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宗的路上,天色已近黃昏。山道兩旁的林木被夕陽染上一層暖金色,鳥雀歸巢的鳴叫聲稀稀落落。
轉過一個山坳,前方路邊空地上,幾個人影正在休整。他們都穿著統一的月白色鑲金邊道袍,那是銳金峰弟子的服飾。其中一人靠坐在樹下,右臂衣袖挽起,露出包裹著白布的傷口,滲著淡淡的血色,是個煉氣期的年輕女弟子。旁邊幾人或坐或立,氣息大多在煉氣中後期。
而站在他們中間,正輕聲說著什麽的,是一位身姿挺拔、氣質清冷的女子。她同樣穿著銳金峰服飾,但衣襟袖口的金紋更加繁複精緻,周身氣息凝練悠長,遠超煉氣期——正是王胖子曾經心心念念、如今已成功築基的那位銳金峰師姐,沈明曦。
她側對著山路,麵容在夕照下有些朦朧,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韓諾他們耳中:“……方纔對陣鐵背蒼狼,李師妹的‘金鋒術’出手時機早了半分,靈力未能蓄至頂峰。張師弟側翼牽製做得不錯,但後退時步伐稍亂,給了那畜生可趁之機。遇敵不驕,受傷不餒,迴去後都好好迴想今日得失。”
幾名弟子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王胖子的腳步猛然頓住了。
韓諾側目看去,隻見王胖子直勾勾地望著那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嘴唇微微發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儲物袋——那裏有他省吃儉用、攢了很久靈石才換到的一瓶“養容丹”。對煉氣期弟子而言,這已是極珍貴的禮物,足以顯示心意。可他也知道,對於築基期修士所能接觸到的資源而言,這實在算不得什麽。
他站在那裏,像根木樁。夕陽把他圓胖的影子拉得老長,拖在地上,有些孤單。
韓諾沒有催他,隻是靜靜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王胖子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臉上擠出一個他慣常的、帶著點討好和期待的笑容,抬步朝那邊走去。腳步有些虛浮,但背脊挺得筆直。
韓諾無聲地跟上。
他們的靠近引起了銳金峰幾人的注意。那名受傷的女弟子好奇地看過來,其他幾名男弟子則微微皺眉,目光帶著審視。
沈明曦也轉過了身。看到是王胖子,她清冷的眉宇間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無奈,或許是厭倦,很淡,卻沒能逃過韓諾的眼睛。
那不是厭惡,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抵觸——對於某種重複的、不合時宜的打擾,形成的習慣性反應。
“沈師姐!”王胖子走到近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甚至帶著點刻意的驚喜,“真巧啊!恭喜師姐晉升築基!我……我一直惦記著,特意備了點小禮物,想送給師姐,慶賀一下……”
他邊說邊有些手忙腳亂地去解儲物袋,臉上的笑容堆得有些僵硬。
沈明曦輕輕抬了抬手,打斷了他的話。她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像山澗裏淌過的溪水,清泠而平靜:“王師弟,不必了。”
王胖子的手僵在半空。
“你不必總做這些事情。”沈明曦看著他,眼神裏沒有鄙夷,卻有種清晰的疏離,“將這些心思和靈石用在修煉上,或許你早已是煉氣後期了。修行之路漫長,當以道心為本,勤勉為徑。兒女情長,於你我而言,並非當務之急。”
她頓了頓,語氣更淡了些:“你明白嗎?”
這話,王胖子大概聽過不止一次了。他沒有露出沮喪或難堪,臉上的笑容甚至都沒垮,隻是那笑容裏的溫度,肉眼可見地涼了下去。他撓了撓頭,依舊堅持著把那個精緻的白玉小瓶從儲物袋裏拿了出來,遞過去:“師姐說的是,我記下了。這瓶‘養容丹’是我的一點心意,師姐就收下吧……”
沈明曦的目光落在那個瓶子上,沒有接。
就在這時,韓諾上前一步,站在王胖子身側半步的位置,對沈明曦拱了拱手,語氣平和:“沈師姐。”
沈明曦的目光轉向他,帶著詢問。
“王師兄並無他意。”韓諾的聲音很穩,不疾不徐,“這丹藥,是他真心為慶賀師姐築基之喜所備。師姐也知道,王師兄他……性子直,不會說話,但心意是真的。”他看了一眼旁邊笑容已經開始發僵的王胖子,繼續道,“近來王師兄修煉確實刻苦了許多,常與我們說起,要在下次外門大比中好好表現,為竹峰院爭光,也想讓……關心他的人看看他的長進。”
沈明曦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韓諾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王胖子手中那個被他緊緊攥著、指節有些發白的小玉瓶。
山風吹過,林葉沙沙作響。夕陽又沉下去幾分。
良久,沈明曦微微搖頭,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少了些許剛才那種直截了當的拒絕:“他的心意,我領了。丹藥就不必了。”她看向王胖子,眼神清冽,“若他真能在下次外門大比中大放異彩,屆時……再提此事不遲。”
說完,她不再多言,對身邊幾名弟子略一點頭:“時候不早,迴峰。”
銳金峰幾人迅速整理起身。沈明曦轉身,月白色的衣袂在晚風裏輕輕拂動,再未迴頭。其餘弟子跟在她身後,很快便消失在山道拐角處。
空地上隻剩下韓諾和王胖子。
王胖子還保持著遞出玉瓶的姿勢,臉上的笑容像風幹的泥殼,一點點碎裂、剝落。他眼中的光迅速黯了下去,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暗,甚至隱隱有些水汽氤氳。他慢慢收迴手,把玉瓶緊緊握在掌心,低頭看著地上自己被拉長的、有些變形的影子,一動不動。
迴竹峰院的路上,王胖子一言不發。平日裏聒噪不停的他,此刻沉默得像個影子,腳步沉重地跟在韓諾身後,腦袋耷拉著。
韓諾也沒說話。路過山腳下的小坊市時,他進去了一會兒,出來時手裏多了兩壇最普通的靈穀酒。迴到竹峰院,他又去膳堂換了條新鮮的後腿肉,就著院裏的石桌石凳,生了堆小火,慢慢烤了起來。
肉香漸漸飄散。韓諾烤好肉,切了一大塊放在盤子裏,又拍開一壇酒的泥封,倒了滿滿兩碗。他端著盤子和酒,走到王胖子緊閉的房門前,敲了敲。
裏麵沒動靜。
“王胖子,開門。”韓諾聲音不高,“肉烤好了,酒也溫了。陪我喝點。”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啟。王胖子站在門後,眼睛有點紅,臉上沒什麽表情。他看到韓諾手裏的東西,愣了愣。
韓諾側身走進去,把東西放在王胖子屋裏那張簡陋的木桌上。
王胖子默默地跟進來,在桌邊坐下。韓諾遞給他一碗酒,自己也端起一碗,也不說什麽勸慰的話,仰頭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帶著靈穀特有的微澀,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王胖子盯著碗裏清冽的酒液看了幾秒,也端起來,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後拿起酒壇,又給自己滿上,再灌。一碗,兩碗,三碗……他喝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什麽苦澀的東西衝下去。
韓諾隻是陪著他喝,偶爾夾一筷子烤得外焦裏嫩的肉放進他碗裏。
桌上的油燈晃動著,在牆上投出兩個沉默對飲的影子。酒壇漸漸見底,王胖子的臉漲紅了,眼睛也更紅了些,裏麵那些強撐的情緒,終於開始鬆動。
“韓兄弟……”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你說……為什麽啊?”
他抬起頭,眼睛裏全是迷茫和不解,還有深藏的委屈:“我把能給的、最好的,都捧到她麵前了……為什麽她就是不肯要?難道修仙……就一定要絕情斷愛嗎?兩者就不能……兼得嗎?”
韓諾放下酒碗,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裏沒心沒肺、此刻卻顯得格外脆弱的胖子。他想了想,沒有直接迴答,而是緩緩說道: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王胖子醉眼朦朧地看著他。
“從前有隻兔子,很喜歡釣魚。”韓諾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尋常事,“第一天,它拿著自己最喜歡的胡蘿卜去河邊,坐了一整天,一條魚也沒釣到。它想,可能是魚兒今天不餓。第二天,它又拿著胡蘿卜去了,還是一無所獲。第三天,它剛到河邊,還沒來得及放下魚竿……”
韓諾頓了頓,看著王胖子:“一條大魚猛地從河裏跳出來,對著它氣急敗壞地大吼:‘你要是再敢拿這破胡蘿卜當餌,老子一尾巴拍死你!’”
王胖子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韓諾。
“你給的,”韓諾拿起酒壇,給兩人的空碗重新倒上酒,聲音清晰而緩慢,“隻是你想給的,是你自己覺得最好的胡蘿卜。可對方想要的,也許根本就不是胡蘿卜。”
他把酒碗推到王胖子麵前:“活在自己世界裏的付出,感動不了別人,隻感動了自己。那不值錢。”
王胖子端著酒碗,手指微微發抖。他眼中的迷茫漸漸被一種刺痛般的清醒取代,像是被人從渾渾噩噩的夢裏猛地拽了出來。
“你得先去看看,”韓諾繼續說,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她是怎麽走到今天的?她平日裏喜歡什麽,厭惡什麽?她追求的是什麽?她的煩惱又是什麽?然後你再想想,你能在她的生活裏,扮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是那個隻會送胡蘿卜的兔子,還是……”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王胖子握著酒碗,良久沒有動彈。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躍,映出複雜的光。困惑、刺痛、恍然、不甘……種種情緒交織翻湧。最後,那些渾濁的東西慢慢沉澱下去,眼底深處,一點微弱卻清晰的光亮,掙紮著升了起來。
他猛地端起碗,仰頭將酒一飲而盡,喉結劇烈滾動。放下碗時,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臉,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韓兄弟……”他聲音還有些啞,卻沒了剛才那種絕望的迷茫,“你說得對。”
韓諾笑了笑,也端起自己那碗酒:“喝。”
兩隻陶碗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酒液晃動,映著跳躍的燈火。
這一夜,竹峰院丙字十六號房裏的燈火,亮了很久。酒香、肉香、還有低低的、時斷時續的交談聲,混在夜風裏,慢慢飄散。
第二天,韓諾照常早起修煉。
他盤坐在蒲團上,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的淡青色丹藥——聚氣丹。這是他這兩個多月做任務、省吃儉用攢下靈石換來的。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和而澎湃的暖流湧入丹田,煉化之後,足足抵得上數日苦修的靈氣積累。
煉化完藥力,他又起身,在狹小的屋內緩緩演練起《流雲劍訣》和《裂石拳》。一招一式,力求精準,靈力流轉,務求圓融。汗水漸漸浸濕了灰佈道袍,他卻渾然不覺。根基不牢,地動山搖。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
日上三竿時,隔壁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胖子走了出來。他臉上還帶著宿醉的些許浮腫,眼睛也有些腫,但精神頭卻意外地不錯,眼神亮晶晶的,沒有了昨日的頹喪,反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幹勁?
他看到在院中練劍的韓諾,咧嘴笑了笑,笑容裏少了些以往的浮誇,多了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韓兄弟!”他喊了一聲,走到院中,看著韓諾收勢,“兩年後的外門大比……”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圓圓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神色,一字一句道:
“咱們一定得拿到好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