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她 002
】
11
我一哽,啞然。
是啊,我確實有能力賠她今晚的損失,但是大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錢。
被劈頭蓋臉一頓罵,葉翡能受這氣?
竭力保持鎮定
????
,我輕聲道:「你提,隻要我能做到。」
葉翡不說話,要笑不笑看著人,倨傲不屑。
被她這麼盯著,我後背有點發涼。
這股涼意似乎也躥進心底,整個心都有了涼感。
「真要這樣嗎?」
她搭著眼皮,吊兒郎當:「要哪樣?」
我收起笑意,無聲看著她。
葉翡的卑劣在於,她明知道你什麼意思,就是不予理會,漫不經心地激怒你,看你失控,她卻像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這樣的感覺,太讓人難受。
氣氛越來越僵硬。
林姿率先受不了:「有話好好說,彆一見麵就劍拔弩張。」
「滾。」葉翡不耐煩地揚眉。
「得嘞。」林姿如獲大赦,一溜煙往門口跑。
經過我身邊時,笑嘻嘻和我擺手:「姐夫,下次見。」
我微笑頷首。
還是彆見了吧。
空氣安靜下來,我在心中細細盤算最近的事。
自我回來,葉翡總是咄咄逼人,雖沒明擺著和我過不去,但事事指向我。
兩年前,也是在這裡。
她說出那一句「我要不要一個男人,還需要理由」,我把這句話預設為我們關係的句點。
但好像她並不這麼認為。
不然,她也不會在見麵後說出那一句「彆總挑戰我的忍耐」。
也是,高傲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習慣了在每一段關係裡掌控主導權,便是要結束,男人也該訴儘不捨千般挽留。
我的體麵灑脫,倒成了她的心結。
想到這些,我心生煩悶:
「葉翡,是不是我真求你,你就能痛快了?」明明心裡堵得難受,我卻忍不住舒開眉眼:「好,我求你。」
如願了,葉翡應該舒坦了才對。
可不知道為什麼,在我說出這番話後,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目光死死釘在我臉上,唇畔牽起冰冷的弧度:「你覺得我是想讓你求我?」
「不是嗎?」
上一次,我沒求她,她毫不猶豫摔碎知意。
她若沒給梁柏威足夠的底氣,他怎麼敢把咖啡潑到我身上?
現在,她也不見得是真的生秦遠的氣,不過是借機逼我低頭,沒骨氣地求她罷了。
我不覺委屈,但也很難說一點也不難過。
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七年,我付諸滿腔真心愛意,她棄之如敝履。
辜負真心的人,反而理直氣壯肆意踐踏我的尊嚴。
「你不是說我有骨氣嗎?現在沒有了。」我微微側頭,掩去眼底苦澀:「可以放過我了嗎?」
「嘭」一聲巨響,葉翡震怒踹向桌子。
我眉心一顫,終究沒躲,硬生生受著她的怒火。
「我真是不明白,你對每個人都能笑臉相迎,到我這卻連一句軟話都沒有。我做什麼你都不領情,知意說不要就不要,彆人給你氣受你也要算到我頭上。
「我以為,憑我們二十多年的知根知底,那七年的相濡以沫,你對我是有過半點真心的。
「因為我一句氣話,你就可以消失得乾脆利落。」
她失望至極,偏唇角卻噙著一抹笑,燈火明昧間,整張臉都抹上了森冷之色。
可話說到最後,分明沙啞得淒惶:「程北瀟,到底是誰不放過誰?」
12
到最後,葉翡甩門而去。
巨大的響聲震耳,我縮了縮肩,久久怔然。
手機鈴聲不斷響起,我懨懨接起。
秦遠小心翼翼問:「阿瀟,林姿說你去找葉翡了,她是不是為難你了?」
「沒。」我強撐起精神:「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葉翡那廝不看僧麵看佛麵,我哥在呢。」秦遠自責地說:「是我太衝動了,想著為你出口氣,沒想到你可能會因此受氣。」
「彆自責,她心裡不痛快,折騰人是早晚的事。」
秦遠這一鬨,不過是給了她一個契機罷了。
「唉。」秦遠長長歎了一口氣:「大小姐真的好彆扭哦。
「我都能看出來,她明明挺惦記你的,又放不下身段服軟,儘乾些荒唐事,逼你先低頭。」
他最後總結道:「孽緣。」
這天晚上,我反反複複想起葉翡,然後不得不讚同秦遠的話。
是啊,我和葉翡,真的是一段孽緣。
小時候,葉翡不喜歡我。
她打小長得漂亮,大人們總愛去捏她的臉蛋兒。
我手癢癢,也伸出手。
被她毫不留情撥開,酷酷丟給我一句:「醜八怪。」
我哭得好傷心。
稍大些,她還是不喜歡我,從不和我玩。
每天在門口喊她出去玩兒的男孩都不重樣,唯一相同的,是都很帥。
我心想,肯定是因為我不夠好看,所以她纔不和我玩兒。
小小的我,從葉翡那嘗到了些許落寞。
十幾歲時,葉翡已經野得沒邊。
身邊的男人換了一波又一波。
她還是不喜歡我。
我們偶爾在兩家聚會遇上,大人們開我們的玩笑:青梅竹馬,如意登對。
大小姐不滿皺眉,吊著懶洋洋的京腔:「彆害我,小少爺誰愛伺候誰去。」
大人們哈哈大笑,我直接回懟:「切,好像誰看得上你一樣。」
那時候,我的人生順遂得容不下一絲傷感,哪管她喜不喜歡。
她嫌棄我刻板無趣,我嫌棄她大小姐輕狂離譜。
我們如同兩條平行線,在各自的人生賽道野蠻生長。
偶有交集,默契得互不搭理。
在很長時間,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
我和葉翡都會擁有最燦爛的人生,在彼此故事裡,成為無足輕重的過客。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變了呢?
應該是十六歲那年的冬天吧。
我和葉翡的關係,如同我的人生一般,在那一年天翻地覆。
破產風波持續了整個冬天,母親終成了我懷裡一方小小的盒子。
凜寒徹骨的冬夜,我抱著她的骨灰盒,任由大雪覆蓋,靜靜地等待著生命抽絲剝繭地離開。
有人火急火燎衝到我身邊,以一種瘋狂的勁兒把我拽了起來。
清冷的雪光映照著少女葉翡好看的臉,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如此氣急敗壞,額頭青筋突出,整個人都氣得發抖。
她凶狠地盯著人:「程北瀟,你是不是有病?」
13
葉翡說得對,我真的病了。
我以前是個頂傲氣的少年,很少哭。
那段時間,我卻常常哭,一整個冬天,眼睛的紅腫都沒消過。
葉翡那樣張揚肆意的千金大小姐,也不知道哪來的耐心,硬是忍耐著陪我熬過一個個昏天暗地的白天夜晚。
我熬過那段苦難,卻也陷入了大小姐的千般溫柔。
清醒時,常因身份的不匹配患得患失,可又難抵她溫情繾綣。
剛在一起時,偶有知情者,總對我嗤之以鼻,諷刺我落魄少爺拚命抓住葉翡當救命稻草,被甩是遲早的事,真是可憐。
我也是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少年啊,自尊強地融入骨子。
所以,我提出把這段感情轉入地下。
葉翡起初不同意,扛不住我反反複複地磨人。
那天,她攫住我的唇,唇齒相依時她壞笑問:「想清楚了?」
「什麼?」
她半真半假唬人:「惦記我的人可不少,你到時彆吃醋。」
我知道她說說的是真的,卻還是堅定地點頭。
那時我是如此自信。
葉翡雖然混不吝,但出身名門,嚴苛家訓教養刻在骨子,她磊落守則,不至於在情感上有損清白。
便是她真的喜歡上彆人,也該是在與我劃清界限之後。
我是這麼堅信著的。
可後來,我們大多數的爭吵,也都源於此。
追逐她的男人前仆後繼,雖不見她真對誰動了心,但傳入我耳中,終究是帶著曖昧旖旎的。
我有時難忍酸意,免不了一番爭論。
葉翡雲淡風輕地提醒我:「怕彆人知道你是我男朋友的人是你,忘了?」
「這是兩碼事。」我氣急:「你總可以說自己有男朋友吧?」
「說了,他們要怎麼樣關我什麼事?我做什麼了?」
她坦坦蕩蕩的,反而像是我在無理取鬨。
「我一沒和他們牽手,二沒有和他們接吻,更沒有上床。」她勾唇冷嗤,話裡攜槍帶棒:「你和那些女演員,牽手、接吻樣樣來,我不也沒生氣?」
「那是我的工作。」
像是對我的報複,葉翡寸步不讓:「嗯,我也是逢場作戲。」
這樣的爭吵,日複一日,始終無解。
吵得急了,我們也會不遺餘力地刺痛對方,傷人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
年輕的我們,愛恨都轟轟烈烈。
爭吵過後,她費儘心思寵,我也就一次次舔舐傷口,清醒地沉淪。
我們不知疲倦地多年糾纏,看月亮說情話,吵紅臉字字見血。
那麼長的七年,哪怕是吵得最凶的時候,我也從未想過離開。
我以為,葉翡再怎麼荒唐,都不至於卑劣。
可她輕慢地說出那句話,擊碎了我所有的尊嚴。
葉翡說我對她沒有半點真心,僅僅因為一句話就舍她而去。
她怎麼就不明白呢。
我可以虔誠地付出一顆真心,傷痕累累也甘之如飴,但是,我永遠不會成為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
她否認我的真心,我亦不願辯解。
我從不懷疑,我們的確熱烈誠摯地愛過。
隻是飛鳥與魚,同行一程,終難逃殊途。
我們不同路了啊。
14
整個晚上,我都沉在夢裡。
早上醒來,整個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周先生興衝衝打來電話:「許導那邊和我約了簽約時間,她並沒有因為撤資風波換人的意思,我們可以放心了。」
我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有點意外。
許吟弦這個人,真有點意思。
簽約定在下午。
周先生早就和許吟弦這邊對過合同,眼下也沒什麼需要商討了。
但鑒於這次撤資,我不能確定是不是和我有關,但以梁柏威對我的敵意,指不定還要搞出來什麼幺蛾子。
我有必要提醒一下許吟弦,和我合作,她或許有麻煩。
一部電影,凝集著許許多多人的心血。
我確實需要這個機會,但絕不能因為自己私人恩怨帶來的可能潛在風險,讓其他人跟著陷入被動。
我委婉地提起:「關於上回投資人撤資,我……」
「和你無關。」許吟弦淡淡打斷我的話:「是我勸退的。」
我驚訝地漾開眼眸,愣住。
許吟弦言簡意賅:「我不會接受任何以內定角色為目的的投資。」
很不可思議,這一刻我腦子裡跳出兩個字:氣節。
「許導獨善其身,堅守底線,難能可貴。」
這不是客套話,是真心的欣賞。
「程先生,你可能看走眼了。」許吟弦說話不緊不慢,卻又帶了點兒恰到的風趣:「現在我是投資人,你也是內定。」
我不是個幽默的人,卻還是忍不住上揚了嘴角。
許吟弦身上,有種矛盾又契合的氣質。
她靜靜站在那,孤高得有距離感,可待人接物,優雅禮貌不讓人有半分不自在。
我何德何能,入了她的眼。
看著她推到跟前的合同,我沒忍住,問道:「恕我冒昧,您為什麼選中我?」
娛樂圈向來殘酷,我銷聲匿跡兩年,已經被同期的男明星遠遠拋在身後。
更何況還有如雨後春筍不斷湧現的新人。
我現在的處境,太尷尬了。
許吟弦在這個時候向我拋來橄欖枝,無疑是雪中送炭。
她那樣對電影藝術苛刻到病態的一個人,怎麼直接跳過試戲,就定下我了?
我不至於自戀到認為自己的演技無人可替。
無論怎麼看,許吟弦都有更好的選擇。
許吟弦緩緩抬頭,語氣認真:「程先生,你是個好演員,當然,更重要的是……
「你值得。」
15
臨進組,我久違地上了一次熱搜。
起因是梁柏威的一次采訪。
他麵對鏡頭,委屈地紅了眼睛:「前陣子收到某個名導團隊的試鏡邀請,我努力準備了很久,沒想到那天去了後,人家直接告訴我角色已經內定了,我甚至都沒試戲的機會。」
很快,狗仔就爆出,梁柏威說的名導,正是許吟弦。
而被內定的那個人,是我。
我和許吟弦齊齊被掛上熱搜。
梁柏威的粉絲心疼自己愛豆,紛紛下場手撕我和許吟弦。
過氣影帝靠著色相肉體,和道貌岸然的鬼才導演交換資源,攔截新人的資源。
這故事過於勁爆,熱度一路高漲。
再加上我消失已久,突然以這種方式登上熱搜。
便也有不少人猜測我這兩年到底去了哪裡。
很快,有人跳出來爆料,他之前在國外遇上過我,在醫院。
緊接著,不斷有人爆猛料,關於我的猜測,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程北瀟跑到國外躲起來給富婆當小白臉。
【臥槽,這種爛黃瓜許吟弦都看得上?】
【樓上的,姓許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配一對。】
【你們有沒有想過,富婆就是許吟弦?】
他們肆意意淫,事情的發展越來越離譜。
我和許吟弦被釘上恥辱柱。
梁柏威收獲滿滿的同情,人氣暴漲。
周先生的手機不斷響起,他接了一個又一個媒體打來的電話,最後索性關機了。
「梁柏威是不是瘋了?」
他帶資進組被拒,反過來倒打一耙,引導輿論造許吟弦和我黃瑤。
甚至拿我息影的那兩年做文章。
這波操作,足夠惡毒,但也不聰明。
我合上手機,冷笑:「他這是在作死。」
許吟弦是導演,她要用誰,哪來內定之說?
梁柏威這番操作,氣是出了,也得罪了圈內一大票導演製作人。
誰還敢用他?
「人家有人撐腰,怕什麼。」周先生陰陽怪氣。
我不置可否。
葉翡的恩寵,給也隨意,收也決然。
梁柏威真的很蠢。
我和周先生一致決定先按兵不動,自證清白的陷阱我們不跳。
《獻給她》的官博迅速作出反應,發出一則宣告。
意簡言賅,字字犀利。
他們否認邀請梁柏威試鏡,毫不留情指出他以帶資進組為由,強硬要求內定男主。
他們團隊以及許吟弦本人,都絕不接受以內定角色為由的投資。
道貌岸然權色交易的名導,眨眼就成了不被資本左右高風亮節之人。
打臉來得太快,吃瓜群眾傻眼了。
宣告發出沒多久,一個梁柏威潑我咖啡,叫囂他女朋友是投資人,而他是內定男主的視訊迅速傳播開。
這一看就知道是誰在操作。
風向在一夕之間轉變,梁柏威成了眾矢之的。
大起大落來得太快,我的粉絲揚眉吐氣:
【破案了,這是一出冒牌貨試圖取代正主而編排的戲碼。】
【不是吧,不是吧,他是不是以為大家叫他「小程北瀟」,他真有資格和程北瀟叫板了?】
【影帝內定搶他的角色?笑死,梁柏威配嗎?】
這一通鬨劇下來,我反而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漲粉幾十萬不說,星熱度指數還在不斷飆升。
周先生笑得合不攏嘴:「感謝梁柏威老鐵送來的助攻。」
16
第二天要進組,晚上我早早睡下。
半夜夢醒,落地窗外夜沉雪重,窗玻璃濛濛昏昏。
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不停震動,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突兀。
我沒想到,是葉翡。
上一次不歡而散後,林姿倒是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葉翡跑去賽車,不要命似的玩,誰勸都沒有用。
她東扯西扯後,總算切入主題:「姐夫,我知道當年的是翡姐不對,你瞭解她的脾氣,她不是真心的,你走後,她發了瘋似的找過你。
「要不,你和她服個軟。」
我好笑地挑眉:「你不覺得荒謬嗎?」
不可能的事,她何必要說。
我再也不會哄她,更不可能再低頭。
林姿歎氣:「你們都太倔了,誰都不肯先低頭,可感情這事,本身就是沒有輸贏的。」
我頓感煩躁不已:「林姿,我從來都沒想過贏。」
她噎了一下,不說話了。
似乎她身邊熟知我們的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和葉翡,永遠不可能真的斷了。
而我和她不過是在較勁,等她低頭服軟,我便又會義無反顧地投入她的懷中。
很難講。
或許是過去的我們愛恨過於轟轟烈烈,讓他們產生了至死不渝的錯覺。
「我不知道。」
葉翡低啞的聲音把我從思緒中拉回。
我茫然問:「不知道什麼?」
「他針對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是我的意思。」頓了頓,她音色愈發晦澀:「還有知意,他沒經過我的同意偷偷戴了。」
我想起拍賣會那天,難怪她看到梁柏威脖子上的知意後,臉色會那麼難看。
「從始至終,我都是想要拍下來送給你的。」
哪怕她已經很努力地克製情緒,我還是聽出了她破碎的妥協。
她真的在服軟。
我沒有感覺到一絲痛快,反而心生悵然。
真愛過的人,從不計較輸贏。
我平靜的輕聲:「都不重要了。」
無論是梁柏威,還是知意,亦是葉翡。
都不重要了。
「重要。」葉翡沉沉落聲,倔強地重複:「你的一切,對我都很重要。」
她向來執拗,我說什麼似乎都沒有用。
索性沉默了下來。
我們都沒有說話,通話時間不知疲倦,隻增不減。
而我們之間的情和愛,逆向時間行走,最後都歸了零。
「這兩年,你都發生了什麼?」葉翡忽然問。
我隨意的揶揄:「你該不會也相信網上那些傳聞了吧?」
梁柏威雖然道歉了,但我被這一波輿論帶回公眾視線,討論度居高不下。
特彆是關於我消失這兩年的猜測。
之前有人發出我在國外就醫的照片,有人猜想我可能是偷偷躲起來被人包養了。
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旁人信了也就算了,葉翡不至於。
說句不正經的話,我會不會找人包養我,葉翡最清楚。
「我不信。」葉翡隱忍著,仍有些顫意:「你是不是病了?」
我無端一窒,有些帶著痛的往事似有破土而出的趨勢。
很快穩住心緒,我說:「沒有。」
話筒裡突然傳來葉翡急促的呼吸聲,她的情緒起伏巨大。
我們曾在無數個日夜,侵略過彼此的每一寸肌膚,把兩顆心**剝開愛恨深沉。
縱使我撒了謊,也騙不了她。
她再難自持,哽澀問:「程北瀟,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17
電話結束通話,世界歸入無邊的寂靜。
寒冬的夜,我心緒有點亂,難免想起從前。
兩年前,也是在這樣的冬夜,找她服軟的話在腦海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葉翡,我們不吵了好不好?
「我病了,醫生說挺嚴重的。
「抱抱我吧,我很害怕。」
是啊,那個時候脆弱到了極致。
怕死嗎?
我在十六歲那年就已經學會坦然地走向死亡。
可愛上一個人,真的會懼怕死亡。
那時候真是傻呀,總想著,要是我死了她怎麼辦?
所以,隻想回到她的身邊,哪怕她隻是抱抱我,也能抵消我所有未來麵對疾病的苦痛。
可葉翡說:「我要不要一個男人,還需要理由?」
那晚離開的路上,我反反複複想到四個字——真是傻啊。
想著就笑了,笑著又哭了。
已經走出那晚很久,每每回頭往那一路看一眼,我仍會濕了眼眶。
所以啊,我和過去訣彆。
也告彆了葉翡。
進組後,我忙碌了起來。
許吟弦是個追求完美的人,每一場戲,她都要反複嚴苛地摳細節,沒有百分百滿意絕不停手。
組裡每一個人都精神緊繃,不敢有絲毫鬆懈。
想想剛進組時,一群年輕演員因為得到許吟弦的青睞,滿麵春風都有些飄飄然。
這短短兩三個月下來,一個個跟被丟進部隊軍訓了似的,彆說飄起來了,就是腳踏實地站地上,那都叫一個溜直。
我久沒有拍戲,開始時也不太適應。
但許吟弦特彆擅長引導演員,她嚴肅苛刻,卻從不疾言厲色,循循引誘耐心十足。
所以,雖然她把每個演員都逼成了鋼鐵戰士,卻沒人有怨言。
就連周先生來探班,看了我一場戲後,都對許吟弦讚不停口。
他打趣道:「你真的走運了。
「你合作過這麼多的導演,也拿過獎,但是,我敢肯定,許吟弦絕對是你畢生最好。
「有這麼誇張?」
「當然了,你的演技被她發掘到極致,而且……」說到這,他忽然語帶曖昧:「我發現,她鏡頭下的你,俊美得驚心動魄。
「你們不像是第一次合作,倒像是……她對你注目久遠。」
我哭笑不得:「許吟弦是個好導演,僅此而已。」
免得他再胡扯,我連忙補充道:「再說,我不是一直都很帥?」
「美的你。」
臨走,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對了,我聽說,梁柏威鬨自殺了。」
我訝然:「什麼時候的事?」
「具體不知道,訊息被壓下來了,隻聽到一點風聲。」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葉翡。
梁柏威鬨自殺,估計是因為她吧。
「是那位的傑作吧。」周先生也想到了:「梁柏威還是太貪心了,不清醒,自食惡果。」
我輕歎聲:「人沒事吧?」
「小男孩嚇唬人的把戲,倒不至於真鬨出人命,不過……」
他欲言又止,我卻明白了:「他算是把自己的路給斷了。」
周先生點點頭,沒再說下去。
有錢千金大小姐花錢找樂子,梁柏威還當真了。
他一哭二鬨三上吊的威脅,得不到垂憐,反而會毀了自己。
沒有人會讓一個男人,汙了京圈大小姐的名聲。
葉翡的寵與愛。
是恩賜,也是劫。
18
最後一場戲中場休息時,我刷到了梁柏威的熱搜。
他的經紀公司發出公告,即日起,暫停梁柏威一切演出活動。
梁柏威被雪藏的訊息,登頂熱搜第一。
倒不是因為他的咖位有多大,而是有人順藤摸瓜,扒出了他那位身份顯赫的神秘女朋友。
葉翡和梁柏威同框出現的次數不多,那次慈善拍賣會算是頭一回。
但當時媒體礙於葉翡的身份,沒敢放料,所以到現在才被神通廣大的吃瓜群眾挖出來。
京圈大小姐和男明星的瓜,染上豪門秘聞的色彩,沒哪個吃瓜人不愛。
有人爆料,梁柏威之所以被雪藏,是因為惹惱了一個大人物。
順著這條線索,很快就有人推敲出來,既然有這麼厲害的女朋友,梁柏威怎麼可能會被雪藏?
答案隻有一個:梁柏威惹惱的,就是葉翡。
吃瓜群眾熱血沸騰,硬生生腦補出一個豪門千金大小姐因愛生恨的故事。
我興致寥寥,正好有人過來提醒:「程老師,開始了。」
最後一場戲,許吟弦依然沒有半點鬆懈。
直到傍晚才結束。
剛拿起手機,周先生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阿瀟,你和葉翡的陳年瓜上熱搜了。」
我蒙了,這是吃瓜吃到自己頭上了?
「你先去看看,熱搜壓都壓不住。」
我花了三分鐘的時間,吃完了自己整個瓜。
事情也很簡單。
就是在吃瓜群眾認定,梁柏威是因為豪門千金大小姐由愛生恨被封殺時。
有人出來打臉:知情人,梁柏威連平替都算不上,扯淡得由愛生恨。
這番言論遭到了許多人的質疑,紛紛喊話讓他拿出證據。
然後,證據就來了。
一個小視訊。
嗯,還是不太正經的視訊。
深夜無人空曠街邊,路燈沉沉缺缺,我西裝革履,抱著手傾下身子,凝目望著側身坐在跑車內的葉翡。
像是在看鬨脾氣的愛人。
葉翡微仰著頭,氣鼓鼓的勾起唇,一隻手探進我的大衣,把人往身上一帶,深深地吻了上去。
我看得心肝兒直顫抖。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都想不起來了。
竟然成了鐵證。
小視訊附帶那位知情人的解說:青梅竹馬,在一起七年,兩年前分手了。
鐵證麵前,不由人不信。
這一回,吃瓜群眾更來勁了,直接轉移吃瓜戰場,把我送上熱搜。
評論區都瘋了,甚至還有人給我和葉翡起了個cp名:瀟翡情深。
【落魄少爺和她的京圈大小姐虐戀情深,妥妥的小說照進現實了。】
【替身文學真的很惡心,但瀟翡be確實挺意難平。】
【救命啊,有點想磕怎麼辦。】
我默默退出微博,看著馬路邊的路燈放空思緒。
以前自尊拉著人,千方百計藏起這段感情。
有一次葉翡火了:「和你在一起時時都像是在偷情,你打算玩到什麼時候?」
是的,她用了一個字「玩」。
或許她也是從那時起,開始質疑我的真心的吧。
她應該也沒想到,這段感情最終仍然全民皆知,卻是在我們分開之後。
我自嘲地笑了笑,收起思緒準備往回走。
一轉身,看見許吟弦立在樹下。
不知道來了多久,眸光沉靜看著我。
「回酒店?」
我點了點頭,和她並肩往酒店走去。
三個多月的相處下來,我和許吟弦除了在戲份上有交流,鮮少有其他交集。
她是一個挺有距離感的人,我也不是個話多的人,所以一路上都很安靜。
倒也不覺得尷尬。
出電梯臨分開時,許吟弦突然問:「會遺憾嗎?」
我的腳步頓了頓,沒想到她也會對這種八卦感興趣。
想了想,我輕搖頭:
「不知道。」
會不會遺憾呢?
我從來,都沒想過。
許吟弦垂下眼瞼,微微點頭,走了。
19
殺青宴,許吟弦沒有來。
和我演對手戲的女演員,早在許吟弦第一部戲就合作過。
她似乎喝得有點上頭了,挪到我身邊和我說悄悄話:
「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
說著,她還機警地環顧了一圈四周,似乎要確保沒人聽見纔敢說。
我被她逗樂:「說說,是什麼機密?」
她攏著手湊到我耳邊:「許導暗戀你。」
我嚇了一個激靈,手裡的酒沒端穩,灑了一些出來,打濕衣襟。
「有這麼驚訝嗎?」
我喝了口酒壓壓驚:「的確挺嚇人的。」
「你不相信我。」她眼神幽怨,慢吞吞地說:「三年前,我在許導的第一部戲裡有個不大不小的角色,拍了挺久的。」
見她傾談的想法這麼強烈,我也沒插話,靜靜聽她說說。
「那時你可火了,滿大街都是你的廣告牌,在我們酒店樓下就有。
「好多回夜裡收工後,我都看見許導久久站在你的廣告牌前,看著你的照片出神。」
唇齒間酒味彌散,我覺得我也喝醉了。
不然怎麼會聽著她的酒後醉語,還聽出來些許悵然。
我自嘲地搖搖頭,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呢。
被香檳打濕的衣襟瞧得我難受,我借機起身去更衣室換衣服,躲開她的絮絮叨叨。
換上乾淨的衣服,頭一陣暈眩。
我索性不出去了,窩在更衣室的沙發上小憩。
迷迷糊糊間,聽見有腳步聲傳來。
以為是小助理來接我了,我難受地嘟囔:「貝貝,我頭暈。」
想著再賴一會緩緩的。
一雙手從身後輕按住我的太陽穴,指腹打著圈兒輕輕揉動。
這觸碰太過於熟悉,我倏然睜開眼睛。
不遠處的試衣鏡裡,映出葉翡的身影。
瘦了,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隻是人消沉了許多。
往常張揚招搖得意氣不再,眉眼間斂了憂鬱。
我側過頭躲開她的觸碰:「你怎麼來了?」
葉翡答非所問:「我把所有的事都處理好了,他永遠不會再在你眼前出現。」
我心情複雜,沒接話。
「你相信我,我真的沒碰過他。」葉翡的聲音乾澀:「我就是太想你了,他在跟前陪我說說話,我就覺得你還在我身邊。」
我輕易就想到了以前,和葉翡吵架的場麵。
似乎她總覺得,隻要她和那些男人不越矩,我永遠都能接納她。
該怎麼和她解釋呢。
我和她之間,從來不是因為梁柏威。
以前我會吃醋會難受,是因為愛啊。
眼睛裡揉不進一粒沙子,所以常紅了眼。
葉翡繞過來俯下身,雙手撐在沙發背上,像是蜷縮排了我的影子裡。
她背著光,陰影浮沉在眉目,眸底似籠了深深的憂鬱陰霾:
「程北瀟,你回來好不好?」
20
距離太近,鼻息間湧入她特有的炙熱氣息。
似在眼前,似在遙遠。
倘若是以前,我必定要亂了呼吸,紅了臉。
可現在,我隻是靜靜看著她,沒有躲閃,沒有回應。
我甚至有點想笑。
倒不是得意,而是愴然。
我的愛已經終止,而她卻剛到**。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我一定會回來?」我眯起眼,望進她的眼睛。
有燈火過窗,一刹那落入她眼底,有薄薄的光瀲灩。
她說:「我沒想過和你分開。
「從始至終。」
葉翡似乎對宿命有過深的執念。
我和她有那麼深的羈絆,她總有恃無恐,我理應永遠不會走。
可這一生,短暫也冗長。
有人來,有人走,纔是常態。
到底還是有點難平的,憑什麼她篤定我不會走,就可以那般輕慢?
心尖冒出點報複人的壞。
我微笑著抬起手:「抱歉,你來晚了。」
左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模擬鑽戒。
殺青宴剛開始時,飾演女主小時候的小演員扒拉著我不放,不捨得我,哭唧唧地把道具鑽戒往我手上套:
「阿瀟哥哥,等我長大了就嫁給你。」
臨走,還三步一回頭,淚眼汪汪叮囑我:「你一定要等我哦。」
我很是感慨。
沒想到平生第一次被人求婚,物件是一個小屁孩。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反正我看了看戒指,沒有摘下。
葉翡渾身一僵,卻很快看穿我的謊言。
「假的。」她拉著我的手,去脫那枚戒指。
我沒有反抗,由著她來:
「鑽戒的確是假的。
「但我不要你了,是真的。」
我把兩年前她說的話,還給他了。
明明我的手和戒指是留有縫隙的,葉翡的手在發抖,好幾次都沒能把戒指脫下來。
她極力隱忍著,唇角緊繃,臉色蒼白。
固執地一次次試圖把戒指從我的手指取下。
戒指是取下來了,她整個人卻像是突然被卸掉了全部的力氣。
整個人往沙發上倒,仰頭抵著靠背,雙手覆住眼睛。
嗓音模糊破碎:「程北瀟,我要你,隻要你。」
21
葉翡真的變了。
收起了大小姐一身的懶與妄,和燈紅酒綠做了割裂。
我偶有在財經新聞見過她幾次,儼然已經是眉目清冷的沉穩貴小姐模樣。
哄人的花樣倒是依舊多。
她不厭其煩地做著討我開心的事,小心翼翼得讓人不忍。
「葉翡,不要這樣了。」我歎氣,也堅定。
她落寞地點點頭:「好。」
轉身時,又忍不住回頭:「我會一直等你。」
我不去細想她話裡有多少真偽,隻當她又和我開了個玩笑。
葉翡過分執著,連秦遠都忍不住為她說話了:「她剔了一身傲骨,浪子回頭,你不考慮考慮?」
我隻笑不語。
秦遠卻都明白了,頗遺憾地歎了聲。
時間不緊不慢地走,《獻給她》提上檔期。
宣發緊鑼密鼓進行,我和許吟弦有過幾回同台。
電影公映那天,正好是許吟弦的生日。
一群人張羅著要去她家裡給她慶生
許吟弦看起來心情不錯,也就同意了。
人多,準備起來也就沒多費勁,該有的一應俱全。
有人推著蛋糕出來,起鬨著讓許吟弦許個願望。
估摸著是怕許吟弦不高興,跟她很久的助理在一旁阻止:「你們彆鬨了,許導從來都不許願。」
起鬨的人群剛要消停,許吟弦微微頷首:「好。」
馬上,有人熄了燈。
偌大的房子,隻剩下蠟燭搖曳的輝光,照得人影綽綽。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許吟弦,等著她閤眼許願。
她卻在這時側頭看我,目光專注:「程北瀟,阿瀟平安,得遂所願。」
我在眾人意味深長的注視下,迎上許吟弦的眼眸。
恍惚間,我似看到了她在我的廣告牌前駐足,投向我的目光。
很微妙,有漣漪蕩漾過心頭。
許吟弦神色自若轉過頭去,其他人也心照不宣地沒有探究這絲曖昧。
切了蛋糕,眾人紛紛落座。
分明是刻意的,把許吟弦左手邊的位置留給我。
我穿的褲子不太合身,坐下有些不適,隻好不動聲色用手壓緊褲腿。
周遭熱鬨聲聲起伏,有人靠過來和許吟弦說話,她目不斜視聽著,手不動聲色拿起她的外套,搭上我的膝蓋。
人聲鼎沸中,我想起葉翡。
那年冬夜,她把我從雪地扶起,氣急敗壞罵:「程北瀟,你是不是有病?」
我哭得不能自抑:「葉翡,我爸爸不要我了。」
少女把我裹在自己的大衣裡,我聽見她胸膛震蕩劇烈。
「程北瀟,我要你。」
那時真的沒有安全感啊,像瀕死之人抓住了浮木。
「如果你說謊了呢?」
她低頭久久看我。
淚光中,我看見少女的眼睛,清亮鄭重。
她說:「那就懲罰我,永遠失去你。」
我是記性那樣好的男人,她的每一句承諾,我都記住了。
所以,葉翡啊。
懲罰你,永遠失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