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光在窗紙上晃,把牆上映得昏黃。啞女坐在炕邊,手裡攥著幾股麻線,指尖飛快地搓動,麻線在掌心繞出螺旋的紋路,漸漸擰成結實的繩。炕桌旁堆著半捆麻,是前幾日從鎮上換的新麻,纖維又長又韌,比去年的陳麻好用多了。
“這繩得搓緊些,”小虎蹲在灶邊編草簾,枯黃的稻草在他手裡翻飛,編得又密又平,“開春捆柴、縛秧都用得著,鬆了容易散。去年你搓的那捆,捆玉米時斷了三回,最後還是用李叔家的麻繩才捆完,你還笑我‘力氣太大’。”他把編好的草簾往地上鋪了鋪,正好能蓋住半扇柴門,“明兒再編兩張,把柴房的門都蓋上,省得雪灌進去。”
啞女冇說話,隻是把麻線又加了一股。三股麻線擰在一起,比單股粗了一倍,她用牙咬著線頭,雙手往兩邊使勁拽,麻線“咯吱”作響,擰得更緊了。去年的麻繩確實搓得鬆,她卻冇捨得扔,剪成小段用來綁菜畦的竹架,倒也結實,隻是每次看到那些鬆垮的繩結,就想起小虎捆玉米時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要笑。
炕角的竹筐裡,放著搓好的麻繩,一圈圈盤著,像堆黑褐色的蛇。啞女拿起一根比劃,夠長夠粗,開春捆犁杖正好——去年的犁杖繩就是太細,耕地時崩斷了,小虎手忙腳亂地找繩子接,結果誤了半天地,回來時懊惱得晚飯都冇吃好。
“歇會兒,喝口熱水。”小虎端著粗瓷碗過來,碗裡的水冒著白汽,是剛從灶上舀的,“張嬸給的菊花,泡在水裡敗火,你這幾日搓繩,眼睛都熬紅了。”
啞女接過碗,熱氣模糊了視線。她看著小虎轉身去編草簾,背影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寬厚,忽然想起秋天他在田裡割稻,也是這樣彎著腰,一把一把地割,汗水把粗布褂子浸透了,卻不肯歇,說“趁日頭好,多割點”。那時她送水去,見他手掌被鐮刀磨出了泡,心裡疼得慌,卻隻能幫他往傷口上抹點草木灰。
麻線在掌心搓得發熱,帶著股草木的澀味。啞女搓完一根長繩,盤在筐裡,又拿起新的麻線。窗外的風嗚嗚地叫,卷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像誰在外麵哭。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娘也是這樣的冬夜搓繩,爹坐在旁邊編筐,兩人不說話,隻有搓繩的“沙沙”聲和編筐的“噠噠”聲,把冬夜填得滿滿噹噹。
“前兒去集上,見有人賣牛筋繩,”小虎忽然說,草簾的邊角已經收好了,“比麻繩結實十倍,就是貴。等開春賣了餘糧,咱也買根,綁犁杖最耐用。”
啞女抬頭看他,他的鼻尖沾著點稻草屑,像隻滑稽的小老鼠。她想起去年他也是這樣,說要給她買銀簪,結果換了袋麥種,說“有了麥種,明年纔有白麪吃”,卻在夜裡偷偷編草筐去鎮上賣,換了錢給她買了支木簪,刻著小小的桃花,說“比銀的好看”。
搓繩的“沙沙”聲混著編草簾的“簌簌”聲,像首樸素的歌謠。啞女搓完最後一根繩,筐已經裝不下了,她把繩子係在一起,掛在炕邊的木鉤上,像串垂著的黑蛇。小虎也編完了草簾,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說:“明兒把這些繩晾在簷下凍凍,凍過的麻繩更韌,不容易發黴。”
啞女點點頭,往灶房走去,想看看鍋裡的紅薯熟了冇。那是傍晚埋在灶膛裡的,現在該煨得軟乎乎的了。小虎跟在她身後,忽然說:“等雪停了,去山上撿些枯枝,燒火炕,暖乎乎的,你搓繩也不凍手。”
啞女冇回頭,隻是嘴角微微翹了起來。灶膛裡的火還冇滅,餘燼泛著暗紅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忽然覺得,這冬夜的搓繩聲,這草簾的草木香,還有灶膛裡的暖意,都是日子裡最實在的模樣。它們不像春日的花開那樣招搖,卻帶著麻線的韌勁,稻草的質樸,把尋常的冬夜搓得結結實實,像這盤好的麻繩,能拴住所有的風雪,也能拴住往後的安穩。
紅薯的甜香從灶膛裡鑽出來,混著煙火氣,漫得滿廚房都是。小虎伸手去掏紅薯,燙得直搓手,卻還是急著掰開,金黃的瓤子冒著白汽,甜得人直咽口水。他遞了一半給啞女,自己捧著另一半啃,說:“明兒再埋幾個,放灶膛裡煨著,夜裡餓了好吃。”
啞女咬著紅薯,甜香在舌尖漫開來。她看著小虎吃得滿臉都是,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好——有繩可搓,有簾可編,有暖乎乎的紅薯吃,還有個人在身邊,連窗外的風雪都變得溫柔了。油燈在牆上晃,把這冬夜的尋常,照得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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