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第66章 第 66 章 惟願郡主,揚名立萬。…
惟願郡主,揚名立萬。……
一路奔波,
橫波終於到達了渡口,隻是眼前的場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隻見數艘擠滿了人的大船虎視眈眈朝向被包圍在中間的好幾艘客船,一時間竟讓她分不清究竟哪一方是平蒼介率領的倭賊。
好在她從那擠擠攘攘的人群中認出了幾張熟悉的臉,
正是白龍幫的胡娘子等人。
而在橫波茫然地四處張望之時,
同在船上的三當家也正好瞅見了她,趕忙向她招手。
橫波腳尖輕點,不一會兒便落到了白龍幫眾人所在的船上。
而胡娘子注意到她的到來,立刻喜形於色:“兄弟們都等許久了,您怎麼才來。”
橫波:?
然而不等她弄清眼前狀況,
胡娘子立刻拉住她來到眾人的麵前,
而其他人也好似得到了什麼號召般自發圍了過來。
胡娘子掃視一圈,
於眾人屏息中終於開口:“俗話說以牙還牙,
以血還血,以命還命。這些年來我們白龍幫在倭賊手上折損了多少的弟兄,今夜他們就得還我們多少條命!”
“可這還不夠!”她舉起火把指著不遠方的客船:“倭賊盤踞我大晉日久,
劫我珍寶、掠我妻女、斷我性命、毀我長城。取其人頭不消我恨、啖其血肉難雪我恥,唯有將其連根拔除、趕出大晉方能慰藉英靈。今日,神霄在前,
白龍為護,
我為郡主收複土!”
“去吧。”胡娘子輕輕一推,還在怔然的橫波便一下子暴露於無數雙暗含渴望的眸子麵前。
橫波一時間頗有些不知所措地回頭,卻跌入胡娘子那雙堅定執拗的雙眼。她啟唇,
聲音不複剛剛的慷慨激昂,
卻清晰地傳入了船上每個人的耳中:“郡主,
天命在你。”
她話音落下,先是一陣沉寂,連風聲過耳都顯得嘈雜難忍,
隨後不知是誰先開口應和,一石激起千層浪,一重又一重的聲音灌入橫波的耳中。
“我為郡主收複土!天命在我!”
“我為郡主收複土!天命在我!”
……
隨著眾人揮臂,他們手中的火把在空中搖曳出一尾尾焰色,那些從中灑落的星點火子消弭於夜色間卻堆積在了橫波的心上。
而這隻是開始,船上眾人的聲音傳入可以吞噬萬物的海域,幽深的海域卻回饋以更壯烈的迴音。橫波循聲遙遙望去,卻原來,那是另一艘滿載著搖動火把的船隻。
可在那之後,橫波便再也辨不清方位了。
隻因,四麵八方皆是赤膽,層層疊疊隻訴忠心。
終於,無邊的聲浪中火子聚星成種,橫波閉了閉雙眼又睜開,眼中映照著足以撕開黑夜的決絕。
十三年前埋葬在大火中的神霄郡主,十三年後終於浴火重生。橫波踏風而起,摘下船桅上騰風的白龍旗幟。
在有好幾個壯漢那麼寬的旗幟的映襯下,她單薄的身軀如同孤單的利刃,可身後湧來的聲浪正生生不息地往這把利刃上注入勢不可擋的信念。
白龍於暗夜中騰飛,橫波的目光投向不遠方的倭賊,此番,天命在我。
隨著胡娘子一聲令下,船上的眾人立刻分散開回歸原位。這船上並不隻有白龍幫的弟兄,還有許多自發請願驅除倭賊的百姓,他們大多飽受倭寇肆虐之苦,此刻盯著前方大船的眼裡滿是悍然凶光。
橫波一揮旗幟,他們所在的船率先全速向前逼近。
鉤索放下,有那輕功使的好的沿著鐵索健步如飛,不出幾息便到了倭賊的船上。途中也遭到倭賊的阻攔,此時那些擅使飛鏢暗器的便派上了用場。
不一會兒,數個倭賊被擊落下海,還有那些怕死的倭賊仗著自己水性好乾脆跳了船妄圖瞞天過海討一條生路。而這時,埋伏在暗處的小船便伺機而上,受了重傷的送他一程,試圖潛逃的更是直接一刀斃命,不放過任何一條漏網之魚。
其他幾艘船見狀也紛紛選中一艘敵船,有樣學樣,不肯落於人後。
胡娘子指著中央一艘兩層高的客船,向橫波稟告道:“根據秀芹姑娘留下的標記,倭賊首領平蒼介便在這艘船上。”
橫波早在看到這陣勢時便已然明白風間野子的“背叛”是沈歸棠佈下的謀劃,她本不應該有所疑慮,直接按照沈歸棠給她鋪好的路走便是。
然而,她秀眉微蹙,還是忍不住問道:依你之見,平蒼介是個什麼樣的人?
胡娘子能在倭賊的地盤上保下白龍幫,不說彆的,對倭賊的瞭解就要遠高於她,橫波並不介意屈尊請教。
胡娘子沒想到她會有如此一問,沉吟片刻,依據自己和對方打過的幾次交道答道:“平蒼介此人平日裡甚是低調,他心計深沉同時也十分謹慎,是個難對付的。”
橫波點頭,接著又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們此番行動,共調來了多少艘船,大船、小船各多少?
因著這片海域已被白龍幫眾人提前封鎖,故而這裡此刻除了白龍幫的船隻剩下的便是倭賊。
胡娘子雖心下疑惑,這些細則都是事先商量好的,為何橫波看著絲毫不清楚的樣子,卻仍是畢恭畢敬回答了她的問題。
得到了答案的橫波眉頭不僅沒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緊。因著習武的緣故,即使在黑夜裡她也能將方圓一裡的海域看的一清二楚,因而,幾乎是立刻她便發現了白龍幫眾人沒能發覺的貓膩。
這片海域上,除了白龍幫的船,還另多了一條小船。
小船難抵海浪,故而如此般臨海的渡口常年難見小船的影子,此番也是迎戰需要,白龍幫方調來了十餘艘小船過來。
是以,那多的一艘小船於此刻就格外突兀了些。
橫波立刻吩咐:空出一艘小船來,我要入海。
胡娘子見狀麵色驟變,慌聲勸說道:“郡主,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尊貴怎可親陷危險境地!”若是眼前這位主有個三長兩短,……
胡娘子越想越害怕,一個腿軟竟直接給橫波跪下了。
橫波眼瞼微跳,實在不明白她從小潑猴一樣皮糙肉厚的人怎麼在胡娘子嘴中就突然變成了一個瓷娃娃。
她隻得將自己的猜想告訴胡娘子,胡娘子在得知平倉介可能藉助金蟬脫殼之法脫身後也不由得肅穆了神色。即使他們此次圍剿殲滅了再多倭賊,可若是平倉介逃了,亦算是功敗垂成。
猶疑片刻,胡娘子總歸答應了橫波,隻是其神態頗有些勉強,且一定要橫波再帶上一水性好的弟兄。
橫波無法,隻得答應下來。
如潑墨般黑沉的海麵上,一艘搖搖晃晃的烏篷船上內裡卻並未點燈,若非特意去找,在這等慌亂的情景下實在很容易便被忽略了去。
然而當你一旦注意到它便會心生懷疑,無他,這艘船太靜了,在這喧鬨的海域上它竟是幾乎與大海融為了一體。
愈發接近這艘飄搖無依的小船,橫波心中愈發冷沉。即使已經距離如此之近,船上之人氣息也絲毫不外泄,這是內功大成之人方能達到的境界。此外,這人即使感知到來者不善仍是臨危不亂,想必是對自己的武功有著極大的自信。
“船上何人?還不速速現身。”橫波船上隨行的是一個名叫水生的麵白臉嫩的大小夥,其從祖輩開始都在海上討生活,故而水性頗好,據說可以在水裡泡三四個時辰不沉。
他高聲詢問,卻並未得到任何回應。橫波握緊手中長劍正準備直接登船時,船上終於傳來一聲輕笑,隨後一雙素手拉開窗前隔風的簾子露出一張清雋的麵龐,“閣下深夜到訪,何不登船一敘?”
他甫一露麵,水生立刻發出一聲驚呼:“平、平蒼介!”雖然胡娘子事前已經將相關利害給他簡單說了一通,此刻驟然見到這臭名遠揚的倭賊首領,饒是已有心理準備他仍是難免膽寒。
平蒼介卻是溫和一笑,“哦?閣下竟認識平某?”
水生下意識想要護在橫波身前,卻被身後一隻纖瘦卻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回頭,是橫波警惕卻平靜的麵容。
她輕輕搖了搖頭,隨後腳步輕點躍上了平蒼介所在的船隻。
水生想攔,卻因橫波一個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下一窒,而就是這一個呼吸的遲疑,便隻能眼睜睜看著橫波掀開艙前的簾子矮身鑽了進去。
他抹了抹自己頭上的冷汗,不由疑惑這上次引水時還平易近人的小郡主什麼時候身上有這等威勢了。
狹窄黑暗的船艙內,橫波與平蒼介相對而坐。
平蒼介點亮身側一盞昏黃的燭燈,打量了橫波片刻,喟歎:“閣下行動竟如此之快,看來我那替身還是功力不足。”
橫波望著他,搖了搖頭,她根本沒有去找他那所謂的替身。
平蒼介一怔,隨即苦笑,“原來閣下竟猜到我之謀略,是我棋差一著了。”
他複又開啟窗簾,遙望向遠方夜色中的一片火光,眼見著自己的親信死傷成群,麵上卻無絲毫的動容,“閣下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嗎?”
橫波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即利劍出鞘直刺向他的心臟。
她不願意聽。
然而,她那神出鬼沒的尖銳劍尖卻被平蒼介一手捉住,作為代價,他那原本平整的手掌上多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平蒼介撥開她那無往不利的劍刃,聲音中多了些無奈:“在下已是將死之人,你們大晉人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閣下就不能多點耐心?”
說完,他再也忍不住以手遮口低身咳了起來,汩汩的鮮血順著他本就淌著血的手掌低落在船上。
而這時,橫波才發現他的血液竟泛著陰暗的烏色。
她眼中詫異難掩:他,竟中毒了?
平蒼介察覺到橫波的驚訝,麵上也是一陣疑惑:“原來我這毒竟不是閣下所種?”
接著,他複又苦笑:“平某本還想請閣下解惑,為何明明可以立刻取我性命卻又偏偏多此一舉,難道就是為了生生折磨平某這幾日。如今看來,這疑惑怕是要隨我下九泉了。”
橫波卻是恍然,她應是知道這是誰做的了。甚至於,那人所做的這一切,應還是為了她。
“既然閣下也不能為我解惑,”平蒼介微微一笑,隨即利刃剖入腹中的聲音傳入橫波耳中,“我也就不想再等了。”
“這幾日,實在難熬了些。”
說完,這個最終也沒能將自己的故事講出口的人便再也沒有了生息,唯留一雙已然失去了神采的雙目仍然遙遙望著南方。
橫波將目光從他麵上移去,慢條斯理地擦拭乾淨自己的長劍,麵色古井無波。今夜過後,已再難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了。
失去了頭目的倭賊潰不成軍,而白龍幫等人更是越戰越勇,雖也有不可避免的傷亡,但結局總算是好的。
當風間野子滿身是傷提著一個人頭找到橫波時,卻見其正肅色和胡娘子交代些什麼。
“郡主放心,我定會厚恤其親族。弟兄們打這場仗前都留了遺言,我會一一按其期望完成。”
橫波點點頭,餘光這才瞥到滿目通紅的風間野子。
風間野子趕忙上前,“郡主,屬下沒能發現平蒼介的奸計,”她將手上人頭的麵容展示給橫波看,隻見其脖頸上、耳後均有易容的痕跡,“他許是、許是……”
橫波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斷她的自責,又將船上一個角落裡真正的平蒼介的屍體指給她看,讓她不必過於憂心。
風間野子這才長舒一口氣,若是因她搞砸了這次圍剿,她便是真的百死莫贖了。
待打掃完戰場,天色已蒙亮。
朝陽衝破海麵,海天交接之處金紅的霞光灑在鏖戰了一夜的眾人身上,可這看了十幾年的日出從未有哪次像今日這樣耀眼灼目,使人僅僅遠望,便眼含熱淚。
而這時,終於注意到海邊動靜的以邱昀為首的一眾官員終於姍姍來遲。
邱昀得了訊息後便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一見渡口這處處刺目的斷肢殘臂以及那海水都衝刷不淨的猩紅,差點沒當場厥了過去。
“你們這是在乾嘛!”他氣急攻心,話都快說不利落,“你們眼中還有沒有王法了!”
說著,他身後府兵便要來圍了白龍幫等人。
然而,不待他們逼近。胡娘子一手拖出平蒼介屍身,“神霄郡主率領我等手刃倭賊首領平蒼介,爾等見了郡主還不速速行禮?!”
邱昀一時竟未反應過來,“神霄郡主?什麼神霄郡主?!我大晉哪有……”說著,他終於回想起來那個十三年前便已湮滅的名字。
而此時,自胡娘子身後走出一個單薄卻堅韌的女子,她明明衣衫打扮都樸素至極,然而在身後赤霞光暈的映襯下,卻比這世間一切都要雍容華貴。
待看清那張清絕素白的臉,邱昀猛然回頭,卻見身後落了半步的沈歸棠正遙遙望著那個萬眾之前集日月之輝於一身的人。
他嘴角泛起笑,眼中滿是繾綣。
我以鎮南埋骨地,砌君扶搖登雲梯。惟願郡主,揚名立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