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靈根修行之慢,像鈍刀子割肉,緩慢而清晰地磨著韓諾的心神。
煉氣三層的那點突破帶來的振奮早已平複。他能感覺到,自己吸納靈氣的總量其實並不比同院那些三靈根、四靈根的弟子少,甚至隱隱更多。可這些駁雜的五行靈氣入體之後,卻像是五匹脾性迥異的馬,各走各的道,互相牽絆拉扯,煉化、提純、融合的損耗大得驚人,真正能沉澱下來、轉化為自身靈力的,十不存二三。
這感覺就像守著一口巨大的水缸,水源不缺,可往裏倒水時,缸壁上卻布滿了看不見的細小裂隙,水總在無聲地流失。
又到了去藥園的日子。韓諾走在山道上,眉頭微鎖,心思全沉在修行困境裏。身邊王胖子的絮叨像隔著一層水傳來,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韓諾你看,前麵那個師妹,腰是不是特別細?走起路來跟柳條兒似的……”
“哎呀,那個更不得了,衣服料子怎麽這麽透?這不成心擾亂道心嘛!”嘴裏嘖嘖有聲,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路追著那抹身影,直到對方似有所覺,迴頭拋來一個似笑非笑、帶著嗔怪的白眼。
韓諾下意識地“嗯”了一聲,思緒卻還在那團亂麻裏打轉:“五行……五行……到底卡在哪裏?”
王胖子總算收迴目光,瞥見韓諾魂不守舍的樣子,撇了撇嘴,隨口道:“五行相生相剋唄,有啥好想的?你這靈根啊,就像個特別大的水缸,能裝是能裝,可惜缸口就這麽寬,水流進來的速度跟別人細口瓶差不多,那灌滿可不就得慢嘛!”
“水缸……相生相剋……”韓諾喃喃重複,腦海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一絲微光乍現,卻快得抓不住尾巴,隻留下一點模糊的漣漪。
到了藥園,打理靈藥時他也有些心不在焉。按照冊子上的要求,他正給一株需要水屬性靈力滋養的“寒煙草”渡入靈力。指尖水汽氤氳,冰涼柔和。就在這時,他鬼使神差地,從丹田分出一縷極細微的金屬性靈力,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
金生水。
那縷冰涼柔和的水靈力,在觸及到鋒銳凝練的金靈力時,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麵,輕輕一蕩,隨即像是獲得了某種莫名的滋養,總量和活性都微微上漲了一線,潤澤得那片草葉都更顯青翠了幾分。
韓諾的手指頓住了。
五行……相生?
他彷彿聽到自己腦海中,某塊一直阻塞的石頭,被這微妙的變化,撬開了一道縫隙。
“發什麽呆?”
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林微晚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依舊是赤著雙足,裙擺曳地,眼神掃過他略顯恍惚的臉。
“今日的‘指教’照舊。”她語氣平淡,周身氣息已緩緩壓製到煉氣期,“讓我看看,你這幾日可有長進。”
韓諾收斂心神,擺開架勢。兩人再度交手。這一次,韓諾在施展《流雲劍訣》中一招“水月無痕”時,有意在劍招引動水屬性靈力的前一刻,於經脈中悄然運轉起一絲金屬性靈力。
金生水。
劍尖湧出的水藍色劍光,竟比往日凝實數分,破空時發出更清晰的銳響,速度也快了一絲。
林微晚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訝色,隨即化為更淩厲的攻勢。她側身避過劍鋒,欺身而進,掌緣帶起冰寒勁風,依舊精準地朝他右眼招呼而來。
“還是太慢!”
韓諾盡力格擋閃避,可差距依舊明顯。不多時,右眼便再次傳來熟悉的悶痛,一片烏青迅速暈染開來。他捂著右眼退到一旁,胸口氣息微亂,心中卻並無多少沮喪,反而因為剛才那劍的變化而有些激蕩。
王胖子苦著臉,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準備迎接新一輪的水係術法洗禮。
韓諾走到藥園角落的石階坐下,也顧不得眼周的疼痛,迫不及待地攤開了右手掌心。
心念微動,一縷淡金色的、鋒銳凝實的金屬性靈力率先浮現,懸在掌心之上。緊接著,青翠的木靈力、蔚藍的水靈力、赤紅的火靈力、厚重的土靈力,次第亮起,五種顏色的微光在他掌心聚成一個小小的圓環。
他開始嚐試引導它們流轉。
第一次,順序全亂。金屬性剛起,火靈力就躁動地撲上來想克金,圓環差點當場潰散。
他定了定神,迴想典籍中所述: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先讓那縷金靈力緩緩流轉,分出一絲精粹,主動“滋養”向旁邊水藍色的光點。
彷彿幹涸的土地迎來甘霖,水靈力明顯壯大了一絲,光華更亮。
韓諾心頭一喜,繼續引導壯大後的水靈力,去“生”木。
青翠的光點微微搖曳,像是舒展的嫩芽,也壯大了一分。
如此迴圈往複,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起初磕磕絆絆,時常斷鏈,五種靈力像是不聽使喚的頑童。但韓諾極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失敗了就重來,全副心神都沉入其中,連眼周的疼痛都忘了。
數十次嚐試後,那小小的五行靈力圓環,終於開始以一種緩慢但穩定的節奏,自行流轉起來。
就在圓環成型的刹那,韓諾渾身一震!
周圍的空氣彷彿輕微地扭曲了一下。藥園中原本就比外界濃鬱的天地靈氣,像是被一個無形的漩渦吸引,從四麵八方、以一種清晰可感的速度,朝他掌心、進而朝他全身匯聚而來!湧入經脈、匯入丹田的速度,比他自己平日打坐引氣時,快了何止一倍!
雖然仍不及單靈根或雙靈根天才那般鯨吞海吸,但這速度,已絕不遜於尋常的三靈根、四靈根修士!
困擾他許久的“水缸進水慢”的問題,似乎找到了一個撬動支點。
狂喜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強壓激動,正想進一步優化這個相生流轉的節奏,看看能否再快一些,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念頭,如同暗夜裏的鬼火,驀地跳了出來——
既然相生能加速靈力匯聚與轉化……
那相剋呢?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若將這流轉順序徹底逆轉,會發生什麽?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像藤蔓般瘋狂滋長,帶著一種近乎致命的誘惑力。他太想知道答案了,關於五行靈根,關於這條似乎與眾不同的路。
深吸一口氣,韓諾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他凝視著掌心那穩定流轉的五行靈力圓環,心念猛地一催——
逆轉!
金靈力不再滋養水,而是帶著鋒銳無匹的意誌,狠狠“斬”向旁邊的木靈力!
木靈力瞬間劇烈震蕩,光華黯淡,同時爆發出不甘的反抗之意,本能地“壓”向土靈力!
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彷彿點燃了連鎖的火藥桶,原本平和有序的五行迴圈,在逆轉的刹那徹底暴走!五種靈力失去了所有約束與平衡,變得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性,彼此瘋狂衝撞、撕咬、湮滅!一股令人心悸的、充滿破壞與混亂的可怕氣息,從他掌心那團驟然扭曲、膨脹、散發出刺目光芒的靈力亂流中轟然爆發!
韓諾渾身汗毛倒豎,死亡的冰冷預感瞬間攫住了心髒!他毫不懷疑,這團失控的靈力一旦爆開,第一個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就是他自己!
“糟了!”他臉色煞白,拚命想要收迴靈力,切斷聯係,可那逆轉的勢頭已成,狂暴的靈力亂流像脫韁的野馬,根本不聽使喚,反而瘋狂抽取他體內的靈力,加速著毀滅的程序!
他想後退,想把這團要命的東西扔出去,可身體卻因靈力的劇烈反噬而有些僵直。
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團扭曲的光芒在他掌心急速膨脹、變得不穩定,毀滅的波動越來越劇烈——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水藍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他身側!林微晚麵罩寒霜,眼神銳利如電,玉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訣,數道晶瑩剔透、卻蘊含著強大禁錮之力的水幕瞬間凝結,化作一個層層疊疊的藍色水牢,將韓諾掌心那團即將爆開的毀滅效能量死死包裹、壓縮在內!
“轟——!!!”
低沉的悶響從水牢中傳出,整個水牢劇烈震蕩,藍光狂閃,表麵甚至出現了細密的裂紋,但終究沒有破開。強橫的衝擊被牢牢鎖住,隻有一絲逸散的餘波掃過地麵,將附近幾株靈草的葉子震得瞬間枯黃焦黑,連泥土都翻起了一小塊。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王胖子正抱著頭躲避一道水鞭,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和靈力波動驚得猛然迴頭,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眼睛瞪得溜圓:“我……我的親娘!韓兄弟你搞什麽?自創同歸於盡**嗎?!再多點靈氣咱仨今天都得埋這兒!”
林微晚收迴術法,水牢消散,隻有一小縷焦黑的煙霧和空氣中殘留的暴烈氣息,證明著剛才的兇險。她轉過身,盯著臉色依舊蒼白、額頭沁出冷汗的韓諾,胸脯微微起伏,顯然也耗費了不少靈力。她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眼眸裏,此刻翻湧著怒氣,還有一絲後怕。
“你的膽子,”她咬著牙,一字一頓,聲音裏帶著罕見的火氣,“是不是太大了點?嗯?”
韓諾從驚魂未定中緩過神,對上林微晚含怒的目光,自知理虧,低下頭:“師姐,我……我隻是好奇,想試試……”
“試試?”林微晚氣極反笑,伸手指了指那幾株焦黑的靈草,“用命試?五行相剋的反噬之力,築基期修士都不敢輕易引動,你一個煉氣三層就敢在藥園裏胡來?嫌自己修行太慢,想直接投胎重練靈根是嗎?”
韓諾被訓得啞口無言,隻能老老實實站著。
林微晚餘怒未消,又瞪了一眼旁邊還在發愣的王胖子。王胖子一個激靈,立刻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微晚才重重吐出一口氣,似是平複了心緒。她看了看韓諾,又看了看地上焦黑的痕跡,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淡,卻多了幾分嚴厲:“把那幾株枯死的靈草處理幹淨,這片土也給我翻一遍,恢複原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韓諾臉上,尤其是那雙又添新傷的熊貓眼,沉默片刻,才道:“五行相生的路子,既然走得通,就繼續琢磨,夯實根基。至於相剋……”
她盯著韓諾的眼睛,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在你築基之前,想都別想。再讓我發現一次,”她眼神驟然轉冷,“你就永遠別踏進藥園半步。”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藥園深處,赤足踩過鬆軟的泥土,留下淺淺的足跡。
韓諾望著她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烏青腫脹的右眼,火辣辣的疼。可心裏,那團因為發現“相生”奧秘而點燃的火,並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些。
相生的路,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至於相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裏似乎還殘留著那股狂暴毀滅氣息帶來的微微麻痹感。他眼神微沉。
得想辦法,先弄一件好點的護身法器才行了。
“韓兄弟……”王胖子這時才躡手躡腳地蹭過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林微晚遠去的方向,又看向韓諾,臉上混合著後怕和抑製不住的好奇,“你剛才……到底怎麽弄的?那玩意兒威力也太嚇人了!教教我唄?”
韓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指著王胖子身上還在滴水的道袍:“先把你自己弄幹再說吧。”
山風吹過藥園,帶來草木與泥土的氣息。遠處,林微晚彎腰檢視另一片花叢的背影,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修行路險,但似乎……也並非全無捷徑可走。隻是這捷徑,每一步都踏在懸崖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