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的時節,山腳下的小溪終於掙脫了冰封,潺潺的流水聲像剛醒的孩童在哼歌。小虎拎著竹籃,啞女挎著布袋,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溪邊走,褲腳沾著新冒頭的草葉綠。
“去年埋的醃菜石該翻出來曬曬了。”小虎邊走邊說,手裡轉著根樹枝,敲得路邊的露珠簌簌往下掉,“你記不記得?當時特意選了塊帶花紋的青石,說壓出來的芥菜格外脆。”
啞女點頭,指尖在布袋上劃著圈——她當然記得。去年霜降那天,兩人蹲在溪邊挑石頭,小虎非要選那塊足有半人高的青石,說“壓得住氣”,結果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滾上岸,累得在草地上躺了半天,看雲捲雲舒。
溪邊的鵝卵石被雪水沖刷得格外光滑,陽光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金鱗。啞女脫了鞋,赤腳踏進溪水裡,微涼的水流過腳背,帶著細小的沙粒,癢癢的。她彎腰撿起一塊扁圓的白石,上麵天然帶著圈淡紅的紋路,像朵含苞的花。
“你看這個。”她把石頭遞過去,眼裡閃著光。
小虎接過來,對著太陽照了照,紋路在光裡愈發清晰:“是塊好料!回去洗乾淨,能當壓鹹菜的副石。”說著,他也跳進水裡,彎腰在石堆裡翻找,“我記得那塊青石就在下遊拐彎處,去年特意做了記號。”
溪水不深,剛冇過腳踝,卻透著股沁人的涼。啞女沿著岸邊慢慢走,時不時撿起塊石頭翻看,遇到喜歡的就放進布袋裡——有帶著水紋的灰石,有嵌著石英的黑石,還有塊巴掌大的黃蠟石,摸起來像凝脂般溫潤。
“找到了!”小虎在下遊喊了一聲。啞女循聲望去,見他正抱著那塊熟悉的青石,費勁地往岸上挪。青石上的積雪剛化,表麵還濕漉漉的,去年用紅漆畫的記號被水浸得淡了,卻依舊能辨認。
她趕緊跑過去幫忙,兩人一人抬一角,踩著滑溜的卵石往岸上挪。青石沉甸甸的,壓得手臂發酸,啞女忍不住笑出聲——想起去年也是這樣,兩人臉憋得通紅,卻誰也不肯鬆手,最後石頭冇挪多遠,反倒一起摔進溪水裡,濺了滿身泥點。
“笑啥?”小虎喘著氣問,額角的汗滴掉進溪水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啞女指了指他的褲腳,那裡沾著片翠綠的水草,像隻調皮的小尾巴。小虎低頭一看,也跟著笑起來,笑聲驚飛了溪畔柳樹上的麻雀,撲棱棱掠過水麪,留下串串漣漪。
把青石滾上岸,兩人坐在石頭上歇氣。陽光透過柳芽新抽的嫩黃枝條,在他們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啞女掏出布袋裡的石頭,一塊塊擺在青石上,小虎則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鑿子,小心翼翼地清理青石縫隙裡的淤泥。
“這塊黃蠟石不錯,”他指著那塊溫潤的石頭,“能刻個小擺件,給你刻隻兔子咋樣?你屬兔的。”
啞女眼睛一亮,用力點頭,伸手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兔子,又添了朵花——她想讓兔子嘴裡叼著花。
小虎看明白了,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尖:“就你花樣多。”
溪水還在嘩嘩地流,帶著融雪的清冽,沖刷著岸邊的卵石。布袋裡的石頭漸漸堆起小丘,每一塊都帶著溪水的涼潤和陽光的溫度。啞女看著小虎專注鑿石的側臉,忽然覺得,日子就像這溪水裡的石頭,初看尋常,可慢慢撿著、藏著,倒也攢起了一兜子的暖。
夕陽西斜時,他們才扛著青石,拎著滿袋石頭往回走。青石在地上拖出淺淺的轍痕,布袋裡的石頭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在跟著溪水哼歌。啞女回頭望了眼溪邊,晚霞正把水麵染成金紅,那塊被他們翻找過的石堆旁,不知何時落了隻白鷺,正低頭啄食,水麵映著它的影子,安靜得像幅畫。
她忽然覺得,今年的醃菜,定比去年更脆,因為這石頭裡,藏著融雪的清,春風的暖,還有兩個人手牽手踩過溪水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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