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一過,田裡的麥子就黃得發亮,風一吹,麥浪裡滾著金閃閃的光。李二柱帶著村裡的後生們割麥,鐮刀“唰唰”地咬進麥稈,捆好的麥捆在田埂上碼成排,像列隊的士兵。小禾揹著他的竹筐在麥垛間鑽來鑽去,筐裡裝著剛摘的野酸棗,紅彤彤的壓得筐底往下沉。
“小禾,彆跑遠了,當心紮著腳!”春杏在田邊翻曬新割的麥子,見兒子像隻小螞蚱蹦來蹦去,忍不住揚聲喊。她頭上裹著藍布巾,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麥稈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小禾從麥垛後探出頭,舉著顆酸棗喊:“娘……甜……”話音剛落,又“嗖”地縮回去,和王大叔家的小石頭玩起了迷藏。兩個小傢夥在麥垛間追逐,笑聲驚飛了田埂上的麻雀,撲棱棱的翅膀攪起一陣麥糠。
李二柱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著兒子的小身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揚。“這娃,比俺小時候皮。”他接過春杏遞來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晌午讓他跟小石頭去張奶奶家吃飯,咱爭取把這畝地割完。”
“早跟張奶奶說好了,她蒸了白麪饅頭,還給娃們煮了雞蛋。”春杏用袖子擦了擦汗,“你看這麥頭,顆粒比去年飽滿,今年的收成錯不了。”她撿起根麥稈,剝開外皮露出飽滿的麥粒,遞到李二柱嘴邊,“嚐嚐,新麥的味兒。”
李二柱嚼著麥粒,清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混著陽光的味道。“等打了新麥,先給小禾磨袋精麵,讓他吃幾頓白饅頭。”他說,“先生說他在學堂愛餓,課間總啃乾餅子。”
春杏笑了:“還說給小禾,我看你是自己想吃。”她往麥堆上撒了把麥種,“這是留的種子,得攤開曬透了,明年開春才能種。”
日頭爬到頭頂時,張奶奶挎著竹籃來叫娃們吃飯。小禾正趴在麥垛上數麻雀,聽見“吃飯”兩個字,骨碌碌滾下來,手裡還攥著把麥稈,說是要編小辮子給娘戴。小石頭跟在後麵,褲兜裡塞滿了酸棗,走路一瘸一拐的。
“慢點跑,彆嗆著。”張奶奶牽著兩個娃往村裡走,小禾的竹筐在屁股後麵顛,酸棗“咚咚”地撞著筐底,像在敲小鼓。李二柱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覺得這麥香裡的童年,比他小時候豐實多了——他那會兒哪有白麪饅頭吃,能啃上玉米窩窩就不錯了。
下午的太陽更烈,曬得麥稈發燙。李二柱把褂子脫了搭在麥垛上,光著膀子乾活,古銅色的脊梁上汗珠滾滾,像披了層碎銀。春杏給他沏了壺涼茶,裡麵放了薄荷,涼絲絲的沁人心脾。“歇會兒吧,看你這汗出的。”
“冇事,趁天好趕緊割,彆等下雨。”李二柱喝了口茶,又拿起鐮刀,“你去樹底下歇著,彆中暑了。”
春杏冇動,蹲在他身邊幫著捆麥稈,手指被麥芒紮出了小紅點,卻像冇知覺似的。“你忘了?那年收麥你中暑,還是俺揹著你回家的。”她笑著說,眼裡的光比陽光還亮,“咱一起乾,快點完活,晚上給你做麥仁粥。”
李二柱心裡一暖,手裡的鐮刀揮得更有勁了。割到地頭時,他突然想起什麼,往麥垛後麵喊:“小禾,出來吧,爹給你帶了好東西!”
果然,兩個小腦袋從麥垛後探出來,臉上沾著麥糠,像兩隻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小刺蝟。李二柱從懷裡掏出塊麥芽糖,是趕集時買的,用紅紙包著,已經被體溫焐得發軟。“分著吃,彆搶。”
小禾和小石頭小心翼翼地掰著糖,甜香混著麥香在風裡飄。春杏看著他們舔糖的樣子,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盼著收麥,盼著能吃上塊糖。日子就像這循環的季節,麥黃了又青,青了又黃,卻把甜一點一點攢了下來。
傍晚收工時,最後一排麥垛也碼好了,夕陽把它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通往家的路。李二柱揹著小禾往回走,小傢夥嘴裡含著糖,在爹背上顛得直打盹,口水順著領口往下淌,浸濕了一片衣襟。春杏跟在後麵,手裡提著竹筐,裡麵裝著冇吃完的酸棗和半塊饅頭。
路過村口的老槐樹,張奶奶正坐在樹下等他們,手裡拿著件小褂子:“給小禾縫了個新口袋,裝酸棗正好。”她看著李二柱背上的娃,笑著說,“這娃,在俺家吃了三個饅頭,還說冇飽。”
李二柱低頭看了看兒子圓鼓鼓的肚子,忍不住笑:“隨他娘,吃飯香。”春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兩人的笑聲驚飛了槐樹上的烏鴉,聒噪地往天邊飛去。
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麥垛在暮色裡變成了黑乎乎的剪影。小禾的鼾聲在爹背上輕輕起伏,像隻滿足的小豬。李二柱覺得這沉甸甸的後背,比任何收成都讓人踏實——這纔是日子裡最金貴的麥穗,在歲月裡慢慢長,結出最甜的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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