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灣的曬穀場邊，斜躺著架舊木犁。犁頭是老鐵鑄的，鏽得發紅卻依舊鋒利，犁杆是老棗木的，被手磨得發亮，是村裡老把式牛爺爺傳了四輩的物件。這木犁怪得很——你要是誠心耕地，它輕得像根蘆葦，犁出的田壟又直又勻；你要是偷奸耍滑，它沉得像塊石頭，還專往硬土坷垃上撞。
守著木犁的是牛爺爺的孫女牛丫，十七歲，胳膊上全是腱子肉，手掌的繭子能卡進犁杆的紋路裡。每天天不亮，她就扛著木犁去田裡，說犁頭蹭地的聲響是在跟土地打招呼。她有個小侄子叫鐵蛋，六歲，總愛踩著犁鏵玩，說犁尖翻出的泥土裡藏著會跑的金豆豆。
村東頭有個地主叫錢滿貫，總惦記著這木犁。他聽說老木犁耕過的地能多打兩成糧，好幾次想借去試試新田，都被鐵蛋抱著犁杆不讓，嘴裡喊：想借木犁偷懶，土地會咬你！
開春那會兒，天旱得厲害，地裡的土硬得像石頭。錢滿貫雇了個長工耕地，卻扣著工錢不讓吃飽，長工冇力氣，耕出的田壟歪歪扭扭。錢滿貫眼一瞪：再耕不好，就扣你全年工錢！長工歎著氣直抹汗，鐵蛋蹲在地埂後看得直攥拳頭。
趁錢滿貫來借牛丫的種子，鐵蛋故意把木犁往他新田邊一放。錢滿貫剛想說還是牛家丫頭會使力氣，突然叫了一聲——木犁不知咋的往前一竄，犁尖正好劃破他的新布鞋，還帶起塊土坷垃，濺了他一臉泥。錢滿貫的臉騰地紅了，跺著腳罵，鐵蛋抱著犁杆偷笑，木犁響了聲，像是在跟他擊掌。
冇過幾天，錢滿貫的新田就荒了一半。長工們都說：還是跟著牛丫乾得勁，她的木犁認好人。有人問牛丫：天旱難耕，你咋不多要工錢？她擦著犁頭說：這老夥計說了，土地是吃飯的根，不能趁難訛人。
入夏時，下了場冰雹，把剛出芽的麥子砸得稀爛。錢滿貫的幾十畝地全毀了，他急得直轉圈，說再這麼下去，秋糧就得絕收。牛丫看著急，把老木犁扛到地裡，往犁尖上抹了些桐油，說讓它跟土地說說情。
怪得很，被木犁翻過的地，冇過幾天竟冒出了新芽，比冇被砸的長得還旺。錢滿貫看得直咋舌，也想學樣抹桐油，卻發現自家的木犁剛碰到地，就被樹根絆住，犁杆還裂了道縫。鐵蛋笑得直拍大腿：錢老爺，你那犁冇骨氣！
錢滿貫紅著臉來求牛丫，想借老木犁救急。牛丫讓鐵蛋扶著犁，自己幫他耕了三天，說：地是大家的，不能眼睜睜看著荒。錢滿貫送還木犁時，拎來兩袋新磨的麪粉，紅著臉說：牛丫頭，以前是我不對。
秋天割麥時，牛丫突然得了黃病，臉黃得像蠟紙，渾身冇力氣。郎中說是常年累壞了身子，得用老母雞燉人蔘補補。鐵蛋急得直掉淚，錢滿貫揹著半袋新麥來看望，撓著頭說：我去城裡見過好藥材，就是貴得嚇人......
當天夜裡，鐵蛋抱著木犁，用布擦犁杆上的泥：木犁木犁，救救姑姑吧，我以後天天給你上油，不讓你生鏽。眼淚掉在犁頭上，順著鐵鏽縫滲了進去。第二天一早，他發現犁頭的鏽跡裡卡著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支小人蔘，還帶著股泥土的腥氣。
錢滿貫一看就咋舌：這是野山參！能換半頭牛！他自告奮勇陪著鐵蛋去城裡，把新麥賣了，買回了老母雞和補藥。牛丫喝了蔘湯，臉色竟慢慢好了，又能扛著木犁去田裡了。
這事過後，老木犁成了月牙灣的寶貝。誰家娶媳婦，來借木犁耕回新田，說能五穀豐登；誰家生小孩，讓孩子摸把犁尖，說能長力氣。錢滿貫也改了性子，給長工們漲了工錢，還總來幫牛丫修農具，說：這木犁教會我，對土地得真心，對人更得實在。
如今那架舊木犁還斜躺在月牙灣的曬穀場邊，犁頭被磨得越發亮堂，犁杆上的包漿厚得能照見人影。路過的外鄉人要是問起這木犁的來曆，牛丫就會笑著說：哪有啥來曆？它呀，就像咱腳下的土地，看著憨厚，卻認人心，你對它實誠，它就給你好收成；你要是耍心眼，它可不就給你硬土坷垃瞧瞧？
錢滿貫後來把地分給了佃戶，自己開了家農具鋪，鋪子裡總擺著個小木犁模型，誰來買東西都要講段老木犁的故事，末了加句：做人啊，得像這木犁，能翻土，更能紮根，這樣才立得住腳。
風一吹，曬穀場的麥秸響，木犁的犁杆應和，聽得人心裡踏實——那是老物件在說，種地和做人一個理，得下真功夫，纔能有真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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