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冰棱滴完最後一滴水珠時,小虎搬了張竹榻放在院裡的老槐樹下。去年秋天編的竹篾曬匾裡,正攤著新收的芥菜,深綠的葉片上還沾著晨露,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得趁這幾日晴暖,把芥菜曬得半乾纔好醃。”小虎翻著菜葉子,指尖沾著點泥土——是今早去菜窖取菜時蹭上的。窖裡的蘿蔔、白菜碼得整整齊齊,木架上懸著的臘肉滴著油,空氣裡混著醃肉的鹹香和菜蔬的清苦,是春天獨有的味道。
啞女端著竹簸箕從屋裡出來,裡麵是剛剝好的春筍,嫩白的筍尖裹著點淺褐的外衣,像堆小小的玉簪。她把簸箕放在竹榻旁,拿起根春筍湊近聞了聞,清冽的草木氣混著陽光的暖,讓人鼻尖發癢。
“昨兒去後山挖的?”小虎直起身,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滴在青石板上,洇出個小小的深色圓點。“看這筍尖的嫩勁,定是找著那片背陰的坡地了。”
啞女點頭,伸手比劃著“有半人高”,又指了指竹簸箕——意思是挖了滿滿一筐,胳膊都酸了。
小虎笑著接過她手裡的簸箕,往石桌上放:“晚上就用這春筍炒臘肉,再蒸碗鹹肉春筍飯,保管香得你多吃兩碗。”說著拿起把小刀,坐在竹榻邊削筍,刀刃劃過筍殼,發出“沙沙”的輕響,剝出的筍肉白得像凝脂,透著點淡淡的粉。
老槐樹的枝椏上,去年掛的玉米串還剩幾穗,乾癟的顆粒在風裡輕輕晃,倒像串天然的風鈴。啞女搬了張小凳坐在小虎旁邊,學著他的樣子剝筍,指尖被筍殼邊緣劃得發紅也不在意,反而把剝好的筍片碼得整整齊齊,像在疊小被子。
“你看這芥菜,”小虎忽然指著曬匾裡的菜,“曬到葉子發蔫、能攥出汁就行,太乾了醃出來會柴。”他抓起一把菜葉,輕輕一攥,果然有清透的汁水從指縫滲出,帶著點微苦的腥氣。“這汁水可彆浪費,待會兒和著鹽調進醃料裡,芥菜會更入味。”
啞女湊近聞了聞那汁水的味道,皺了皺鼻子又笑了——有點像雨後泥土的氣息,帶著點生猛的鮮。
日頭爬到頭頂時,空氣裡漸漸飄起炊煙的味道。隔壁王嬸在院門口喊:“小虎家的,曬菜呢?我蒸了紅糖發糕,給你們送兩塊嚐嚐!”話音未落,一隻白瓷盤已經遞過了院牆,上麵擺著兩塊胖乎乎的發糕,紅糖的焦香混著麵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謝王嬸!”小虎接過盤子,往對方手裡塞了把剛剝好的春筍,“嚐嚐鮮,今早剛挖的!”
啞女拿起一塊發糕,咬了口,甜香瞬間漫開,嘴角沾著點紅糖渣。她遞了半塊給小虎,自己則抓起片曬得半蔫的芥菜葉,就著發糕嚼起來——甜裡裹著點清苦,倒像把春天的味道嚼進了嘴裡。
午後的陽光更暖了,老槐樹的影子縮成個圓團。小虎把曬軟的芥菜收進盆裡,撒上粗鹽揉搓,啞女蹲在旁邊幫忙,兩人的手在菜葉間翻動,鹽粒簌簌落在盆底,沾著菜葉的汁水,泛起細密的白泡。
“等醃上半月,就能開壇了。”小虎擦了擦額角的汗,眼裡亮閃閃的,“到時候就著春筍炒臘肉,再溫壺米酒,日子不就該是這樣的嗎?”
啞女看著他沾著鹽粒的手,又看了看竹榻上曬得發亮的春筍,忽然覺得,春天就是曬在簷下的菜香,是指尖的鹽粒,是遞過來的半塊發糕,是兩個人一起在陽光裡消磨的、慢慢悠悠的時光。風從槐樹葉間漏下來,帶著點暖,吹得人心裡軟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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