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75 章
初夏的晨光剛漫過寒月山的峰頂,遙川峰的訓練場就已泛起劍影寒光。
楚寒玉一襲月白錦袍,衣擺被山風拂得輕揚,手中握著一柄通體瑩白的玉質戒尺,站在訓練場中央的高台上。
他剛出月子不久,往日眉宇間的溫潤被一層清冷覆去,連眼神都像淬了冰,比寒月山巔的積雪還要寒上幾分——此刻的他,不再是幽篁舍裡溫柔的父親,而是遙川峰峰主、寒月山掌門與唯一長老,是那個讓全山弟子敬畏的楚寒玉。
訓練場裡,三十餘名遙川峰弟子整齊列隊,手中長劍橫於胸前,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們能清晰感覺到,今日的峰主與往日不同,那股無形的威壓,讓空氣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昨日教的‘流雲十三式’,今日逐一演練。”楚寒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性,清晰地傳到每個弟子耳中,“動作錯一處,戒尺伺候——我要的是精準,不是敷衍。”
話音剛落,排在隊首的弟子便持劍上前,凝神屏息間,長劍出鞘,朝著前方的木樁劈去。第一式“流雲初起”還算流暢,可到了第二式“風卷雲舒”時,手腕轉動的角度偏了半分,劍勢頓時滯澀下來。
楚寒玉眼神一沉,手中戒尺“啪”地一聲輕敲在身旁的石台上,聲音清脆,卻讓那名弟子渾身一僵。
“手腕外旋不足,劍招失了靈動,”他邁步走下高台,月白的身影瞬間到了弟子身前,戒尺輕輕點在弟子的手腕處,“再練十遍,若還是這般,戒尺便要落在你肩上了。”
弟子臉色發白,連忙收劍躬身:“是,弟子知錯!”
楚寒玉沒再看他,目光掃過佇列,最後落在站在高台角落的楚星眠身上。
小姑娘穿著一身淺綠小勁裝,手裡捧著一把縮小版的木劍,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場中弟子練劍,小臉上滿是專注。
方纔楚寒玉出門時,星眠便跟了上來,說要跟著他學本事。他沒拒絕,隻讓她在一旁看著,此刻見她看得入神,便朝她招了招手:“星眠,過來。”
星眠立刻抱著木劍跑過去,到了楚寒玉身邊,小心地仰著頭看他——爹爹今日的樣子,和在家裡時完全不同,可她不害怕,隻覺得這樣的爹爹,像天上的星辰一樣,遙遠卻耀眼。
“看得懂嗎?”楚寒玉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對著弟子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
星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看懂一點點,那個大哥哥的劍,好像沒爹爹教我的時候穩。”
楚寒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他擡手,將星眠懷裡的木劍拿了過來,握住她的小手,幫她調整好握劍的姿勢:“你要學的,比這難上百倍。昨日我和你說,要保護妹妹,前提是先保護好自己。”
星眠感受到爹爹掌心的微涼,用力點頭:“好的爹爹,我會好好學,以後保護自己,也保護妹妹。”
楚寒玉握著她小手的力道微頓,低頭看向她認真的小臉,語氣冷了幾分,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我不希望你保護誰,隻希望你保護好自己。”
星眠愣了一下,沒太明白爹爹的意思,可看著他嚴肅的眼神,還是乖乖應道:“我記住了,爹爹。”
楚寒玉沒再多言,鬆開她的手,轉身回到高台上,目光重新落回弟子們身上。接下來的演練,他看得愈發仔細,隻要有弟子動作偏差,戒尺要麼輕敲石台以示警示,要麼便落在弟子的肩頸處——力道不重,卻足夠讓弟子記牢錯誤。
有個性子稍顯急躁的弟子,連續三次都在同一處出錯,楚寒玉的戒尺終於“啪”地落在他的肩上,聲音比之前重了幾分。“第三次了,”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卻讓那弟子額頭滲出冷汗,“罰你繞訓練場跑五十圈,跑完再練。”
弟子不敢反駁,躬身領罰後,便握著劍,沿著訓練場的邊緣跑了起來。其餘弟子見狀,練劍時愈發專注,連呼吸都不敢亂了節奏。
楚星眠站在角落,看著爹爹嚴肅的樣子,也悄悄握緊了手裡的木劍。她想起爹爹說的“保護好自己”,小臉上多了幾分堅定——她要好好學,不能讓爹爹失望。
不知不覺,日頭升到了半空,訓練場的地麵被曬得微微發燙。楚寒玉擡手,示意弟子們停下:“今日演練到此,下午申時再來。記住,錯處今日必須改過來,明日我要檢查。”
弟子們齊聲應“是”,收劍列隊,朝著楚寒玉躬身行禮後,才小心翼翼地退下。
楚寒玉收起戒尺,轉身看向楚星眠,臉上的清冷未減,語氣卻平和了些:“走了,回去。”
星眠立刻跟上他的腳步,小手緊緊攥著木劍,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剛走出訓練場,就見幽篁舍的方向,一道身影正站在院門口——曉鏡吟懷裡抱著繈褓,繈褓中的楚清辭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小果子。
曉鏡吟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師尊,你可算回來了。你看清辭,剛才醒了一會兒,睜著眼睛到處看,可精神了。”
他說著,便微微側過身,想讓楚寒玉看看懷裡的清辭。可楚寒玉的目光隻是掃過他懷裡的繈褓,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著院子裡走,隻留下一句清冷的話:“我去陪楚星眠玩。”
曉鏡吟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看著楚寒玉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他知道楚寒玉出月子後恢複了往日的清冷,可沒想到,連看一眼清辭的心思都沒有。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清辭,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跟著走進了院子。
楚寒玉已經走到了院中的空地上,擡手召喚出了自己的清霜劍。長劍通體雪白,劍身泛著淡淡的寒光,在空中懸浮片刻後,緩緩落在他的手中。他握住劍柄,轉身看向跟過來的楚星眠:“楚星眠,拿一下。”
星眠眼睛一亮,連忙跑過去,伸手想要握住清霜劍的劍柄。可她的小手剛碰到劍柄,就感覺到一股沉甸甸的力道,讓她忍不住皺起了小臉:“好重……”
她用儘全身力氣,也隻能讓清霜劍微微晃動,根本拿不起來。楚寒玉看著她用力的模樣,眼底沒有波瀾,隻是朝著院門口的曉鏡吟喊道:“曉鏡吟。”
曉鏡吟抱著清辭快步走過來:“師尊怎麼了?”
“明天我帶楚星眠去山下的鍛造坊,給她量身鍛造一把劍。”楚寒玉的聲音依舊清冷,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明日的弟子訓練,你幫我代勞。”
曉鏡吟愣了一下,他雖常伴楚寒玉左右,也懂些修煉法門,可從未代領過弟子訓練。而且……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清辭,小聲問道:“那楚清辭怎麼辦?鍛造坊人多嘈雜,她還這麼小,怕是經不起折騰。”
楚寒玉的目光落在清辭的繈褓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語氣沒有絲毫猶豫:“你帶她去訓練場。”
曉鏡吟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訓練場全是練劍的弟子,刀劍無眼,清辭才一個月大,怎麼能去那種地方?可看著楚寒玉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清辭,小家夥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嘴巴動了動,發出一聲輕微的“咿呀”聲,卻沒醒。
曉鏡吟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心裡盤算著明日的安排——或許可以在訓練場的角落搭個小棚子,讓清辭待在裡麵,既不耽誤代領弟子,也能照看好她。
楚寒玉沒注意到曉鏡吟的心思,他收回看向清霜劍的目光,對楚星眠說道:“今日先練握劍的力道,明日去鍛造坊,讓鑄劍師給你做一把趁手的劍。”
星眠用力點頭,雖然清霜劍很重,但一想到明日能有屬於自己的劍,她的眼睛就亮得像星星:“好!爹爹,我一定好好練!”
楚寒玉點了點頭,擡手將清霜劍收起,然後從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了一把重量較輕的鐵劍——這是他特意讓弟子準備的,適合小孩子練習。他將鐵劍遞給星眠:“握著它,站半個時辰,不許動。”
星眠接過鐵劍,雖然還是有些沉,但比清霜劍輕了不少。她按照爹爹教的姿勢,雙手握住劍柄,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楚寒玉站在她對麵,目光銳利地看著她的姿勢,時不時用手指輕點她的肩膀或手腕:“肩膀放鬆,手腕挺直,不要晃。”
星眠咬著小嘴唇,努力調整著姿勢,即使手臂漸漸發酸,也沒有動一下。
曉鏡吟抱著清辭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楚寒玉對星眠嚴格,是為了讓她能儘快成長,可看著星眠小小的身影握著鐵劍,站得筆直,又忍不住有些心疼。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清辭,小聲呢喃道:“清辭啊,以後你爹爹會不會也這麼嚴格地教你?”
似乎是回應他的話,清辭在繈褓裡動了動,小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臂,繼續睡了過去。
半個時辰很快過去,楚寒玉看著星眠依舊挺直的小身板,眼底終於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可以了,休息一刻鐘,然後練基本的出劍姿勢。”
星眠鬆了口氣,放下鐵劍,揉了揉發酸的手臂,可臉上沒有絲毫抱怨,反而帶著幾分興奮:“爹爹,我還能再站一會兒!”
“不必,循序漸進。”楚寒玉的語氣依舊清冷,卻轉身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水杯,遞給星眠,“喝點水。”
星眠接過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看著不遠處的鐵劍——她想快點學會用劍,快點變得厲害,這樣就能像爹爹說的那樣,保護好自己了。
曉鏡吟見他們暫時歇了,便抱著清辭走進房間,將她輕輕放在嬰兒床裡,又給她蓋好小被子,才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他走到楚寒玉身邊,小聲說道:“師尊,明日去鍛造坊,要不要讓弟子提前去打個招呼?山下的‘百煉坊’是最好的鍛造坊,坊主與我有些交情,提前說一聲,能讓他們多上心些。”
楚寒玉點了點頭:“嗯,你安排。”
曉鏡吟應了聲“是”,又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星眠,說道:“星眠第一次學握劍,手臂怕是會酸,晚上我給她熬點緩解痠痛的藥湯。”
楚寒玉沒說話,算是預設了。他的目光落在星眠身上,看著她喝完水後,又拿起鐵劍,在原地比劃著剛才的姿勢,小臉上滿是認真。
過了一刻鐘,楚寒玉起身,走到星眠身邊:“開始練出劍。記住,出劍要快、準、穩,手腕發力,不要用蠻力。”
他握著星眠的小手,幫她調整好姿勢,然後輕輕一引,鐵劍“唰”地一聲朝著前方刺去,動作乾脆利落。“跟著我來,”他的聲音在星眠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清冷,卻異常清晰,“一、出劍;二、收劍。”
星眠跟著他的指引,一遍遍地練習著出劍和收劍的動作。起初還顯得有些笨拙,可練了十幾遍後,動作漸漸流暢起來。楚寒玉握著她小手的力道慢慢減輕,最後鬆開手,讓她自己練習。
每當星眠的動作有偏差,他便會用那柄玉質戒尺輕輕敲一下她的手腕,提醒她糾正。戒尺不重,卻足夠讓星眠立刻反應過來,調整自己的動作。
曉鏡吟站在一旁,看著父女倆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心裡的那點無奈漸漸消散。他知道,楚寒玉的清冷隻是表象,他對孩子們的關心,從未減少半分,隻是表達的方式,和尋常人不同罷了。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晚霞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灑在幽篁舍的庭院裡,給那抹月白的身影和淺綠的小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楚寒玉看著星眠已經能熟練地完成出劍、收劍的動作,才開口說道:“今日就練到這裡,回去休息。”
星眠放下鐵劍,雖然手臂有些發酸,但臉上滿是興奮:“爹爹,我今天學會出劍了!”
楚寒玉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嗯,學得不錯。明日去鍛造坊,給你做一把屬於自己的劍。”
星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用力點頭:“好!謝謝爹爹!”
曉鏡吟這時走上前,笑著說道:“晚飯已經快好了,我燉了排骨湯,給星眠補補,也給師尊你補補身子。”
楚寒玉沒說話,轉身朝著房間走去。曉鏡吟對著星眠眨了眨眼,小聲說道:“我們也去吃飯,吃完飯我給你熬藥湯,泡一泡手臂,明天就不酸了。”
星眠點了點頭,跟著曉鏡吟走進房間。
晚飯時,楚清辭醒了過來,曉鏡吟抱著她,給她餵了些奶。楚寒玉坐在桌旁,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會看向星眠,提醒她慢點吃,彆噎著,卻始終沒看一眼曉鏡吟懷裡的清辭。
曉鏡吟對此早已習慣,隻是在喂完清辭後,將她放在自己身邊的小搖籃裡,讓她能看到桌上的幾人。清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楚寒玉,小手動了動,像是想吸引他的注意。
楚寒玉的目光掃過搖籃,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繼續安靜地吃飯。
吃完飯,曉鏡吟去廚房給星眠熬藥湯,楚寒玉則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天邊漸漸暗下來的晚霞。星眠坐在他身邊,小手托著下巴,小聲說道:“爹爹,明天的劍,會像你的清霜劍一樣好看嗎?”
楚寒玉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峰上,聲音清淡:“會比清霜劍,更適合你。”
星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期待。
沒過多久,曉鏡吟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走了過來,對星眠說道:“星眠,過來泡一泡手臂。”
星眠起身,跟著曉鏡吟走進房間。曉鏡吟將藥湯倒進一個小木盆裡,等溫度適宜後,讓星眠將手臂放進去。
藥湯溫熱,泡在手臂上,之前的痠痛感漸漸消散,星眠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曉鏡吟坐在一旁,看著她滿足的樣子,笑著說道:“明天去鍛造坊,坊主會根據你的手型和力氣,給你打造一把最適合你的劍。以後有了自己的劍,就要更加認真地跟著你爹爹學劍了。”
星眠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道:“我會的!我要好好學劍,保護好自己!”
曉鏡吟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
等星眠泡完藥湯,曉鏡吟又幫她擦乾手臂,才帶著她走出房間。院子裡,楚寒玉已經不在石凳上了,隻有那抹月白的身影,站在訓練場的方向,似乎在檢視明日弟子訓練的場地。
曉鏡吟抱著清辭,走到星眠身邊,小聲說道:“你爹爹去訓練場了,我們也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去鍛造坊呢。”
星眠點了點頭,跟著曉鏡吟走進房間。
夜深了,幽篁舍裡一片寧靜。楚寒玉回到房間時,曉鏡吟已經帶著星眠和清辭睡下了。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自己的床邊,躺下後,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嬰兒床和星眠的小床上,眼底的清冷漸漸消散,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知道,自己的清冷,或許會讓孩子們覺得疏離,可他隻想讓他們儘快成長,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在這人心複雜的修仙界,隻有足夠強大,才能真正平安喜樂。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房間裡,照亮了那抹月白的身影,也照亮了兩個熟睡的小身影。幽篁舍裡的溫馨,從未因那抹清冷而減少半分,反而在這份獨特的守護中,愈發濃厚。
曉鏡吟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輕輕動了動,將懷裡的清辭抱得更緊了些。他知道,明日帶著清辭去訓練場,或許會有些麻煩,可隻要能讓楚寒玉安心地帶星眠去鍛造坊,這點麻煩,根本不算什麼。
畢竟,在這座幽篁舍裡,他和楚寒玉,從來都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為了這個家,為了兩個孩子,他們會一起,撐起這片溫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