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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楚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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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露舊影重疊度日長

轉過迴廊時,夜清薇忽然停下腳步,流音笛的笛身指向牆角那叢新開的雛菊。

“你看,”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昨日這裡隻有三朵開了,今日……”

奚落槿湊過去,數著花瓣的指尖頓在半空。

七朵,不多不少,比昨日整整多了四朵,花瓣邊緣還沾著新鮮的晨露,顯然是今晨才綻的。

“奇了。”她用團扇撥了撥雛菊的葉片,“這花倒敢不守規矩。”

夜清薇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新綻的花瓣,冰涼的觸感裡帶著鮮活的韌,與這宮裡無處不在的“複刻感”格格不入。

“或許……也不是所有東西都一成不變。”她望著雛菊在風裡輕輕搖晃的模樣,忽然覺得心裡某個發悶的角落,透進了一絲微光。

兩人走到寒月宮門口時,正聽見殿內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響。

推門進去,看見楚寒玉正將一碟剛擺上的芙蓉糕往桌角挪,指尖碰到碟沿的力度,卻與昨日擺放梅子酥時的重不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輕。

“喲,今日換點心了?”奚落槿的團扇往桌上一指,眼睛忽然亮了——除了熟悉的紅燒肘子、清蒸鱸魚,桌邊還多了兩碟新菜。

一盤琥珀色的蜜餞梅子,一串油亮的糖畫,糖畫捏的竟是隻歪歪扭扭的小狐貍,尾巴尖還沾著點沒化開的糖霜。

楚寒玉的耳根微微發燙,伸手將那串糖畫往身後藏了藏,卻被奚落槿眼疾手快地搶了過去。

“這不是鏡吟小時候最愛吃的糖畫嗎?”她舉著糖畫轉了個圈,糖霜的甜香漫開來,“陛下特意讓人做的?”

楚寒玉沒應聲,隻是拿起筷子,夾了塊鱸魚放進嘴裡。

魚肉的鮮嫩在舌尖散開,比昨日的似乎多了點薑絲的辣,暖得人喉嚨發顫。

“嘗嘗這個。”他往夜清薇碗裡夾了塊雞丁,“今日加了點行月峰的梅子醬。”

夜清薇嘗了一口,酸甜的滋味裡帶著熟悉的梅香,像極了多年前在寒月山,楚寒玉用新摘的梅子親手熬的醬。

“比昨日的多了點煙火氣。”她望著楚寒玉微垂的眼睫,那裡不再是昨日的茫然,而是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軟。

奚落槿啃著糖畫,忽然指著窗外:“你看那棵玉蘭樹!”

兩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昨日還光禿禿的枝椏間,竟冒出了幾個鼓鼓的花苞,青綠色的苞衣上還沾著晨露,像是下一刻就要綻開來。

“昨日明明沒有的。”楚寒玉的聲音裡帶著驚訝,清霜劍的劍穗在腕間輕輕晃動,撞出細碎的響。

“看來這宮牆是關不住春天的。”夜清薇的流音笛在掌心轉了個圈,笛音輕快地跳了跳,“連花花草草都比咱們有骨氣,不肯被‘規矩’捆著。”

楚寒玉望著那幾個玉蘭花苞,忽然想起曉鏡吟今早送來食盒時,鬢角沾著片玉蘭花瓣,他說“禦花園的玉蘭快開了,等開了,陪師尊去走走”。

那時他隻淡淡“嗯”了一聲,此刻卻覺得,那花瓣落在鬢角的癢,似乎還留在麵板上。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的光斑比昨日挪了半寸。

楚寒玉坐在竹桌前翻劍譜,指尖劃過“碎星式”的圖譜時,忽然停住了——昨日這裡夾著片乾枯的梅瓣,今日卻換成了片新鮮的玉蘭花瓣,邊緣還帶著點濕潤的綠。

他拿起花瓣放在鼻尖輕嗅,淡淡的清香裡,竟聞出了點遙川峰竹林的氣息。

殿門被輕輕推開,曉鏡吟提著個食盒走進來,玄色常服的袖口沾著點泥土,顯然是剛從禦花園回來。

“師尊在看什麼?”曉鏡吟湊過來,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的熱氣拂過頸窩,帶著點青草的腥。

楚寒玉把花瓣往書頁裡一夾,合上劍譜:“沒什麼。”

他瞥見曉鏡吟指尖的劃痕,像是被花枝劃破的,“又去擺弄那些花了?”

“嗯。”曉鏡吟從食盒裡掏出個小巧的木盒,開啟來,裡麵是株剛栽的雛菊,正是迴廊牆角新綻的那種,“給師尊的。”

他把雛菊擺在窗台上,與那盆墨竹並排,“這花皮實,不用費心照料,也能開得熱鬨。”

楚寒玉望著窗台上的雛菊,嫩黃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光,與墨竹的蒼勁形成有趣的對比。

“宮裡的規矩不是說,寢殿裡隻能擺素淨的花草嗎?”他故意板起臉,眼底卻藏著笑。

“規矩是死的,師尊是活的。”曉鏡吟拿起那串被奚落槿啃剩的糖畫,舔了舔尾巴尖的糖霜,“就像禦膳房的規矩是清淡,到了師尊這裡,就得有肘子有魚——誰敢說個不字?”

楚寒玉被他逗笑了,伸手敲了敲他的額頭:“越發沒規矩了。”

指尖觸到的麵板,比昨日的燙了點,帶著陽光曬過的暖。

曉鏡吟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隻要師尊高興,沒規矩也無妨。”

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錦囊,“對了,沈毅派人從寒月山送了信來,說雲皓把大師兄的劍譜撕了,正被罰抄《清心訣》呢。”

楚寒玉接過錦囊,指尖摩挲著上麵熟悉的青藍絲線,那是曉鏡吟親手繡的劍穗紋樣。

“這混小子。”他笑著搖頭,想起雲皓臨走時攥著他的衣角,說“師尊要快點回來”,眼眶忽然有點熱。

“等玉蘭開了,我們就回寒月山看看?”曉鏡吟的聲音很輕,帶著試探,“讓雲皓給師尊賠罪,順便……看看那株‘相守梅’開了沒。”

楚寒玉望著他眼底的期待,忽然覺得那些日複一日的“複刻感”,好像在不知不覺中鬆動了。

就像迴廊的雛菊敢多開四朵,就像玉蘭枝椏敢冒出花苞,就像眼前的人,敢用一點點鮮活的暖,燙化這宮牆裡凝固的時光。

“好。”他聽見自己說,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驚訝的軟。

傍晚的禦膳房依舊飄著寡淡的香,可奚落槿望著麵前的素包子,卻沒了昨日的煩躁。

她用銀簪戳開包子皮,忽然“咦”了一聲:“這裡麵怎麼多了點梅乾?”

夜清薇湊過去看,果然見素淨的青菜餡裡,混著幾顆暗紅的梅乾,酸甜的香氣衝淡了青菜的苦。

“看來有人跟禦膳房提了意見。”她拿起一個包子咬了口,梅乾的甜混著青菜的鮮,竟意外地好吃。

“定是寒玉。”奚落槿嚼著包子,眼睛彎成了月牙,“他最知道我們吃不得苦,定是偷偷跟陛下說了。”

兩人往寒月宮走時,天邊的晚霞比昨日紅得更烈,像潑翻了的胭脂盒。

路過那叢雛菊時,又多了兩朵新綻的,花瓣在暮色裡泛著溫柔的光。

“你說,明日這花會不會開到十朵?”奚落槿數著花瓣,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

夜清薇的流音笛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腕:“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她望著遠處寒月宮的燈火,那裡的光暈比昨日亮了些,像團正在慢慢燃旺的火,“至少此刻,我們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慢慢變。”

推開寒月宮的門,正看見楚寒玉與曉鏡吟湊在桌前,不知在看什麼。

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旁邊擺著幅剛展開的畫,畫的是遙川峰的竹林,竹影婆娑,竟與記憶裡的幽篁舍分毫不差,隻是竹下多了兩個身影,一個素白,一個玄色,正並肩看著新抽的竹筍。

“你們來了。”楚寒玉擡頭時,眼底的笑意比昨日深了些,“快過來,鏡吟說要把這畫掛在牆上。”

奚落槿湊過去,用團扇點了點畫裡那個玄色身影:“這不是陛下偷爬竹樹的模樣嗎?”

曉鏡吟的耳根紅了,伸手去搶她的團扇:“哪有!”

楚寒玉看著他們打鬨的身影,忽然覺得這滿殿的煙火氣,比任何“複刻”的舊影都要真切。

窗外的玉蘭花苞在暮色裡靜靜待著,桌上的飯菜還冒著熱氣,身邊的人笑著鬨著,連風穿過窗欞的聲響,都帶著與昨日不同的暖。

或許日子本就該這樣,有熟悉的舊影,更有新鮮的晨光。

就像那叢敢多開幾朵的雛菊,那串歪歪扭扭的糖畫,還有身邊這個,總愛用些小心思,把“規矩”都過成“例外”的逆徒。

楚寒玉拿起筷子,往曉鏡吟碗裡夾了塊魚,看著他眼睛亮起來的模樣,忽然覺得,這重複了無數次的日子,好像從今天起,終於有了點不一樣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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