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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第69章 第 69 章 明月高懸不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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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高懸不知我

扶在門框上素白勁瘦的手微微頓住,
嬌軟言語下的機鋒中是掩藏不住的來者不善。

橫波微微一笑,她這曾經怯弱羞澀的妹妹也是長大了啊,吃人的深宮裡人命低賤的甚至比不過破銅爛鐵,
也隻有能刺人的刀才能活下來。

隻是,
這把刀似乎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呢,隻希望他的好皇叔不要被劃的血流。

似是感受到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陳公公也不敢再顧著尊卑橫身擋在兩者間衝姬竺賠笑道:“公主殿下您恐是還未收到訊息,郡主於衢州治理水患勞心勞力,這幾日在水上又是日夜趕路奔波,
怕是乏了。倒不如待歸了玉京見了聖上之後,
您姐妹倆再訴訴也不遲啊!”

“如此說來,
倒是明楨思慮的不周了,
”姬竺麵上一副愧疚的樣子,身子卻半分不退,“可是我來之前溫夫人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要將姐姐帶回去,
她這些年可沒少念著姐姐,前幾日得知姐姐還活著不知喜極而泣了多少次呢。”

陳公公為難道:“這……”

橫波見他倆這番拉扯隻覺好笑,不過她也想知道姬衡葫蘆裡賣著什麼藥,
便乾脆遂了這些人的意。

見橫波點頭,
姬竺眼中笑意真切了幾分,她不著痕跡地瞥了身旁垂目斂息不再多話的陳公公一眼,上前徑直挽住橫波的手臂,
言語間儘是親昵:“姐姐還是一如既往地疼我。”

橫波微笑,
邁出步子間不著痕跡拉開距離,
微微與姬竺錯開半身。

姬竺卻好似未覺,去往溫府的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倒也難為她了,與一個啞巴說話也興致不減,
橫波微哂。

溫府乃是在當年東宮事變後幾年才建起來的,是以這裡的一花一景對橫波而言唯有陌生。溫大人為官清廉,不喜奢華,庭院內植的也多是些旺盛頑強的常青樹,少有名貴花朵。沿著錯落的山石小徑,被下人恭順地請至一幽靜有致的小院,這估摸著便是溫夫人的居所了。帶路的婢子向內通傳後便福身告退,留下姬竺與橫波在院門前等候。

屏開身後浩浩蕩蕩的侍女後,姬竺麵上的熱絡與笑意淡了不少。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她身旁,襯得麵色有些許突兀的冷凝。

“郡主,”沒了刻意掐著的天真活潑,她的嗓音聽起來竟讓人聯想到寂寥的古鐘回響,“有時候我真的希望你已經死了。”

橫波的視線緩緩從地上鵝卵石間的雜草轉回到她身上。

姬竺直直回望,她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多麼驚世駭俗,她也不介意彆人知道她見不得光的那一麵。然而,在撞進那雙平和卻又有包容一切的力量的眸子中那一刻,微微顫抖的尾音仍暴露了被她狠狠夯平在心底的些許不甘,“可惜,我卻得靠你才能活得像個人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死死地盯著麵前的人,微紅的眼眶與咬緊的牙關都僅僅為了等一個回應。然而什麼都沒有,驚詫沒有,憤恨沒有,自得也沒有。橫波依然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和你一個啞巴說什麼呢。”姬竺率先移開視線,她語帶譏諷,卻不知在譏諷誰。

就在這時,“阿鈺,是阿鈺嗎?”一麵容溫婉,氣度雅緻的婦人小步奔了過來,身後的丫鬟急急忙忙跟隨在後。

記憶中秀美的麵容被歲月劃上了風霜,然而那雙熱切的眼卻仍和當年一般滾燙。橫波心口微縮,喉嚨中滾出些許不成音的咽咽。

婦人卻不在意她麵上的空白以及僵直的手腳,她將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擁入懷中,熱淚先關懷一步落在她單薄的身上。

一旁的姬竺眸光微暗,卻很快換上了討喜俏皮的笑:“溫夫人與姐姐想必有許多話要說,明楨便不在這裡多留了。”說罷,擺擺手便走了。

溫夫人趕忙收起臉上的失態,嚮明楨矮身行禮:“臣婦恭送公主。”

……

不兩日,船底失漏的問題得以解決,一行人再度登上駛往玉京的船。橫波摩挲著手中的暖玉,眸光沉靜中泛著思索,思緒回到在溫府的那日。

溫夫人將手中侍女所奉盒中暖玉鄭重交予她,聲音中帶著哽咽:“郡主,是我家玠兒配不上您。當年溫家所贈信物已然不存,然先太子妃給的這塊玉卻是留了下來,如今也算物歸原主了。”

橫波眉頭微皺,卻在注意到溫夫人微閃的眸光後按捺下來。她知道姬衡特意要船壞在株洲是為何了。

父母勢力皆不存、又被風頭無兩的未婚夫退了婚,她這個神霄郡主可真是狼狽。

一個孤立無援的女子,還是個啞巴,姬衡這是不想讓那些人懂了不該有的心思。

溫暖有力的手撫上來,橫波的思緒被打斷,她對著溫夫人笑了笑,接過暖玉瞧了瞧又隨意地丟回盒中。

可笑,當年她與溫玠之間所謂的婚約不過兩家父母間的打趣玩笑,哪有什麼定親信物。

姬衡想在此事上做文章一箭三雕,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得下,隻希望將來被反噬之時他不要太悔恨纔好。

比失蹤多年的神霄郡主即將歸京麵聖更先在玉京傳開的竟是溫玠退婚神霄,不日將迎娶公主明楨的訊息。

一時之間,芝蘭玉樹的溫玠難得成為了市井八卦的中心人物,當然,都不是什麼好話就是了。

是夜,常盛照例向溫庭蘭彙報今日來蒐集的訊息。待離開時,他仍一副欲言又止的複雜神色惹得溫庭蘭微微皺了皺眉。

“還有何事?”

常盛的話頭在舌尖轉了半天終於斟酌著開口道:“公子,近日市井上有不少關於您的留言。”

溫庭蘭手中動作微不可查地一頓,“不是。”

常盛聞言大鬆了一口氣:“好多兄弟都在問我,我就說公子您對郡主的心意日月可鑒,怎麼可能真做出這等負心漢才會做的事?到底是誰在敗壞您的名聲,這不是離間您和郡主的感情嘛!讓我抓到我非得……”

溫庭蘭打斷他:“不是流言。”

“什?什麼?”常盛差點咬到自己舌頭,“公子,您怎麼會、怎麼會尚公主?”

他神色震驚猶不可置信。

溫庭筠近些日子來心底的焦灼難挨竟難得有些鬆緩,他淺笑著解釋道:“姬衡想讓我尚公主依賴是以此敗壞我的名聲,名聲壞了,這天子近臣我便是非當不可了。”

“二來,他想以此舉離間我與郡主。他知若郡主歸京,我便是她在玉京最大的助力,他以為如此一來郡主便不會再信任與我。”

“三者,”他輕抿一口茶,忍不住冷笑,“他想讓郡主知難而退,想讓太子舊部知難而退。”

“那您為什麼還要答應尚公主?”常盛難以接受,“這豈不是讓郡主寒了心!?”

溫庭蘭緩緩將茶水放下,輕聲道:“他太自大了,既小瞧了神霄,又小瞧了明楨公主。”

常盛仍是不解,溫庭蘭卻不再多言。他目光轉向天邊高懸的月亮,既是日月可鑒,她心裡又是否明白?

……

這日,張大借了村裡唯一一頭牛車帶著家裡剛打的米來京城裡想要賣個好價錢。年後他家崽子就要到上蒙學的年紀了,為此,他和他爹今年多租了十來畝田,就為了湊夠學費。

張家村離玉京可遠,往年都是賣給來村裡收糧的,今年為了多賣幾個錢,他天不亮就乘著牛車出發了,就算如此,進了城也已經到了晌午。

甫一進城,他便察覺到了今日城裡的不同,城西的小攤小販仍賣力地叫賣著,然而路上的行人卻蕭條了許多。

張大揣著心中的疑惑到了穀肆,等待的間隙忍不住打聽道:“掌櫃的,今兒咋瞅著街上不太一樣?”

那掌櫃的掀開眼皮瞅他一眼:“才進城?”

張大嘿嘿一笑:“我今兒剛從村子裡過來,路上也沒來得及打聽。”

旁邊等著拿米的客人忍不住插嘴:“那你今兒可來對了,聽說十幾年前燒死的那個什麼郡主沒死,被皇上找回來了,估摸著今兒就回京了。”

張大一個地裡刨食的漢子哪裡曉得這世界上有哪幾個郡主,他隻撓頭憨笑:“皇上的侄女兒啊?那可得好好接待。”

那人瞧他這沒見見識的鄉巴佬樣子,嗤笑道:“什麼侄女兒?分明是罪臣之女,要不是皇上心善,那地位可是連我們都不如!”

這時,去給他稱米的夥計帶著米回來了,不輕不重地諷刺道:“要回來的神霄郡主可是平了衢州的水患回來的,你又乾了什麼比得上郡主?”

被諷刺的那人頓時羞惱的耳根通紅:“一個小娘皮兒也敢說平了水患,誰知道到底是搶了誰的功勞!”

張大卻恍若未聞,顧自感歎:“我滴個乖乖,這郡主這麼能乾。真是,真是巾、巾……”,他說了半天也沒把這句話順出來,夥計忍不住嫌棄道:“是巾幗不讓須眉,你也忒沒文化。”

張大被刺了也不惱,傻嗬嗬笑:“我沒文化,以後讓我家小子學了教我。”

夥計指著稱的一石米給采買的那人,“喏,你要的米。”那人數了七十文給掌櫃了,掌櫃的看了一眼卻不收,聲音淡淡:“差十文。”

那人瞪大眼睛:“剛剛還說七十文,什麼時候又漲價了?”

掌櫃的皮笑肉不笑:“剛剛。”

那人這下氣的血氣上湧整張臉通紅,但又拉不下麵子省得叫人知道他捨不得十文錢,又咬牙掏了十文背起米便揚長而去。

掌櫃的嗤一聲又看向張大,語氣和緩了不少,“你要乾嘛?”

張大指著自己從牛車上卸下來的米,“我來賣米。”

見夥計喊人搬米去稱,他又扭捏著問掌櫃的:“那現在收糙米還是五十文?”

他見這掌櫃的賣米一會兒一個價,擔心自己臨到頭了被坑筆錢,要知道少賣一文錢他的心都能疼的滴血。

掌櫃的無語,從鼻孔哼出一口氣:“七十文,愛賣不賣。”

張大先是一驚,待反應過來連忙點頭:“賣、賣、都賣。”

隻是,待他揣著剛到手的熱乎銀子拉著牛車往家裡趕時才反應過來,收糙米七十文,賣精米還是七十文,那這米行賺啥呀?

他撓著頭,百思不得其解,最終隻是深深記住了“豐良穀肆”的招牌,想著這家實誠,以後村裡有人賣米,都讓他們來這家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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