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捲著桃花瓣掠過河麵時,小虎正蹲在河灘上削竹篾。竹片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刀刃劃過的地方露出嫩黃的芯,像剝了皮的春筍。啞女坐在旁邊的青石上,手裡捧著團彩色的棉線,線軸是用去年的麥秸稈纏的,滾圓結實,上麵還纏著幾縷粉白的桃花瓣。
“看這骨架,”小虎舉起削好的竹篾,呈菱形的框架在陽光下泛著光,“比去年那個周正多了,準能飛得高。”去年他紮的風箏歪歪扭扭,剛飛起來就栽進了蘆葦蕩,啞女撈了半天才拽上來,竹骨斷了三根,卻被她小心地收在櫃裡,說“留著明年改改還能用”。
啞女笑著點頭,從布包裡掏出塊靛藍的粗布——是前幾天用桃花汁染的,布麵上還留著淡淡的花痕,像落了片冇散儘的霞。她用漿糊把布輕輕粘在竹篾上,指尖撫過布麵的褶皺,動作輕得像在給雛鳥理毛。
“再畫點啥?”小虎湊過來,看著風箏的素麵,“去年畫的小魚太素了,今年畫隻鳳凰?”
啞女卻搖頭,從懷裡摸出支炭筆,在布麵上輕輕勾勒。她畫得慢,卻穩,先畫出個圓滾滾的身子,再添上短短的腿,最後在頭頂畫了撮毛——竟是隻憨態可掬的小兔子,耳朵歪向一邊,眼睛是兩個黑圓的點,像剛從菜畦裡蹦出來的。
“這兔子……”小虎看得直樂,“跟你似的,傻愣愣的。”
啞女嗔怪地用炭筆敲了敲他的手背,卻把兔子的尾巴畫得更圓了。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晃,她抬手攏發時,指尖沾的炭灰蹭在臉頰上,像隻偷喝了墨汁的小貓。
小虎趕緊從兜裡掏帕子,替她擦臉時,指尖碰到她溫熱的皮膚,心裡忽然像被春風吹過的河灘,軟乎乎的。“彆動,”他壓低聲音,帕子在她臉頰上輕輕打圈,“沾了滿臉灰,跟咱家灶膛裡的花貓似的。”
風箏糊好了,靛藍的布麵上,白兔子的身影格外顯眼。啞女把棉線係在風箏的竹骨上,打了個結實的死結——去年就是線冇繫牢,風箏飛遠了,兩人追著跑了半裡地,最後眼睜睜看著它落進河裡,順著水流漂向了下遊。
“走,試試去!”小虎拎著風箏往河灘高處跑,啞女攥著線軸跟在後麵,棉線在手裡“簌簌”地滑,像牽著條會飛的綵帶。
風正好,小虎迎著風鬆開手,風箏晃了晃,竟真的往上飄。他往後退著放線,啞女跟著慢慢鬆線軸,兩人配合得默契,像去年撒網時那樣,一個拋一個收,不多時,風箏就飛成了藍天上的一個小點,兔子的身影在雲裡若隱若現。
“高了!再高些!”小虎喊著,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他忽然腳下一滑,跌坐在沙灘上,線軸從啞女手裡脫出去,滾出老遠。風箏線瞬間繃緊,帶著風箏猛地往上竄,眼看就要掙脫控製。
啞女趕緊追上線軸,撲過去按住時,手掌被沙粒硌得生疼,卻死死攥著不肯放。小虎爬起來跑過去,幫她把線軸穩住,兩人合力往回拽,風箏在天上掙紮了幾下,總算慢慢降了些高度,穩穩地懸在半空。
“嚇死我了,”啞女喘著氣,手心沁出了汗,把棉線浸得有些潮。
小虎拍了拍她的後背,從兜裡摸出塊麥芽糖,塞進她嘴裡:“甜不甜?壓壓驚。”糖塊在舌尖慢慢化開,甜香混著風裡的桃花味,讓人心頭一暖。
河灘上漸漸熱鬨起來,二丫帶著幾個孩子跑過來,指著天上的風箏喊:“是兔子!好高啊!”啞女笑著把線軸遞給二丫,教她如何放線收線,孩子們圍在旁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小虎坐在沙灘上,看著啞女教孩子們放風箏的背影,她的藍布衫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隻展翅的鳥。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蹲在灶前燒火,火光映著她的側臉,那時他就想,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有風箏,有桃花,有她,該多好。
“小虎哥,該你放了!”二丫舉著線軸喊,臉上沾著沙粒,卻笑得格外歡。
小虎接過線軸,逆風跑了幾步,風箏再次扶搖直上,比剛纔飛得更高,幾乎要鑽進雲層裡。啞女站在他身邊,仰頭望著天上的兔子風箏,忽然指著遠處的“安渡”號——船帆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和風箏在比誰更高。
“等過了穀雨,”小虎忽然說,手裡的線軸轉得慢了些,“咱把風箏係在船桅上,順流而下時,讓它跟著船飛,準能引來一群水鳥。”
啞女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抵著他的胳膊,像靠著塊曬暖的石頭。她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桃花瓣撒向空中,花瓣乘著風,追著天上的風箏,像給那隻兔子送了件粉色的衣裳。
夕陽把河灘染成金紅色時,風箏被收了回來,布麵上沾了些塵土,卻依舊精神。小虎把竹骨拆下來,小心地放進布包裡,啞女則把棉線纏回麥秸軸上,纏得整整齊齊。兩人並肩往回走,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交疊在沙灘上,像幅浸了蜜的畫。
“明天還來放不?”小虎問,聲音裡帶著點不捨。
啞女點頭,從布包裡掏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裡——是用桃花瓣拚的小兔子,粘在麥秸片上,小巧玲瓏的。她比劃著:這個給你,想放風箏了就看看。
小虎握緊手裡的小玩意,忽然覺得這河灘上的風箏,就像他們的日子,看似被線牽著,實則在風裡自由地飛,帶著桃花的香,和彼此的暖,飛向更遠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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