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下山 > 第61章 第 61 章 “算了,誰讓他叫毓兒呢…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下山 第61章 第 61 章 “算了,誰讓他叫毓兒呢…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算了,誰讓他叫毓兒呢……

倭人男子見橫波直朝自己衝來,
側身躲過女子直指自己胸前的劍尖就想退走,隻是如此,他也失去了進一步重傷女子的可能。

然而那女子也是個心狠的,
竟不顧自己傷勢,
死死握住男子手中的刺刀不讓其撤出,同時對橫波高喊:“姑娘,他是倭賊!”

男子氣急,卻也隻得放棄自己的刀,轉身便向屋內唯一的窗戶衝去。

橫波哪能就這樣讓他逃掉,
且他後心已經完全暴露於她麵前,
這條命,
無論如何她也得收了。

躡影追風發動,
不出兩息橫波便已追至男子身後,男子麵色大駭,卻也隻能回身格擋。

令橫波驚訝的是,
這男子的武術竟十分精妙,不同於晉人大多一生隻鑽研一道,此人的武術將拳法、腿法、步法、手刀集於一身,
且作為一成年男子,
他竟有著不輸於幼童的柔韌度。

隻是,樣樣皆學的結果便是沒有哪一種可以巔峰造極。

待將他的一招一式看了個透徹,對他武功路數的新鮮感過去,
橫波也就沒了再與這男子周旋的心思。

細雨無聲跟上,
管你是用拳還是用腿,
我為刀俎,你成魚肉。

於是,男子以為的退路反而成了他的死路,
以劍招織就的罡風所過之處,不留一片完整的麵板。

終於,一劍封喉,任他再是不甘,也不得不閉上了雙眼。

橫波收劍入鞘,趕忙回到那女子身邊。

女子靠坐在牆邊,竟已經自行將插在腹部的刀取出並對傷口進行了簡單的包紮,隻是看她那虛弱樣子,如今怕是連站起都困難。

橫波擰眉,這女子若是不趕緊就醫必定會失血而死,而此處倭賊已除,剩下的她也幫不上什麼忙。

她將人扶起使其半倚在自己身上,隻是在觸及到某處時動作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轉移了目光。

“不知姑娘該如何稱呼?救命之恩,沒齒難忘。”女子靠在橫波肩頭,聲音已有些氣若遊絲,卻仍是堅持道謝。

橫波搖搖頭,隨後又示意她閉嘴。

女子見狀,垂下的眸子中有暗芒閃過。

橫波就這樣半拖著人出了酒鋪,此刻縣城中一片混亂,況且她本就人生地不熟的,一時間也不知上哪去找郎中,隻能先去找沈歸棠,看看他有什麼辦法。

一處無人的院落內,沈歸棠獨坐於石凳之上,旁邊的角落裡,名叫陳毓的男孩努力縮成一團儘量不礙他的眼。

半晌,他終是忍不住:“那個漂亮姐姐……”

沈歸棠掃他一眼,糾正道:“那是我的未婚妻。”

男孩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卻還是很有眼色地改口道:“你的未婚妻一個人去倭賊的老巢,沒關係嗎?”

沈歸棠瞥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吧,她自有分寸。”

雖然嘴上這麼說,沈歸棠的脊背還是忍不住直了幾分:小郡主,當真有分寸嗎?

而此刻,有分寸的小郡主終於將人帶到了院子外。水患導致的房屋倒塌不計其數,街上因此受傷的人不少,故而兩人混在其中並不顯眼。

按照之前約好的暗號敲了門,不出幾息,門從內部開啟。

門內的沈歸棠先是上下掃了橫波一眼,見人還好好的不由鬆了一口氣,卻在見到她身上倚靠的渾身是血的女子時,眼神微微一凝。

正巧此時,似是感受到沈歸棠的視線,女子垂下的頭顱儘力撐起,一張即使刻上了歲月痕跡仍算得上風韻猶存的麵容映在院中兩人眼中。

沈歸棠向前的腳步生生止住,他嘴角扯了扯,對這張即使時過境遷也不能釋懷半分的臉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風間野子?真是好久不見。”

“風間野子,”女子繾綣的低吟從唇間溢位,隨後,她蒼白的麵容染上一抹紅暈,“原來,是故人啊。”

話聲一落,一柄藏匿於袖間的匕首翻轉於她掌心,毫不猶豫地向幾乎與她相貼的橫波刺去。

然而,精鐵製成的匕首並沒有接觸到預想之中的柔軟軀體。

“當啷”一聲,與劍鞘相撞的匕首被擊落在地,風間野子不可置信地望向身邊不知何時拉開了距離的姑娘,卻跌入一雙無波無瀾的眼睛。

她聲音沙啞,卻完全不似之前的無力:“你一早就知道?”

橫波搖搖頭,她並不知身邊這人是誰,但是晉人與倭人握刀的方式不同,長年累月的揮刀留在手掌上的磨繭也會有所不同。

她隻是看出來她是一個倭人罷了。

風間野子捂住因剛剛動作而再度溢位鮮血的傷口,扭頭便想朝街上逃去。她在賭,這兩人也不想將事情鬨大。

然而,還不待她掠出兩步,卻突然被一聲呼喊叫停了腳步。

還未從剛剛變故中回神兒的陳毓從院子的角落裡匆忙跑出來,對著那個染血的背影高喊:“娘!”

風間野子是誰?那明明是他娘!是他娘來救他了!

風間野子寸寸回頭,卻見自己消失不見的兒子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在了那個院子裡。他麵色漲的通紅,眼睛翻白,喉間溢位呼吸不暢的“嗬哧、嗬哧”聲,就連這“嗬哧”聲也逐漸微弱。

而他稚嫩的脖頸上,是那個男人正不斷收緊的手。

“毓兒!”風間野子倉惶朝沈歸棠奔去,尚且震驚於沈歸棠所為的橫波下意識持劍擋在他身前。

卻見風間野子“撲通”一聲跪倒在他們麵前,她的額頭重重撞在石板地麵上,一下又一下,愈發急切。

“我知道我有罪!”她嗚咽著,幾乎語無倫次,“我該死,我不配活在這世上。”

“可是求求你,能不能放過我的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求求你!求你!”

她原本秀美的臉龐此刻一片青腫,麵上涕泗橫流好不淒慘,再不複當年石川一郎身邊第一刺客的英姿。

此刻,這不過是一個可憐的母親。

然而,沈歸棠會因此可憐她嗎?

“你殺了那麼多人的孩子,”沈歸棠聲音輕而柔,彷彿山野間的清風,聽在風間野子耳中卻如同毒蛇吐信,“憑什麼你的孩子能活下來?”

“啊啊啊啊!”風間野子如同陷入瘋狂的困獸,絲毫不顧及身上的傷口與敵我的懸殊,飛蛾撲火般朝沈歸棠猛撲過去。

橫波始終沒有舒展的眉頭皺的更緊,對她無異於自殺的反撲隻能先一個手刀將人劈暈了過去。

她轉身望向沈歸棠,麵色複雜。

沈歸棠受不了她這種表情,乾脆垂下眸去,“以命抵命,難道我做的不對嗎?況且,她還想殺了你。”

他既是在解釋,同樣也是在渴望認同。

橫波歎了口氣,手掌輕輕撫摸過他不知是因用力過度還是因違背本心而顫抖的手臂。

輕柔的力道暫時地撫平了他心中所有的暴戾,他頹然鬆開了手,麵色已經變得青紫的孩童跌落在地,因重新吸入了空氣而猛烈地咳嗽著,彷彿要將自己的心肺都咳出來。

沈歸棠轉身,不願再見眼前這諷刺的一幕,“算了,誰讓他叫毓兒呢。”

……

一處臨時搭建出的醫館內,橫波看著床上躺著的一大一小兩個陷入沉睡的人,簡直無奈至極。

她本來是帶著一個傷患想看看沈歸棠有什麼辦法,結果……辦法沒有給她,傷患倒是多丟給她一個。

尤其是當醫館的老郎中看到陳毓脖子上的傷口後轉用那等驚恐的眼神看向她時。

橫波:……

好在沈歸棠不至於丟下這爛攤子徹底不管,看著從旁邊路過前往倭賊老巢的官府中人,橫波眉眼微微閃動,隻希望她們能從倭賊那裡多找到些糧食吧。

海水倒灌帶來的打擊絕不止表麵上這些,海水對土地和井水的侵蝕汙染才真的讓人焦頭爛額。

沈歸棠這些時日便幾乎住在了濱縣縣衙之中,橫波則繼續守著兩人,好在陳毓的傷雖看著可怖,但恢複的也快,隻是說話受到了些許影響。

不過看他如今,也不像是想要說話的樣子。

終於,陳毓忍不住找到橫波,用那破鑼一般的嗓子道:“我能不能不要再吃白粥了?”

雖然他也是出生在農戶人家,生活算不上富裕,可這頓頓白粥也不是一個孩子能忍受的。

橫波無情地搖了搖頭,現在整個濱縣都缺衣少糧的,她能保證他一天三頓、頓頓不落都算是仁慈了。

況且,就他那破嗓子,老郎中說了這幾日用點清淡的纔好。

陳毓扯住她的袖子,眼巴巴道:“我拿秘密和你換。”

橫波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察覺到他滿臉的緊張與忐忑,這才明白,他是想要告訴她卻又不好意思。

這些天來,這孩子應當是煎熬了很久吧。

陳毓確實自醒來後便一直在心中糾結,他不是沒看出那個男人討厭他們母子,但是他娘現在還好好躺在這裡,而且那個男人最終也沒有殺他。

風間野子這幾日清醒的時間少,多數是在沉睡中。此刻,她的床邊,陳毓小聲地問:“我娘,她真的是倭人嗎?”

橫波靜靜望著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見狀,陳毓心中雖然有些難過但還尚算平靜,“我娘身手不錯,有時會去我們村子旁邊的山上打點山貨拿去賣,幾乎每月都會有一筆好點的貨。”

“我求過我娘無數次,想讓她教我點功夫、或者哪次上山的時候帶上我也好,可我娘從不同意。於是,有一天我就偷偷跟上了我娘。”

橫波想起他鬼鬼祟祟從海邊到縣衙跟了他們一路,不由腹誹,原來這孩子是有前科啊。

“然後我就看見一個看著就是富貴人家的女子,大包小包地給我娘塞東西。可是我娘帶回家時,卻又說是用賣山貨的錢買的……”

“抱歉,”男孩臉上有些羞澀,“我之前便是想到了這件事,沒有告訴你們。”

橫波聞言突然想起來每月要往隨縣去一次的桂香,所以,桂香便是去看望風間野子嗎?她們有何關係?沈歸棠想要的東西會在她們手上嗎?

“漂亮姐姐。”陳毓遲疑的聲音喚回了橫波飄遠的思路,她垂眸看向這個乖巧坐著的孩子。

“你說,我娘真的殺了很多人嗎?”

橫波絲毫不瞭解風間野子,但是根據她一人血洗倭寇老巢的手筆以及沈歸棠的隻言片語,答案恐怕會不如他意。

她摸了摸男孩柔軟的發絲,這個問題或許隻有風間野子本人最有資格回答他。

男孩應是從她的沉默中意識到了什麼,晶瑩的淚珠瞬間盈滿眼眶,他趕忙把頭低下去,不讓橫波看見他的窘態。

“可是、可是就算這個世界都怪她,她也是我娘。”他聲音帶上哭腔,抽抽搭搭道:“我、永遠都不會怪她。”

這是一個讀過書、曉過道義的孩子才會有的痛楚。

說完,他再忍不住眼中的熱意,擡起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抹,一溜煙跑了出去。

橫波將視線從他愈來愈遠的背影上移開,重新投在床榻上眼睫顫抖的女子身上。

再止不住,一行清淚從她的眼角流下。

橫波突然明白了她問起如何處置風間野子時沈歸棠留下的那句話,“讓她活下來,有了良心的人活著才會更痛苦。”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