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炭火劈啪作響,把黃銅暖爐烘得發燙。啞女用布巾裹著爐耳,把暖爐挪到炕桌中央,爐身上的纏枝紋在火光裡明明滅滅,像在跳舞。這暖爐是去年冬天張嬸送的,說“老物件了,比新爐子聚熱”,當時她還嫌爐身有些斑駁,如今卻覺得這舊痕裡藏著暖意,比亮閃閃的新爐更貼心。
“瓜子炒好了。”小虎端著個粗瓷盤進來,裡麵的南瓜子炒得金黃,還冒著熱氣。他把盤子往炕桌上一放,盤腿坐在炕沿,抓起一把往嘴裡塞,嗑得“哢嚓”響,“今年的瓜子比去年飽滿,曬得也乾,炒出來冇潮氣。”
啞女拿起一顆瓜子,指尖捏著慢慢嗑。瓜子仁又香又脆,混著點鹽味,是她前幾日用鹽水泡過再曬的。她想起去年炒瓜子,忘了放鹽,淡得冇滋味,小虎卻抓著吃了大半盤,說“原味的更顯香”,結果夜裡渴得起來喝了三瓢水。
暖爐上的鐵架放著個陶壺,裡麵煮著野菊茶,水汽順著壺嘴嫋嫋升起,混著淡淡的菊香漫開來。啞女往兩個粗瓷碗裡各倒了半碗,茶湯澄黃,飄著兩朵冇完全舒開的菊瓣。“張嬸說,冬夜裡喝這個敗火,”她用眼神示意小虎嚐嚐,“比去年的濃茶柔和。”
小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是比去年的好,去年那茶太濃,苦得像藥。”他放下碗,從懷裡摸出張紅紙,“你看我買啥了?”紙上是剪好的窗花,有胖娃娃抱魚,有喜鵲登梅,紅紙邊緣還留著點金粉,在燈光下閃著細光。
啞女拿起一張“喜鵲登梅”,指尖撫過鏤空的花紋,剪得又勻又巧。“是集上王婆婆剪的,”小虎湊過來看她的表情,眼裡帶著點期待,“她說這花樣能招財,比去年咱自己剪的歪歪扭扭的強。”
去年的窗花是兩人對著書本剪的,喜鵲的翅膀剪得像個三角,梅枝歪得像條蛇,貼在窗上被風一吹就破了,小虎卻寶貝得很,說“自己剪的纔有年味”,硬是糊了半宿才粘牢。
“還有這個。”小虎又從布包裡掏出個小布偶,是用紅布縫的,肚子裡塞著棉絮,臉上用黑線繡著簡單的眉眼,看著有點憨。“我學著縫的,”他撓撓頭,耳朵紅了,“王婆婆說年三十掛在床頭,能保平安。你看這針腳……是不是比去年強點?”
啞女想起去年他縫的布偶,胳膊歪在脖子上,像個斷了線的木偶,被她偷偷拆了重縫,卻留了個小尾巴冇告訴他。如今這個布偶雖然依舊算不上精巧,胳膊腿卻都端正,眉眼也繡得對稱,可見是下了功夫的。她把布偶放在炕桌上,對著暖爐的光看,覺得這憨態裡藏著股認真勁,比店裡買的精緻布偶更讓人心裡發暖。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卷著雪粒子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暖爐裡的炭火偶爾爆個火星,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投得忽明忽暗。小虎抓起一把瓜子,忽然說:“年三十那天,咱包餃子吧,白菜餡的,再捏幾個放硬幣的,誰吃到誰來年有福。”
啞女點點頭,往他碗裡添了點熱茶。她想起去年過年,兩人包的餃子煮破了大半,湯裡飄著成片的白菜餡,小虎卻撈著破餃子吃得香,說“這樣的餡多,更入味”,結果撐得半夜睡不著,起來圍著院子走了三圈。
“對了,”小虎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我娘讓我問你,新做的棉襖合不合身?不合身她再給你改改。”那件棉襖是前幾日小虎娘送來的,麵是靛藍的,裡子是月白的,針腳細密,袖口還繡了圈小小的蘭草,和她那件月白短褂上的花紋相呼應。
啞女比劃著“合身”,指尖在袖口的蘭草上輕輕點了點,眼裡帶著笑意。小虎看明白了,咧嘴笑:“我就說孃的手藝好,比去年給你做的那件強,去年那件袖子長了半尺,你總往裡麵折。”
陶壺裡的茶快煮乾了,啞女起身添水,路過窗台時,看見去年貼的舊窗花還留著個角,被風吹得輕輕顫。她忽然覺得,這暖爐邊的冬夜,就像這慢慢煮著的茶,看著平淡,卻在一嗑一飲的閒適中,一剪一縫的期盼裡,熬出了濃濃的年味。去年的手忙腳亂還在眼前,今年卻已能從容地備著年貨,話著家常,連窗外的風雪都變得溫柔了。
小虎把窗花一張張理好,準備明天就貼。啞女坐在炕沿,看著他認真的側臉,暖爐的光落在他鬢角,把那點未褪的絨毛染成了金的。她忽然想起剛纔他說的“來年有福”,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布偶,又看了看暖爐上跳動的火光,心裡像被這炭火烘著,暖得快要溢位來。
夜漸漸深了,野菊茶的香混著瓜子的脆,把小屋填得滿滿噹噹。暖爐裡的炭火還旺著,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依偎著,像幅被歲月熏黃的畫,藏著說不儘的暖,道不完的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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