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煙剛漫過屋脊,李家嬸子就蹲在灶門前,往灶膛裡添了把乾柴。火光“劈啪”舔著柴禾,把她的臉映得紅撲撲的,額角的碎髮被汗粘住,她抬手捋了捋,手裡的火鉗在灶膛裡撥了撥,火星子隨著氣流竄出來,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滅了。
“娘,鍋裡的紅薯熟了冇?”十二歲的小虎扒著灶台邊緣,鼻尖快湊到鍋蓋上,一股甜香混著水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勾得他直咽口水。
“快了快了,”李家嬸子笑著拍開他的手,“再等三分鐘,急啥?這紅薯得用慢火焐,火大了外麵焦了裡頭還生,得像喂娃似的慢慢哄著。”她說著又添了幾根細柴,火苗矮了些,變成溫柔的橘紅色,“你爹今兒在鎮上賣完菜,說要捎兩斤紅糖回來,等下就著紅薯吃,甜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小虎嚥了口唾沫,眼珠一轉,從牆角拎起個小竹筐:“那我去給隔壁張奶奶送兩個紅薯,她昨兒還說想吃咱家灶裡焐的紅薯呢。”
“去吧,撿那兩個圓滾滾的,彆拿有蟲眼的。”李家嬸子從灶膛裡抽出根冇燒透的柴,吹了吹火星,“路上慢著點,彆摔著。”
小虎應著跑出去,竹筐在胳膊上晃悠。路過王家院時,聽見王大爺正跟人嘮嗑:“……當年我跟你李叔在這灶膛前學抽菸,他劃火柴總燒著眉毛,現在想起來還笑人。”小虎腳步頓了頓,想起爹每次點菸都用灶膛裡的火,說“這火養人”,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張奶奶家的門虛掩著,小虎推開門就看見張奶奶坐在竹椅上,手裡攥著個褪色的帕子,正對著一張老照片抹眼淚。照片上是個穿軍裝的年輕小夥,眉眼跟張奶奶有點像。
“奶奶,我給您送紅薯來啦。”小虎把竹筐遞過去,“我娘說用慢火焐的,可甜了。”
張奶奶抬起頭,眼裡的淚還冇乾,卻笑了:“好孩子,你孃的手藝跟你李奶奶一個樣。當年她總在這灶膛前焐紅薯,說‘火要空心,人要實心’,我到現在都記著。”她接過紅薯,用帕子擦了擦,“你看這灶膛裡的火,看著旺,其實得有空心才能燒得久,做人也一樣,心裡得裝著彆人,才能活得踏實。”
小虎似懂非懂,隻覺得張奶奶的話像灶膛裡的熱氣流,溫溫的裹著人。他看見張奶奶家的灶台上擺著箇舊搪瓷缸,缸身上印著“勞動最光榮”,邊緣都磕掉了漆,卻擦得鋥亮。
“這缸子是當年李奶奶送我的,”張奶奶像是看出了他的好奇,摸了摸缸子,“她說用這缸子喝灶膛燒的熱水,比啥都養人。你看這缸底,都被火燻黑了,可裡麵乾乾淨淨的。”
小虎回到家時,爹已經回來了,正蹲在灶門前幫娘添柴。紅糖的甜香混著紅薯香在屋裡漫,爹用粗糲的手掌掰開個紅薯,金黃的瓤裡淌著蜜似的糖汁,他往小虎嘴裡塞了一塊:“快吃,你娘特意多焐了半個小時。”
小虎含著紅薯,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光,忽然覺得張奶奶的話懂了一點點。這灶膛裡的火不光焐熟了紅薯,還焐熱了日子,焐出了街坊鄰裡的情分,就像這火一樣,看著普普通通,卻能把每個日子都燒得暖烘烘的。
夜漸深,灶膛裡的火慢慢弱下去,變成暗紅的炭火。李家嬸子往火裡埋了幾個土豆,說“明早起來就是現成的早飯”,然後把鍋蓋蓋嚴,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虎躺在床上,聞著屋裡淡淡的炭火氣,聽著爹孃低聲說今兒賣菜的趣事,覺得這樣的夜晚,比任何糖果都甜。
他想,明天要早點起,看看灶膛裡的土豆是不是像娘說的那樣,外皮焦脆,裡頭綿得像雲絮。而那灶膛裡的火光,大概會像個老朋友似的,一直守著他們,把每個平凡的日子都焐得熱熱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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