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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楚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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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峰的藥香濃得化不開,曉鏡吟在一片苦澀的氣息裡睜開眼時,窗外的月光正斜斜地落在玉床的帳幔上,織出半透明的網。

後背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卻比昏迷前那撕裂般的劇痛輕了許多,他動了動手指,觸到一片柔軟的布料——是師尊那件月白外袍,上麵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混著竹香,讓他莫名心安。

“師尊……”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蛛絲。帳幔外傳來藥童輕手輕腳的腳步聲,卻沒有那道熟悉的清冷回應。

曉鏡吟猛地撐起身子,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劇痛,他卻顧不上疼,眼睛在藥廬裡急切地掃來掃去。

藥架上的瓷瓶整齊地排列著,丹爐裡的藥渣還冒著熱氣,玄真長老正坐在桌前寫著什麼,唯獨沒有那個素白的身影。

“長老!我師尊呢?”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想下床,卻被玄真長老按住肩膀。

“你剛醒,靈力還虛著。”老人的聲音帶著疲憊,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你師尊回遙川峰了,讓你好生休養。”

“回遙川峰了?”曉鏡吟愣住,隨即抓住玄真長老的衣袖,“他什麼時候走的?傷著沒有?玄獄獸那麼凶,他是不是……”

“胡說什麼。”玄真長老打斷他,將一碗湯藥推到他麵前,“你師尊劍法通神,區區魔獸傷不了他。快把藥喝了,不然靈脈要留下病根。”

藥湯很苦,苦得曉鏡吟舌根發麻。

他望著碗底殘留的藥渣,忽然想起昨日下山時,師尊替他拂去嘴角糖渣的指尖,那樣涼,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暖。

“我要去找師尊。”

他放下藥碗,掀開被子就往床下跳,腳剛沾地,就被守在門口的藥峰弟子攔住。

“曉師兄,玄真長老吩咐了,你必須臥床靜養。”弟子們攔在門口,臉上滿是為難,“楚師尊臨走前也說,你若敢亂跑,就罰你抄《寒月劍規》一百遍。”

“一百遍就一百遍!”曉鏡吟紅著眼眶想推開他們,後背的傷口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疼得他眼前發黑,踉蹌著跌回玉床,“讓開……我要見師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師尊的外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知道師尊的性子,從不說謊,可為什麼心口會這麼慌?就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一點點從指縫裡溜走。

瑤月峰的晨霧還沒散,奚落槿就被藥峰來報信的弟子驚得摔了團扇。

“你說什麼?鏡吟那孩子醒了?寒玉呢?”她抓起披風就往外走,發間的金步搖叮當作響,“不是說玄獄獸傷得厲害嗎?寒玉怎麼會讓那孩子單獨在藥峰?”

夜清薇提著玉笛趕來時,正撞見奚落槿風風火火地往藥峰趕。

“彆急,”她的聲音比往常沉了些,“沈毅今早去了遙川峰,或許知道些什麼。”

兩人趕到藥峰時,正聽見曉鏡吟在藥廬裡低低地哭。

奚落槿推開門,看見那孩子趴在玉床上,後背的繃帶滲著暗紅的血,手裡緊緊攥著件月白的袍子,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這是怎麼了?”奚落槿走過去,伸手想摸摸他的頭,卻被他躲開。

“奚師尊……”曉鏡吟擡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桃核,“我師尊呢?他們說他回遙川峰了,可我總覺得……總覺得不對勁。”

夜清薇的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袍子上,那素白的布料上沾著些暗紅的痕跡,看著不像曉鏡吟的血。

她心裡咯噔一下,想起昨日玄真長老派人來說“寒玉帶鏡吟回山,兩人似都受了傷”,當時隻當是孩子傷得重,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慌起來。

“玄真長老,”夜清薇轉向正在收拾針囊的老人,“楚寒玉昨日回來時,可有異樣?”

玄真長老歎了口氣,捋著花白的胡須:

“他把鏡吟送來時,臉色白得像紙,衣袍上沾著血,我讓他留下療傷,他說什麼都不肯,隻說……隻說鏡吟醒了再去遙川峰報信。”

奚落槿的手猛地攥緊了披風。

她認識楚寒玉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他對誰如此上心,更彆說為了一個弟子硬撐著傷體離開。

“這傻子。”她低聲罵了一句,眼眶卻熱了,“清薇,我們去遙川峰看看。”

曉鏡吟猛地擡起頭:“我也去!”

“你乖乖待著!”奚落槿瞪了他一眼,語氣卻軟了些,“等我們把你師尊給你帶回來,讓你罰他抄劍譜,好不好?”

曉鏡吟咬著唇,點了點頭,攥著袍子的手卻更緊了。

奚落槿和夜清薇轉身離開時,他忽然說:“奚師尊,我師尊他……他後背好像受傷了,昨日我迷迷糊糊的,好像摸到他流血了……”

夜清薇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眼底的擔憂濃得化不開。

“知道了。”她輕聲說,“我們會把他好好帶回來的。”

遙川峰的晨霧比往日濃,竹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像幅暈開的水墨畫。

奚落槿和夜清薇踏著石階往上走,腳下的青石有些濕滑,像是被露水浸透過。

“怎麼這麼靜?”奚落槿皺起眉,往日這個時辰,遙川峰的弟子們該在練劍場晨練了,可今日卻連個腳步聲都沒有,“沈毅不是說守在幽篁舍嗎?人呢?”

夜清薇沒有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她的玉笛握在手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晨霧裡隱約傳來竹香,卻比往常多了些淡淡的腥氣,像極了血乾涸後的味道。

幽篁舍的竹門虛掩著,門軸上還掛著片乾枯的梅瓣。

奚落槿推開門時,手忽然有些抖。

竹舍裡靜得可怕,隻有風穿過竹窗的嗚咽聲,桌上的茶盞還倒著,裡麵的茶水早已涼透,在青石板上積了圈淡淡的水漬。

“寒玉?”她試探著喊了一聲,沒有回應。

夜清薇的目光落在竹榻上。

那裡躺著個人,蓋著層薄薄的竹被,素白的衣袍從榻邊垂下來,下擺沾著些暗紅色的痕跡,在晨霧裡泛著冷光。

“寒玉。”夜清薇走過去,聲音輕得像歎息。她伸手想掀開竹被,指尖卻在離被麵寸許的地方停住了。

奚落槿湊過來,看見竹被下露出的那截手腕,膚色白得像雪,連點血色都沒有。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猛地掀開竹被——

月白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後背的傷口猙獰地敞開著,皮肉外翻,深可見骨,乾涸的血跡在衣袍上凝成暗紫的硬塊,像極了寒月山深秋裡腐爛的楓。

楚寒玉靜靜地躺著,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淡的影,嘴角卻帶著抹極淡的笑,彷彿隻是睡著了。

“寒玉!”奚落槿的聲音劈了個叉,她衝過去想抓住他的手,卻發現那隻手冷得像冰,指尖還保持著蜷縮的模樣,像是在抓什麼東西。

夜清薇的玉笛“當啷”掉在地上。

她看著榻上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三人在梅林裡比劍,楚寒玉總是最後一個收起劍,說“梅花落儘前,該多練會兒”。

那時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怎麼會想到,有一天他會這樣安靜地躺著,連呼吸都沒了聲息。

“清薇……清薇你快想想辦法啊!”奚落槿的聲音在發抖,她想給楚寒玉渡些靈力,卻發現他的經脈早已冰冷,“他怎麼會傷成這樣?玄獄獸明明傷的是鏡吟那孩子啊!”

夜清薇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玉笛,指尖抖得厲害。

她伸手探向楚寒玉的鼻息,那裡隻有一片死寂的涼。“落槿,”她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去叫玄真長老。”

奚落槿猛地擡頭,看見夜清薇眼底的紅,終於明白過來。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發間的金步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死寂的竹舍裡,顯得格外刺耳。

玄真長老趕到遙川峰時,晨霧已經開始散了。

他推開幽篁舍的門,看見夜清薇坐在竹榻邊,玉笛放在膝上,目光定定地望著榻上的人,像尊沒有靈魂的石像。

“長老!”奚落槿抓住老人的胳膊,把他往竹榻邊拽,“你快看看他!他還有氣是不是?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玄真長老顫抖著伸出手,搭在楚寒玉的腕脈上。

那裡一片冰涼,沒有絲毫搏動,像條乾涸的河床。

他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最後,目光落在他後背那猙獰的傷口上——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發黑,顯然是魔氣侵入了經脈,再加上靈力耗儘,早已迴天乏術。

“沒用了……”老人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和痛惜,“他的靈力耗儘了,經脈全斷了,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救不活了。”

“不可能!”奚落槿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是楚寒玉啊!是寒月山的劍尊!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他還沒看著鏡吟長大,還沒……還沒……”

她的話說不下去了,那些沒說出口的牽掛,此刻都成了紮心的刺。

夜清薇忽然站起身,走到竹窗邊。窗外的梅樹不知何時落了滿地花瓣,像鋪了層粉白的雪。

她想起楚寒玉總愛在梅樹下練劍,說“梅花開得越盛,劍意越濃”,那時他的白衣在梅影裡翻飛,像隻不食人間煙火的鶴。

“他是為了鏡吟。”夜清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玄獄獸以靈脈為食,鏡吟的靈脈剛開,根本經不起折騰。寒玉定是用自己的靈力護住了鏡吟的靈脈,又硬撐著擊退魔獸,才會……”

才會靈力耗儘,經脈寸斷。後麵的話,她沒說出口,卻像塊石頭,重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沈毅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臉色蒼白得像紙。

他手裡拿著件染血的內衫,那是從楚寒玉榻邊撿到的,上麵的血跡已經發黑,卻能看清後背那片猙獰的傷口形狀,像被巨爪狠狠撕裂過。

“師尊……”沈毅的聲音哽咽著,“弟子今早發現他時,他手裡攥著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香囊,青藍的絲線歪歪扭扭地繡著朵梅花,是曉鏡吟初學刺繡時送的,針腳粗得像麻繩。

奚落槿接過香囊,指尖觸到裡麵硬硬的東西。

開啟一看,是半塊已經乾硬的桂花糕,還有驅蟲草,上麵還沾著點暗紅的血——是昨日曉鏡吟撒在地上的那塊,楚寒玉竟撿起來,藏在了香囊裡。

“這傻子……”奚落槿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在香囊上,“護來護去,最後把自己的命都護沒了……”

藥峰的藥廬裡,曉鏡吟總覺得坐立不安。

後背的傷口還在疼,可心裡的慌卻比傷口更疼。

甚至他聽見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很多人在往遙川峰的方向跑,藥童們交頭接耳,臉上滿是驚慌。

“發生什麼事了?”他抓住一個路過的藥童,聲音發顫。

藥童嚇得臉色發白,支支吾吾地說:“不……不知道,好像是……是遙川峰的楚師尊……”

曉鏡吟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巨錘砸中。

他猛地推開藥童,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後背的傷口被扯得劇痛,他卻感覺不到疼,眼裡隻有通往遙川峰的那條石階路。

“師尊!”他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在山穀裡回蕩,卻隻有風聲回應,“師尊你等我!你繼續來罰我抄劍譜啊!我再也不胡鬨了!你出來好不好?”

他跑得太急,被石階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掌擦破了皮,滲出血珠,他卻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遙川峰的輪廓在前方越來越近,晨霧裡隱約傳來哭聲,像無數根針,紮得他心口生疼。

“師尊……”他爬上最後一級石階,看見幽篁舍門口圍了很多弟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淚。

奚落槿站在門口,看見他時,眼圈瞬間紅了。

曉鏡吟推開人群,衝進竹舍。

竹榻上的人靜靜地躺著,素白的衣袍被血浸透,臉色白得像紙。

他撲過去,抓住那隻冰冷的手,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那隻手上,卻怎麼也焐不熱。

“師尊……你醒醒啊……”他把臉埋在楚寒玉的手背上,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竹香,“你不是說要教我‘碎星式’嗎?你不是說我再偷懶就罰我跑一百圈嗎?你起來啊……你起來啊!……”

楚寒玉沒有回應,隻是靜靜地躺著,嘴角那抹淺淡的笑,像在做一個很安穩的夢。

曉鏡吟忽然想起昨日在市集上,師尊替他拂去嘴角的糖渣,指尖微涼。

想起在桃林裡,師尊站在花樹下,陽光落在他眼底,泛著淺淡的暖。

想起玄獄獸撲過來時,師尊把他抱在懷裡,聲音在抖,卻一遍遍說“彆怕”。

原來有些守護,從來都不是掛在嘴邊的。

是染血的衣袍,是冰冷的指尖,是到死都攥著的那半塊桂花糕。

“師尊……”曉鏡吟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把臉貼在楚寒玉的胸口,那裡再也沒有溫熱的心跳,隻有一片死寂的涼,“你說過,我是你的徒弟……你怎麼能丟下我一個人呢……”

竹窗外,晨霧終於散儘,陽光落在滿地的梅瓣上,泛著刺眼的光。

幽篁舍裡,隻有壓抑的哭聲和風聲,像是誰在低低地唱著一首未完的歌。

楚寒玉終究是睡著了,在他最愛的竹林裡,做著一個再也不會醒的夢。

夢裡或許有桃花,有糖畫,有那個總愛胡鬨的徒弟,卻再也沒有玄獄獸的咆哮,沒有染血的傷口,隻有一片安寧的暖。

而那個被他護在羽翼下的孩子,終於明白,有些離彆,一旦說出口,就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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