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楚 第 16 章
馬車駛離皇城的那一刻，楚寒玉靠在車窗邊，長長舒了口氣。
宮牆的金碧輝煌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野風光——青竹成海，溪流潺潺，空氣裡彌漫著鬆針與泥土的清香，連風都變得自在起來。
曉鏡吟坐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給楚寒玉紅腫的臉頰換藥膏，指尖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的珍寶：“師尊再忍忍，回到寒月山讓藥峰的弟子給你配更好的藥膏，不出三日定能消腫。”
他看著楚寒玉臉上那道淺淺的指印，眼底仍帶著愧疚，“都怪我，沒保護好你。”
楚寒玉拍開他的手，語氣淡淡的：“無妨。”
可耳根卻微微泛紅，被曉鏡吟這般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反倒有些不自在。
他轉頭看向窗外，寒月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心頭的鬱氣也漸漸消散，“回去後罰你在劍塚前抄一百遍心法。”
曉鏡吟立刻挺直腰板，像個領命的士兵：“弟子遵命！彆說一百遍，一千遍都沒問題！”
他湊到楚寒玉身邊，肩膀輕輕撞了撞對方胳膊，“那師尊能不能陪我一起抄？夜裡劍塚冷，我一個人害怕~”
楚寒玉瞪他一眼，卻沒再拒絕，隻是從懷裡掏出摺扇，輕輕敲在他頭上：“安分點，彆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馬車駛入寒月山地界時，恰逢遙川峰的弟子前來接應。
大弟子見楚寒玉平安歸來，臉上露出喜色，卻在看到他臉上的傷痕時，眉頭瞬間皺起：“師尊，您受傷了？”
“小事。”楚寒玉擺擺手，目光掃過弟子身後的幾個陌生人，“這些是？”
為首的老農連忙上前，對著楚寒玉深深鞠躬，粗糙的手掌在衣角上反複擦拭：“楚峰主，俺是山下清溪村的村長，聽聞寒月山的仙師能除魔衛道，特地來求您救救俺們村子！”
他說著就要下跪，被楚寒玉伸手扶住。
曉鏡吟從馬車裡探出頭，玄色常服上的龍紋在竹影下若隱若現：“老人家起來說話，到底出了什麼事？”
老農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村裡從上個月開始就不太平，先是王屠戶家的豬夜裡被活活咬死，後來李秀才的女兒半夜被嚇得瘋瘋癲癲，昨晚……昨晚村東頭的老張頭直接被嚇死在自家屋裡，死狀可嚇人了！”
他渾身發抖，“俺們請了幾個道士都沒用，實在沒辦法才來求仙師出手啊！”
楚寒玉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摺扇：“可有看到魔物的模樣？”
“沒……沒人看清，”老農搖搖頭，“隻知道夜裡會聽到屋裡有哭聲，還會看到黑影飄過，凡是被纏上的人家，第二天準出事！”
曉鏡吟從馬車裡跳下來，拍了拍胸脯：“師尊，這事交給我！我在皇宮裡處理過不少奇案，對付這點小妖怪綽綽有餘！”
楚寒玉斜睨他一眼：“收起你那套皇宮裡的法子，對付鬼魅可不管用。”
他轉向大弟子，“去叫五個靈力穩固的弟子，帶上法器，隨我下山。”
“是！”大弟子領命而去。
曉鏡吟連忙跟在楚寒玉身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師尊帶我一起去嘛！我保證不添亂，還能給你打下手！”
他拉著楚寒玉的衣袖輕輕搖晃，“你看我剛在皇宮裡練了新劍法，正好試試手~”
楚寒玉被他纏得沒轍，無奈道：“跟上可以，但不許擅自行動，否則罰你在瀑佈下倒立三個時辰。”
“遵命！”曉鏡吟立刻挺直腰板，臉上笑得像偷到糖的孩子。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踏著晨光下山。
楚寒玉一身月白長袍，腰間懸著清霜劍，步履輕快如踏風。
曉鏡吟跟在他身邊，玄色常服與周遭的青竹相映，倒也生出幾分江湖氣。
五個遙川峰弟子背著法器，緊隨其後，個個精神抖擻。
清溪村坐落在寒月山腳下，依山傍水，本是個寧靜祥和的小村落。
可此刻，村子裡卻死氣沉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狗都趴在門口懶得吠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怨氣。
老農領著眾人來到村東頭的老張頭家，木門虛掩著，一推就發出“吱呀”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
院子裡雜草叢生，石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晚飯，早已餿得發臭。
“仙師小心，”老農站在門口不敢進去，“老張頭就是在裡屋沒的。”
楚寒玉邁步走進院子，指尖凝起一絲靈力，空氣中的怨氣瞬間清晰起來——呈灰黑色，帶著濃濃的戾氣，顯然不是普通的鬼魅。
他推開裡屋的門，一股腥臭味撲麵而來，隻見炕上躺著一具早已僵硬的屍體，臉上凝固著極度恐懼的表情，雙眼圓睜，嘴巴大張，彷彿死前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東西。
“哇——”曉鏡吟剛湊過去看了一眼，突然捂住嘴後退半步，臉色發白，“這……這死狀也太嚇人了吧？比刑部卷宗裡的凶案還可怕！”
楚寒玉回頭瞪他一眼：“出息。”
他走到炕邊，仔細檢查屍體，又檢視了屋內的角落，眉頭越皺越緊，“牆角有抓痕，屍體脖頸處有淡淡的青黑色指印，怨氣中夾雜著血腥味，應該是厲鬼所為。”
“厲鬼？”一個年輕弟子好奇地問，“厲鬼不是要百年怨氣才能形成嗎？這村子看起來很太平，怎麼會有厲鬼？”
楚寒玉指尖輕點牆壁上的抓痕，痕跡邊緣泛著黑紫色：“尋常厲鬼需百年怨氣，但若是橫死之人帶著極大的怨念下葬，又恰好葬在陰脈之上，不出三月就能化為厲鬼。”
他環顧四周，“這屋子陰氣極重，地下定然有問題。”
“陰脈？”曉鏡吟突然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地下埋著寶貝？或者有千年僵屍？”
他邊說邊做出抓鬼的姿勢，雙手比劃著，“是不是這樣——‘妖魔鬼怪快離開’？”
楚寒玉：“……”他擡手用摺扇精準敲在曉鏡吟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要說話就認真說，不要發出這些奇怪的動靜。”
曉鏡吟捂著額頭委屈地癟嘴：“師尊我就是好奇嘛……”
楚寒玉沒理他，繼續說道：“厲鬼晝伏夜出，白日裡會藏在陰氣重的地方。
我們先在村裡排查，找到它的藏身之處，等夜裡再動手除之。”
一行人在村裡仔細排查，曉鏡吟跟在楚寒玉身後，一會兒指著牆角的蜘蛛網說“這裡肯定藏著妖怪”，一會兒又對著老槐樹鞠躬“樹仙保佑”，惹得幾個年輕弟子偷偷發笑。
“師尊你看！”曉鏡吟突然指著一口枯井大喊，“這井裡陰氣森森的，說不定厲鬼就藏在裡麵！”他說著就要往下跳，被楚寒玉一把拉住。
“胡鬨！”楚寒玉用力拽回他，“枯井是聚陰之地，貿然下去隻會打草驚蛇。”
他用摺扇敲了敲曉鏡吟的腦袋，“讓你彆擅自行動，耳朵長哪兒去了？”
曉鏡吟捂著腦袋後退半步，委屈巴巴地說：“我就是想幫師尊快點找到厲鬼嘛……”
楚寒玉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站在我身後不許亂動，再添亂就把你拴在村口的老槐樹上。”
排查到村西頭的亂葬崗時，天色已近黃昏。
亂葬崗上墳塚林立，雜草叢生，烏鴉在枯枝上“呱呱”亂叫，陰風陣陣，吹得人汗毛倒豎。
“師尊，這裡陰氣好重啊！”一個年輕弟子忍不住發抖，緊緊握住手裡的法器。
楚寒玉點頭：“厲鬼很可能藏在這裡。”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座沒有墓碑的新墳上，墳頭的土還是新的，卻已經塌陷了一塊，“你們看那座墳。”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座新墳周圍的雜草都枯黃了，墳頭還散落著幾根黑色的毛發，陰氣比其他地方濃鬱數倍。
曉鏡吟湊近看了看，突然指著墳頭的土堆：“師尊！這裡有腳印！”
他蹲下身，用手指比劃著，“你看這腳印，尖尖的，肯定是厲鬼的腳印！說不定它長著三隻腳！”
楚寒玉扶額，又是一摺扇敲在他頭上：“那是野狗的腳印。”
他沒好氣地說，“仔細觀察，彆隨口胡說。”
曉鏡吟摸著被敲疼的頭，小聲嘟囔：“我怎麼知道是野狗……”
楚寒玉沒理他，從弟子手裡接過羅盤，羅盤的指標瘋狂轉動，最終穩穩指向那座新墳：“厲鬼就在這墳裡。
它白天藏在墳中吸收陰氣，夜裡出來害人，我們今晚就在這裡布陣，等它出來時一舉除之。”
“是！”弟子們齊聲應道。
夜幕降臨，亂葬崗上更顯陰森。
楚寒玉指揮弟子們在新墳周圍佈下鎖陰陣，硃砂畫的陣紋在月光下泛著紅光，法器按五行方位擺放，隱隱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
曉鏡吟蹲在陣邊，好奇地戳著硃砂畫的紋路：“師尊，這硃砂裡是不是摻了靈力？摸起來涼涼的。”
他剛說完，就被楚寒玉用摺扇敲了手背。
“彆亂碰！”楚寒玉壓低聲音，“陣法一旦被破壞，厲鬼就會趁機逃脫。”
曉鏡吟連忙收回手，委屈地揉著手背：“知道了……”
子時剛過，一陣陰風突然刮過，吹得枯枝“嘩嘩”作響。
新墳的墳頭突然塌陷，黑色的怨氣從墳中噴湧而出，伴隨著淒厲的哭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來了！”楚寒玉低喝一聲，拔出腰間的清霜劍，劍身泛著瑩白的光芒，“守住陣眼！”
怨氣中漸漸凝聚出一個人形黑影，長發遮麵，四肢扭曲，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黑紫色的光芒。
它嘶吼著衝向離它最近的年輕弟子，速度快如閃電。
“小心！”楚寒玉提醒道，清霜劍劃出一道弧線，劍氣直逼厲鬼麵門。
厲鬼被劍氣逼退，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轉而撲向曉鏡吟。
曉鏡吟雖沒怎麼練過除魔之術，但身法還算靈活，連忙側身躲開，卻不小心撞到了身後的法器。
“哐當”一聲，擺放在西方的銅鏡被撞翻，鎖陰陣出現一道缺口。
“笨蛋！”楚寒玉氣得用劍柄敲了敲他的後腦勺，“站好彆動！”
他轉身一劍刺向厲鬼心口，劍氣將厲鬼震得後退數步，“弟子們，結陣！”
五個弟子立刻結成劍陣，靈力彙聚成一道光柱，射向厲鬼。
厲鬼被光柱擊中，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怨氣淡了幾分，卻更加狂暴，揮舞著利爪衝破光柱，再次撲向曉鏡吟。
曉鏡吟嚇得連忙後退，卻腳下一滑摔倒在地。
眼看厲鬼的利爪就要抓到他，楚寒玉飛身而來，清霜劍橫掃，將厲鬼逼退，同時擡腳輕輕踹在曉鏡吟腿彎：“還愣著乾什麼？起來！”
曉鏡吟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剛想說什麼，就見厲鬼的長發突然變長，像鞭子一樣抽向楚寒玉。
楚寒玉側身躲開，長發卻纏上了他的手腕。
“師尊！”曉鏡吟大喊一聲，撿起地上的桃木劍就衝了過去，卻沒注意腳下的陣法紋路，又踩亂了東南角的陣眼。
楚寒玉：“……”他一邊用靈力掙脫長發，一邊回頭瞪著曉鏡吟，“你能不能彆添亂！”
厲鬼趁機掙脫劍氣的束縛，怨氣再次暴漲，它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牙齒，朝著楚寒玉撲來。
楚寒玉臨危不亂，清霜劍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風，劍氣形成一道屏障，將厲鬼擋在外麵。
“曉鏡吟，用你腰間的符咒！”楚寒玉大喊道，“對準它的眉心！”
曉鏡吟連忙從腰間掏出符咒，按照楚寒玉教的方法注入靈力，符咒泛著金光。
可他太緊張，符咒扔出去時偏了方向，竟貼在了厲鬼的爪子上。
“……”楚寒玉深吸一口氣，一劍斬斷厲鬼的長發，反手用摺扇狠狠敲在曉鏡吟頭上，“瞄準點！”
“對不起師尊！”曉鏡吟連忙又掏出一張符咒，這次總算對準了厲鬼的眉心。
符咒金光暴漲，厲鬼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動作明顯遲緩下來。
“就是現在！”楚寒玉大喊一聲，清霜劍凝聚起強大的靈力，劍身瑩白如月光，“破妄訣！”
劍氣如一道流光，精準地刺中厲鬼的眉心。
厲鬼發出最後一聲慘叫，身體漸漸化為黑煙，被鎖陰陣吸收，最終消散在空氣中。
亂葬崗恢複了平靜，隻剩下風吹過枯枝的聲響。
弟子們紛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疲憊卻興奮的笑容。
曉鏡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嚇死我了……這厲鬼也太凶了……”
楚寒玉收劍入鞘，走到他麵前，沒好氣地用摺扇敲了敲他的腦袋：“知道怕了？讓你彆添亂偏不聽，差點破壞陣法。”
曉鏡吟捂著腦袋坐起來，委屈地看著楚寒玉：“我不是故意的……”
他看著楚寒玉手腕上被厲鬼長發勒出的紅痕，眼底閃過一絲愧疚，“師尊，你受傷了？”
楚寒玉擺擺手：“小事。”他轉向弟子們，“收拾東西，我們回山。”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漸亮。
曉鏡吟跟在楚寒玉身邊，一路都蔫蔫的，不像來時那般活潑。
楚寒玉看出他的愧疚，放緩腳步，語氣緩和了些：“這次除魔雖有波折，但總算成功了。你雖添了些亂，但最後那張符咒用得不錯，也算立了功。”
曉鏡吟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真的嗎？師尊你不怪我了？”
楚寒玉瞥了他一眼：“回去後把心法抄兩百遍，罰你在劍塚前靜坐三日，好好反省。”
曉鏡吟立刻垮下臉：“兩百遍？還要靜坐三日？師尊你好凶……”
楚寒玉沒理他，嘴角卻悄悄勾起一絲弧度。
朝陽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
寒月山的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清霜劍在劍鞘中輕鳴，似在慶祝這次除魔的成功。
回到遙川峰，弟子們各自回去休息。楚寒玉剛想回竹屋，就被曉鏡吟拉住衣袖。
“師尊，”曉鏡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小心翼翼地遞給楚寒玉，“這是我讓藥峰弟子配的藥膏，治外傷很有效的，你快擦擦手腕上的傷。”
楚寒玉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像極了當年送他親手雕刻的木劍時的模樣，心頭一暖，接過瓷瓶：“知道了。”
曉鏡吟見他收下，笑得像個孩子：“那我去抄心法了！兩百遍保證抄完！”
他轉身就要跑，又被楚寒玉叫住。
“等等，”楚寒玉從懷裡掏出一塊桂花糕，遞給他，“抄累了就吃點東西，彆硬撐。”
曉鏡吟接過桂花糕，用力點頭：“謝謝師尊！師尊最好了！”
他蹦蹦跳跳地跑向劍塚，玄色的身影在青竹間跳躍，像一道靈動的光。
楚寒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眼底卻滿是溫柔。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痕，又看了看手裡的瓷瓶，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寒月山的晨光溫暖而寧靜，青竹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訴說著這段跨越十年的師徒情深。
清霜劍在腰間輕鳴，似在應和著這份溫暖與安寧，也預示著未來更多的故事，將在這青山綠水間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