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過東邊的樹頂,田埂上的泥土就被曬得發燙。玉米苗已經長到半人高,葉片舒展得像把把綠扇子,風一吹就“嘩嘩”響,卻掩不住根部冒出的雜草——這是夏耘最要緊的時節,草要除淨,肥要追足,不然長到灌漿時就冇力氣了。
“這草長得比苗還瘋。”小虎掄著鋤頭往草根刨,鐵刃入土時帶起股熱烘烘的土氣,“昨兒剛除過的壟,今兒又冒出一片,跟咱較勁呢。”他把鋤掉的草往田埂上扔,堆成小小的綠堆,“等會兒薅完這片,就往根上撒草木灰,去年就是這時候追的肥,苗躥得比誰都快。”
啞女拎著竹籃跟在後麵,籃子裡裝著發酵好的豆餅碎,黑褐色的碎塊散發著淡淡的黴香,是開春時就埋在豬圈裡漚的,肥力足,還不傷根。她蹲在玉米苗旁,用小鏟子在根邊扒出個淺坑,往裡麵撒了把豆餅碎,再用土輕輕蓋上,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正在紮根的苗。
“豆餅得少撒點,”她抬頭看了眼小虎,“撒多了燒根,去年李叔家的苗就燒了半壟,心疼得直拍大腿。”
小虎應著,鋤頭卻冇停,隻是刨草的動作更輕了些。陽光透過玉米葉的縫隙,在他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汗珠順著脊梁骨往下淌,把粗布褂子洇出深色的痕。他忽然想起去年夏耘,也是這樣的大熱天,啞女中暑暈在田埂上,他揹著她往家跑,慌得鞋都跑掉了一隻,從那以後,每次乾活他都盯著日頭,到了午時就硬拉著她歇晌。
田壟儘頭的水井旁,放著個粗瓷水缸,裡麵是早上剛挑的井水,鎮著個西瓜——這是張嬸給的,說“耘田渴了,切半塊解解暑”。啞女往坑裡撒完最後一把豆餅,直起身抹了把汗,指了指水缸:“歇會兒,切西瓜吃。”
小虎放下鋤頭,跟著她往井邊走,剛到水缸旁就被燙得縮回手——缸壁被曬得滾燙,裡麵的井水卻涼得像冰。他撈出西瓜,在井沿上磕了磕,“哢嚓”一聲裂成兩半,紅瓤黑籽,甜香立刻漫開來。
“你吃這半,籽少。”他把瓤更紅的一半遞給啞女,自己拿起另一半,啃得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像隻偷吃到蜜的熊。
啞女咬了口瓜,甜涼的汁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嗓子眼的燥意澆得乾乾淨淨。她看著小虎狼吞虎嚥的樣子,忽然想起清明時種瓜的情景,他在院角刨坑,她撒籽,兩人蹲在地上看著濕潤的泥土把瓜籽蓋住,他說“等結了瓜,第一個給你當午飯”,如今瓜真的熟了,甜得比當時想的還甚。
“前兒去鎮上,見供銷社賣新出的化肥,”小虎抹了把嘴,瓜籽吐在手心裡,打算帶回家種,“說是比草木灰管用,撒一點苗就能躥半尺。就是貴,一小袋夠買咱兩筐豆餅了。”
啞女搖搖頭,指了指地裡的豆餅碎:“咱這豆餅漚得好,不比化肥差,還不花錢。”她知道,他是心疼她彎腰撒肥累,想省點力氣,可家裡的錢得攢著,秋收前還得買新的鐮刀和籮筐呢。
日頭爬到頭頂時,半畝地的肥追完了,草也除得差不多了。玉米苗在風裡挺得更直,葉片上的絨毛沾著水珠,亮得像打了蠟。小虎把鋤頭扛在肩上,啞女拎著空籃子,兩人往家走,田埂上的影子被曬得短短的,像貼在地上的黑紙片。
路過陳老五的地,見他的玉米苗長得稀稀拉拉,草比苗還高,人卻不見蹤影。“準是躲在樹蔭下偷懶了,”小虎搖搖頭,“去年他就這樣,秋收時玉米穗小得像手指頭,今年還不改,真是冇轍。”
啞女冇說話,隻是加快了腳步。她想起小時候,娘總說“人哄地一時,地哄人一年”,如今看著自家齊整的玉米苗,心裡的踏實像井水一樣滿。這些苗喝著他們挑的水,吃著他們追的肥,定會在秋天結出飽滿的穗,把汗水都變成沉甸甸的甜。
到家時,灶房的涼粥已經晾好了,是早上用新米煮的,稠稠的,上麵結著層米油。啞女盛了兩碗,往裡麵撒了把鹹菜碎,小虎端起來就喝,呼嚕呼嚕的,像在喝什麼珍饈。
“下午睡會兒再去,”啞女看著他額角的汗,“日頭太毒,彆中暑。”
小虎點點頭,眼睛卻望著院裡的雞窩——老母雞正領著小雞啄食,嘰嘰喳喳的像串碎珠子。他忽然笑了:“等玉米熟了,殺隻雞燉著吃,給你補補,這陣子你受累了。”
啞女心裡暖烘烘的,低頭喝著粥,米香混著鹹菜的鹹,在嘴裡漫開來。她知道,這夏耘的日子雖然累,卻像這碗涼粥,看著樸素,卻在一鋤一鏟的力氣裡,一把一撒的期盼裡,熬出了踏實的味。等秋天來了,玉米穗沉甸甸地壓彎了腰,所有的辛苦都會變成倉裡的糧,鍋裡的飯,還有身邊人眼裡的笑,甜得讓人捨不得忘。
午後的蟬鳴漸漸響起來,像在給歇晌的人唱催眠曲。啞女躺在炕上,聽著小虎在灶房劈柴的“砰砰”聲,忽然覺得這夏日的午後,安靜得像幅畫——有蟬鳴,有柴聲,有窗外的綠意,還有藏在玉米地裡的盼頭,把日子填得滿滿噹噹,暖得像灶膛裡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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