵道，
眼神中透出一絲被愚弄的惱怒。
秦無瑕則安靜地觀察著，
她伸出帶著特製手套的手指，
輕輕觸摸鏡麵，
感受著那非金非玉的冰涼觸感，
又仔細分辨著空氣中極其微弱的氣流變化。
“鏡麵並非完全平整，”
她清冷的聲音響起，
“有細微的弧度與傾斜，
它們在引導光線，
也在……扭曲空間感。”
崔令薑與謝知非早已湊到一起。
崔令薑強迫自己忽略那些令人頭暈目眩的鏡像，
將注意力集中在鏡壁本身的材質、排列規律以及地麵上幾乎被忽略的、極其細微的拚接縫隙上。
“謝大哥，
你看這些鏡麵的夾角，”
崔令薑指尖虛點著幾麵構成一個奇異角度的鏡壁，
“並非隨意設置，
似乎暗合某種勾股弦數之率，
以及……圓周分割之理。”
謝知非目光銳利，
他並未隻看區域性，
而是試圖從這令人眼花繚亂的鏡像中，
找出那唯一的、貫穿始終的“線”。
他閉上眼，
僅憑感知地脈那極其微弱的流向和空氣中能量波動的差異，
片刻後睜眼，
指向一個看似與其他無異的分岔口：
“能量在此處有極細微的偏轉。
這些鏡子，
不僅在反射光，
也在反射和扭曲地脈能量的‘痕跡’。”
他看向崔令薑，
語氣凝重：
“這是一個巨大的‘蜃樓鏡陣’，
利用光學與地磁原理，
製造視覺與感知的雙重迷宮。
尋常的標記、記憶方向，
在此地皆會失效。
甚至……”他頓了頓，
“我們的五感，
都可能被其欺騙。”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
隊伍側後方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眾人猛地回頭，
隻見一名赫連錚手下的蒼狼衛，
正驚恐地望著不遠處一麵鏡壁，
那鏡中映出的並非他的身影，
而是一個模糊扭曲、張牙舞爪的黑影！
他下意識地揮刀砍去，
彎刀砍在堅硬的鏡麵上，
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黑影卻依舊在鏡中獰笑。
“穩住心神！”
衛昭厲聲喝道，
“鏡中皆是虛妄！
閉目，
勿視！”
然而，
恐慌如同瘟疫，
一旦開始，
便難以遏製。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現自己鏡像的異常，
或是動作延遲，
或是麵容扭曲，
甚至有人看到鏡中的“自己”正對著他做出抹脖子的動作。
低語聲、粗重的喘息聲、兵器與鏡麵無意識碰撞的聲音在迷宮中迴盪，
加劇了不安的氣氛。
人心，
在這無儘的反射與扭曲中，
開始惶惶。
“這樣下去不行！”
赫連錚臉色難看，
他帶來的都是精銳，
但麵對這種超乎常理的詭境，
武力顯得蒼白無力。
秦無瑕默默取出一枚散發著清冽香氣的藥丸捏碎，
細微的粉末散入空中，
試圖安撫眾人躁動的情緒，
效果卻隻是杯水車薪。
“必須找到規律，
或者……陣眼。”
崔令薑深吸一口氣，
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再次展開牛皮圖紙，
卻發現自己先前憑藉記憶和推算畫下的路線圖，
在這鏡宮中完全失去了參照意義。
“規律……”謝知非喃喃自語，
他再次閉目，
這次不僅僅是感知地脈，
更將自身那源自觀星閣傳承的、對星辰軌跡和空間結構的天生敏銳發揮到極致。
他腦海中開始構建這鏡宮的立體模型，
忽略所有視覺乾擾，
隻追尋那能量流動的“源頭”與“儘頭”。
“光……不僅僅是反射。”
崔令薑忽然蹲下身，
仔細看著地麵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這些縫隙，
或許不是裝飾。
謝大哥，
你還記得穹頂星圖嗎？
那些‘星辰’的光芒，
雖然微弱，
但並非均勻灑落。”
謝知非猛地睜眼，
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你是說……星光？！”
他抬頭，
儘管隔著鏡壁穹頂，
彷彿能穿透阻礙，
看到那幅浩瀚的星圖。
“星圖運轉，
光芒投下，
在這鏡宮之中，
必然也存在對應的‘光路’！
這些鏡麵，
就是在不斷折射、引導這些來自穹頂的星輝！
找到未被扭曲的、真正的星輝光路，
就能找到正確的路徑！”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想。
在此地，
火把等人造光源隻會添亂，
真正的指引，
或許來自那亙古不變的星辰。
“需要計算。”
崔令薑立刻明瞭，
指尖在圖紙上飛快劃動，
“需要知道我們進入地宮的確切時辰，
結合星圖運轉，
推算此刻應有哪幾顆主星的星輝能穿透阻礙，
落於何處……”
“戌時三刻入地宮，”
衛昭立刻提供了準確時間，
“星圖與外界同步，
此刻外界應是亥初。”
崔令薑點頭，
腦中飛速運轉，
十二星次、二十八宿、主星方位、光線入射角……
無數數據在其中流淌而過。
謝知非亦在一旁，
以其對觀星閣秘傳星象學的理解，
輔助修正。
時間一點點流逝，
鏡宮中眾人的耐心也瀕臨極限。
赫連錚幾次欲開口催促，
都被衛昭以眼神製止。
秦無瑕則命令玄蠱七子分散警戒，
同時密切注意鏡壁的任何異常變化。
“有了！”
良久，
崔令薑猛地抬頭，
眼中雖帶疲憊，
卻閃爍著洞悉的光芒。
她指向左前方一個看似被無數鏡像包圍、毫不起眼的角落，
“根據推算，
此刻‘北辰’帝星之輝，
應有一縷未被完全扭曲，
正落於彼處！
那是……生門所在，
也是陣眼可能存在的方向！”
“北辰之光，
眾星拱衛，
萬邪不侵。”
謝知非點頭確認，
“可信。”
衛昭毫不遲疑，
下令：
“目標，
左前方那個角落，
前進！
所有人，
閉目或低頭，
勿看鏡壁，
跟隨前方腳步聲！”
命令下達，
訓練有素的親兵率先行動，
強行壓製住對周圍詭異鏡像的恐懼，
低著頭，
憑藉感覺和前方同伴的引導，
向著崔令薑所指的方向挪動。
赫連錚與秦無瑕見狀，
也立刻約束手下照做。
在無數扭曲的鏡像包圍下，
這支隊伍如同盲人般，
朝著那一線基於星辰指引的生機，
艱難前行。
每一步都踏在未知與恐懼的邊緣，
而那隱藏在鏡宮深處的陣眼，
似乎已遙遙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