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8章 幽穀蛇蹤 玄關初破
幽深洞窟,石室之內,暗紅的炭火餘燼徹底熄滅,隻留下冰冷的灰燼與盤旋不散的焦糊氣味。絕對的黑暗重新籠罩一切,唯有石壁某些特殊的苔蘚,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裡,頑強地透出點點微弱的幽藍磷火,如同鬼眼窺視。
黎童盤膝端坐,小小的身軀在絕對的黑暗中凝定如一尊石佛。稚嫩的臉龐上,汗漬與泥汙早已乾涸,繃緊的線條鬆弛下來,透出一種近乎空靈的平靜。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感知,都凝聚於丹田氣海深處那一點凝實的暖意之上。
意念如絲,纖毫畢現。他「看」著那點暖意,如同黑夜中唯一的光源。心神前所未有的集中,摒棄了恐懼,隔絕了悲傷,甚至忘卻了背後那根無形的冰冷「鞭子」。此刻,他的世界裡隻有這團光,以及那條被無數次失敗強行「踩踏」出來的、模糊卻堅韌的路徑。
吸氣,悠長而深沉。黑暗中蘊含的奇異生機,絲絲縷縷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彙入丹田的光團,使之光芒稍盛,如同添油的燈芯。呼氣,綿長而舒緩。意念如同最靈巧的工匠,引導著壯大了一絲的暖流,沿著那條路徑,緩慢卻堅定地向上、向上…衝擊著那道橫亙在前方的、無形的壁壘——玄關!
「嗡…」意識深處彷彿響起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顫!暖流衝擊在壁壘之上,如同水滴撞上磐石,瞬間潰散!一股強烈的反震之力順著經脈倒湧而回,震得黎童渾身氣血翻騰,丹田氣海一陣劇烈動蕩,那點凝聚的光團都似要潰散!
劇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撕裂感!
黎童的小臉瞬間煞白,牙關緊咬,幾乎要悶哼出聲!失敗的陰影和劇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要將他吞沒。
「穩住!」一個冰冷、嚴厲、如同炸雷般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是那怪人的意念傳音!聲音裡沒有半分癲狂戲謔,隻有純粹的、不容置疑的命令與一絲…極淡的期待?
「心念如鐵!意守本源!散而不潰,潰而重聚!這點反震都受不住,趁早喂阿毛!」
喂阿毛!角落裡巨獸低沉的呼吸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黎童渾身猛地一顫!瀕臨崩潰的心神被這冰冷的嗬斥與死亡的威脅強行箍住!他死死守住丹田那點搖搖欲墜的暖意,意念如同受傷的野獸,發出無聲的咆哮!潰散的暖流在強大的意念強行收束下,艱難地重新聚攏!雖然微弱,卻無比頑強!
一次不成,再來!意念引動暖流,再次衝擊!潰散!劇痛!強行凝聚!再衝擊!再潰散!…
每一次衝擊都帶來更劇烈的痛苦,每一次潰散都耗儘心神的力氣。黎童感覺自己像在烈火中鍛造的頑鐵,被反複捶打、拉伸、扭曲。小小的身體劇烈顫抖,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後背湧出,瞬間浸透破爛的衣衫,滴落在冰冷的石麵上。
就在他心神和意誌都瀕臨極限,那點暖意幾乎要被劇痛和疲憊徹底磨滅的刹那——
「轟隆!」
意識深處,彷彿一道無形的堤壩被決絕的洪水悍然衝垮!一股難以言喻的、無比通暢的感覺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那道頑固的壁壘,在無數次水滴石穿般的衝擊下,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微卻至關重要的縫隙!
丹田那點暖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歡快地、毫無阻滯地衝過那道縫隙!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無比純淨的暖意,瞬間貫通了那條被「刻印」的路徑!完成了一個完整的、最基礎的小週天迴圈!
成功了!黎童渾身猛地一震!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如同溫暖的泉水,瞬間洗刷掉所有的痛苦與疲憊!丹田處的暖意不再僅僅是「點」,而是化作了緩緩流淌、生生不息的「溪流」!雖然依舊微弱,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與掌控感!
他緩緩睜開眼。黑暗中,他的視覺似乎敏銳了一絲,那些幽藍的磷火在他眼中變得清晰了些許。一種奇異的「內視」感油然而生,彷彿能模糊地「看」到體內那道微弱暖流執行的軌跡。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雖然依舊虛弱,卻不再是那種瀕死的枯竭,而是如同枯木逢春般萌發的新生之力!
石室頂端,陰影深處。怪人倒懸的身影微微晃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珠透過黑暗,落在黎童身上,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孩子眼中一閃而過的、如同新生嫩芽破土般的微弱神采。他枯槁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隨即又迅速恢複成慣常的刻薄弧度,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哼,總算沒蠢透頂。」
千裡之外,太行山脈,無名幽穀。瘴氣彌漫,古木參天。
一隊人馬在崎嶇險峻的山道上艱難穿行。人數約二十餘,皆身著色彩斑斕、繡滿詭異蟲蛇圖案的短衫勁裝,裸露的麵板上刺著青黑色的詭異圖騰。他們身形矯健,步伐輕盈,踏在腐葉枯枝上幾無聲息,如同行走於陰影中的毒蛇。為首兩人,一男一女。
男子身材精瘦,膚色黝黑,臉上塗著三道暗綠色的油彩,眼神陰鷙如鷹,腰間纏著一條烏黑發亮、鱗片細密的軟鞭,鞭梢係著三枚藍汪汪的倒鉤。正是五毒教「五毒使」之一,「烏風蛇」藍蠍子。
女子則一身妖豔的桃紅色紗衣,勾勒出曼妙身段,麵若桃花,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隻是那嫵媚深處,卻藏著令人心寒的冰冷與殘忍。她雪白的手腕上纏繞著兩條筷子粗細、通體碧綠如玉的小蛇,蛇信吞吐,嘶嘶作響。腰間懸掛著一串小巧的銀色鈴鐺,行走間卻寂然無聲。正是另一名「五毒使」,「美人蠍」毒娘子。
「藍蠍子,那老東西留下的『引魂香』氣息,到這裡就徹底斷了。」毒娘子停下腳步,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撚起一片沾著露水的寬大樹葉,放在鼻尖輕輕一嗅,柳眉微蹙,「該死的山嵐瘴氣,衝淡了不少。」
藍蠍子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濃得化不開的墨綠,鼻翼翕動,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氣味變化:「斷是斷了,但…有血腥味,很淡,混合著…一種奇特的草腥氣。」他指向山穀深處一處被巨大藤蔓和苔蘚覆蓋的岩壁,「那邊!」
兩人身形一晃,如同兩道鬼魅般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掠向岩壁。身後教眾緊隨其後。
藤蔓被小心撥開,露出下方一個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狹窄縫隙。縫隙入口處的石壁上,赫然有幾道已經乾涸發黑、呈噴射狀的血跡!血跡邊緣,還殘留著幾根灰白色的、如同枯草般的毛發!
「是『石髓犛』的血!」藍蠍子眼中精光一閃,用手指沾了點黑血,放在舌尖舔了舔,臉上露出一絲殘忍的興奮,「還有…人的血腥味!很新鮮!不超過三日!」
毒娘子俯下身,仔細檢視縫隙入口處濕滑的苔蘚地麵,那裡有幾個極其模糊、幾乎被苔蘚覆蓋的、小小的腳印輪廓。「不止一個。大的…是那老怪物。小的…」她嫵媚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像是個娃娃的腳印。嘿,黎不屈那短命鬼的崽子,果然被那老東西帶走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追!」藍蠍子眼中殺機大盛,「教主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老東西和那小崽子,一個都不能放過!找到他們,奪回《滄溟劍經》總綱!」他手中烏黑軟鞭如同毒蛇般揚起,發出刺耳的破空聲。
「且慢!」毒娘子忽然抬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藍蠍子,你聽…」
話音未落,山穀上方,一道清越的厲喝如同穿雲裂帛般驟然響起:
「五毒邪教!爾等鬼鬼祟祟,意欲何為?!」
聲到人到!
一道矯健如鷹的青色身影,如同疾風般從山穀上方數十丈高的陡峭崖壁上飛掠而下!來人年約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麵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逼人的傲氣與淩厲。一身青衫在疾風中獵獵作響,身法之快,竟在空中留下道道殘影!他手中並無兵刃,但十指箕張,指尖寒光閃爍,赫然扣著數枚薄如柳葉、邊緣鋒銳的銀色飛刀!
正是點蒼派年輕一代翹楚,以輕功暗器聞名江湖的「玉麵飛鴻」葉驚鴻!
他身形尚在半空,目光如電,已鎖定下方藍蠍子與毒娘子,厲聲喝道:「此地乃我點蒼派勢力範圍!爾等邪魔歪道,擅闖禁地,莫非想嘗嘗我點蒼『流風迴雪』的滋味?!」說話間,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咻!」
三道銀光電射而出!角度刁鑽至極,分取藍蠍子咽喉、毒娘子心口,以及兩人身後一名正欲拔刀的五毒教徒!飛刀破空,竟無半點聲息,速度卻快得驚人!
「點蒼派的小崽子!找死!」藍蠍子怒喝一聲,反應奇快!手中烏黑軟鞭如同活物般彈起,鞭影重重,化作一道黑色屏障!
「叮!叮!」兩聲脆響!射向他咽喉和身後教徒的兩柄飛刀被軟鞭精準抽飛,火星四濺!
然而,射向毒娘子的那柄飛刀,卻如同泥牛入海!
隻見毒娘子身形不動,嘴角噙著一絲妖媚的冷笑,雪白的手腕輕輕一抖。纏繞在她腕上的那兩條碧綠小蛇如同兩道翡翠閃電,猛地彈射而出,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咬住了那柄射到眼前的飛刀刀身!
「哢嚓!」細微的碎裂聲響起。兩條小蛇毒牙鋒利,竟硬生生將精鋼打造的飛刀咬成兩段!斷裂的飛刀跌落在地,刀身上赫然留下了兩個細小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牙印!
「好畜生!」葉驚鴻臉色微變,身形已如落葉般飄然落地,穩穩擋在五毒教眾人與那岩壁縫隙之間,眉間一點硃砂痣在昏暗光線下如火跳動,「五毒教『美人蠍』果然名不虛傳!驅使毒物,陰狠歹毒!」
「咯咯咯…」毒娘子掩口輕笑,花枝亂顫,眼波流轉間媚意更濃,聲音卻冰冷如刀,「小郎君好俊的功夫,好快的飛刀。可惜呀,火候還差了點。怎麼,點蒼派就派了你這麼個毛頭小子來送死?還是說…你們也對滄瀾劍派那點東西,動了心思?」她的話語如同毒蛇吐信,帶著**裸的挑撥與試探。
葉驚鴻瞳孔猛地一縮:「滄瀾劍派?!你們果然是為黎師伯血案而來!說!黎師伯滿門血債,與你們五毒邪教有何乾係?!」他周身氣息陡然變得淩厲無比,如同出鞘的利劍,隨時準備發出雷霆一擊。
毒娘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毒蛇般的陰冷:「乾係?嘿嘿,小郎君,知道的太多,可是會死人的…」她手腕上的碧綠小蛇嘶嘶吐信,三角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光芒,「你可知,那滄瀾劍廬裡死的人…有多慘?」
洞窟深處,石室之內。
剛剛完成第一次完整週天搬運、正沉浸在那種奇異通暢感中的黎童,毫無征兆地渾身猛地一顫!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無緣由地,如同毒蛇般瞬間竄上他的脊椎!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