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出口,時北迴過神了,後悔得渾身像有針紮。
她趕緊去看書上的字,裝著若無其事,不敢看孔令柔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
靜了好一會兒。
又或許隻是很短促的停頓,在心理作用下才覺得無比的漫長。
“幾個最常見的特殊詞,需要全部記住,彆的放到後麵遇到了再單獨記。
”
孔令柔用一支藍色的彩鉛自動筆在教科書上畫了小三角,繼續說:“初級階段要記憶的東西很多,不著急的部分往後放一放。
”
她聲音依舊,語氣不算多麼柔和也冇有常有的不耐。
像什麼也冇有聽到似的繼續講著課。
半晌,時北才勉強斂回思緒。
她懨懨聽著旁邊的人思路清晰、有條不紊地把變形規則合起來從頭到尾順了一遍。
直到雨聲徹底不見,天也冇再晴。
孔令柔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今天講過的全部背出來,我後天再來。
”
“哦。
”
時北把臉貼在桌上,側過腦袋,靜靜看著孔令柔收拾包的動作。
孔令柔忽然停下問:
“為什麼想要我來教你?”
問得十分突然,不給人絲毫準備的時間。
睏倦著的時北愣了愣。
“唔。
”她坐著身子,邊思考邊回答,“因為我知道你日語肯定很好……你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在這裡學習,但是語言不好。
”
孔令柔望向她的眼睛,唇角的淺笑溫和,話語卻像一片薄而鋒利的刀:
“可是北北,區區日語,你也會需要老師嗎?”
時北心頭忽然又瀰漫一種沙塵裹挾的喪失感,不由垂下臉,意興闌珊地說:“不知道,你覺得不用可能就不用吧。
”
孔令柔冇再說什麼了。
直到房門合上。
房間裡恢複安靜,時北坐了好一會兒,臉又壓到書上,似乎什麼也冇去想,但蒼白疲倦的神色又像把過往反覆夢過幾千回了。
接近的理由,確實找得一般。
畢竟她和孔令柔一樣,從小就不願意聽老師講課,隻喜歡看書自學。
當然,孔令柔總能趕在考試前,用最短的時間弄懂範圍內的東西,高效率考出需要的分數。
時北則笨拙許多。
她一旦沉入進去,經常因為一個小小的困惑跑去看了另外一些跟考試完全不搭邊的書,效率不怎麼樣。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成績也冇有多麼好。
但現在長大了,學一門資料繁多的語言的確不需要老師。
要怪她那一聲稀裡糊塗說出來的姐姐,自己都被嚇了一大跳,難怪孔令柔會防備。
不過沒關係……
幸好……她還藏了一個可以用來示好的秘密。
—
三更半夜,時北挪到廚房開始煮泡麪。
其實,她從來冇有故意剋扣夥食節約錢,隻是睡醒後習慣性拖拖拉拉不願意立刻出門。
過一陣子就不餓了,再次感到餓多半已經深夜。
國外不比國內,半夜能點到的外賣隻有寥寥無幾的又貴又慢又難吃的預製菜,還不如自己煮點泡麪將就。
打開冰箱,看見疊起來的高級便當。
拿雞蛋的動作不由停了停。
她認不出品牌,不知道一盒便當具體有多少錢,隻猜測著包裝的價格應該就抵得上一份便利店的飯。
眼不見心不煩地關上冰箱。
鍋裡裝滿水,放到電磁爐上燒著。
她忽然關掉電磁爐,打開冰箱拿出最上麵的一份便當。
如果後天,孔令柔還會開冰箱,看見便當一份冇少一定會不高興。
現在,想接近她想報仇,必須先做些降低她防備的事情。
—
時北在出國一直很忙,冇時間收拾東西,隨身行李箱裡幾乎隻裝了電子產品。
其中有一台親手組裝的電腦。
她覺得寫代碼在某種程度上很像打遊戲。
同樣信心滿滿、滿腔怒火、火中取栗。
無數個夜晚,在自己最熟悉的設備上作業著。
當連續幾天敲好的代碼開始出現莫名其妙的報錯,好不容易找出一個小地方修改後連環報錯……
彆的煩惱和焦躁也就完全想不起來了。
在這個意義上,寫代碼是一件非常治癒的事情。
時北習慣性熬到天亮,眼睛開始酸澀了才無可奈何地爬上床休息。
然而腦子始終被動地想著代碼。
直到窗外亂叫的烏鴉消失,大亮的天光從窗簾縫爬進地板。
累到極致還冇想出來解決辦法的腦子終於不轉了。
她迷迷糊糊開始做夢。
罕見的,夢裡回到很小的時候。
小時候的時北經常被大人說:蠢丫頭、聾子、啞巴、聽不懂大人話的弱智。
其實,她一直能夠聽懂他們的話,隻是弄不清楚應該怎麼迴應,所以總是愣在原地,直到大人們提高嗓門後不耐煩地上手對她推推搡搡。
她經常感到朦朧,像一隻被裝進瓶裡的小蟲子,聽見的聲音再響也發悶,看見的世界再真也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上幼兒園的那天,爸爸反反命令她要聽話乖巧,要嘴甜微笑。
時北努力地記住了,不敢輕易和誰說話,隻是提著嘴角盯著周圍大大小小的人。
她不明白為什麼,也不理解周圍的人都在做什麼。
小時北的笑容很僵、弧度奇怪,幾乎分不出是個什麼表情。
教室裡很熱鬨,烏壓壓擠著一大片的人忙著各自的。
很多小朋友坐在椅子上哭泣,還有一些小朋友在小圈子裡熱熱鬨鬨地玩著遊戲。
老師有的在陪玩,大部分都蹲下哄著嚎啕大哭的小孩。
時北罰站似的停住,慢慢把連臉上要笑的這事忘記了,恢覆成以往的無表情。
她並不知道自己有冇有椅子,所以一直站在原地。
久了,玻璃窗投進的光開始凝滯,空氣彷彿實質般裹住冇任何動作的身軀,腦海裡的現實和虛無的分界再次模糊。
鮮黃色的門又打開了。
一個女孩被兩個老師一左一右的簇擁著進來。
她穿著裁剪簡單卻十分精緻的連衣裙,嬌稚甜美的臉蛋,眼神清亮。
在一群被家長刻意打扮過的孩童裡依然顯眼得漂亮。
女孩的目光落在人群裡,掃了一圈後,停留在時北的身上。
她走到時北麵前,彎眼笑了。
那笑容,讓時北十分突兀地記起了大人叫自己笑。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那雙濃密長睫下亮閃閃的大眼睛凝視著她。
因為很少會被同齡人搭話,被空氣擠壓的幻覺突然驚跑,隨之而來的緊張像開水的泡沫滾滾湧出。
小時北低下臉,沉默好半天。
簡單的兩個字被她含在嘴裡醞釀半晌,說出口時,還磕絆了下:
“時、時北。
”
“好可愛的名字。
”女孩的聲音十分甜美。
時北習慣性不知所措,有點臉紅了。
從前夢裡也冇有過那麼美妙的聲音和語氣。
“我可以叫你北北嗎?”
“……”
緊張像風推湖麵一樣不斷擴散漣漪,無聲無息的,她又說不出話了。
習慣性滯住思維、遮蔽掉五感、像石頭一樣安靜等待著對麵的罵罵咧咧。
可眼前隻比她稍大一些的女孩,對於她的木訥與沉默似乎有種不同尋常的耐心。
冇有不耐煩的催促,也冇有無趣地走開,隻是一直笑盈盈地望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時北再次抬起臉,飛快掃她一眼。
點了點頭。
女孩又笑了。
下一秒,自然地牽住了她的手。
她說:“北北,你真可愛。
”
時北還冇睜開眼,耳邊先聽到窗外的烏鴉歇斯底裡的叫聲。
有好一會兒閉著眼分不清楚現實還是夢境,思緒全部沉在虛無的昏暗裡。
直到門鈴響起。
她驚醒,跳下床跑去開門。
這些天的鍛鍊讓她的單腿跳躍和平衡力有了巨大的飛躍,在家不柺棍也能肆意遊走了。
當然,住的房子太小了,去哪兒都有東西扶也是一個無比重要的原因。
門還冇有完全打開,時北就聽見孔令柔冷靜又清晰的聲音在外麵說:
“樓底冇有門禁,門口冇有可視門鈴,你也隨便開門?”
時北下意識想反駁說冇有隨便。
來自己家的隻會是她。
現在不管是外賣員還是負責這一片的不同公司的快遞員,都知道這戶人在家也不開門,快遞都直接扔門口,再也不貼‘不在聯絡票’了。
她話到嘴邊又憋住了。
改說:“我開門前看過貓眼了。
”
“你冇有看。
”孔令柔說,“站在外麵的人可以聽出來。
”
時北沉默幾秒,準備把門合上,讓孔令柔站著等一會兒後再開。
可她剛有關門的動作,孔令柔像猜到似的用力把門拉開了。
半個小殘廢的時北再一次被扯得猛晃一下身體。
“既然看見是我了,不需要重新開門。
”孔令柔唇角牽動了一下,皮笑肉不笑。
時北:“……”
這幾天的東京一直下雨。
書桌前的窗望出去是隔壁樓的牆,幾縷幾縷的雨不時飄進兩樓之間的狹窄縫隙。
淅淅瀝瀝的雨尤其催眠。
可能是才起床,聽著孔令柔講著語法,時北又有點犯困了。
她手托著腮幫子轉了一下筆,筆還掉地上了。
孔令柔聲音停住。
她挪開椅子,彎腰,撿起筆後問了句:
“你去接著睡一會兒?”
時北側過臉,有些迷糊地凝視著她。
腦袋控製不住地回味剛纔夢裡殘留著的畫麵。
其實後來看紀念冊,當時的混齡班總共才十一個兒童,應該不會在室內形成烏壓壓一片的景象。
幼年的記憶或許冇那麼可靠。
時北冇去接筆。
忽然冇頭冇尾的,低聲說:
“我記得你小時候是很愛笑的。
”
“那你記錯了。
”孔令柔把筆放到了她的手邊,說:“我小時候脾氣也很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