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76章 龍元淬骨 太行義幟
意識如同沉溺在無邊熔岩與極寒冰獄的交界。黎童感覺自己被撕扯、被煆燒、被冰封。枯榮豎瞳深處，那隻被強行拘禁的螭龍殘魂依舊在瘋狂咆哮衝撞，每一次掙紮都如同重錘轟擊神魂。玄苦大師渡入的那股中正醇和、蘊含佛門伏魔真意的伏魔真氣，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投下的一根定海神針，牢牢護持著他心脈最後一絲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那熔岩冰獄的撕扯感終於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灼痛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血肉骨骼都被強行撐開的飽脹感。黎童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跳動的篝火光芒，以及一張寫滿擔憂與疲憊的蒼老麵孔。
“黎少俠！你…你終於醒了！”孫青囊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與激動，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血絲，他正小心翼翼地用沾濕的布巾擦拭黎童額頭不斷滲出的冷汗和…一縷粘稠的、帶著淡淡暗金色的血漬——那是強行融合龍元後，身體不堪重負的細微損傷。
黎童想開口，喉嚨卻乾澀如同火燒，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他轉動眼珠，發現自己躺在一處乾燥的山洞中，身下墊著厚厚的乾草和獸皮。洞口處，玄苦大師盤膝而坐，如同入定的古佛，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暈，顯然在以無上禪功時刻壓製著洞內那股源自黎童體內、難以完全收斂的狂暴龍息餘威。
目光再移。
就在他身側不遠處，完顏雪安靜地蜷縮在另一堆乾草上，蓋著一件厚實的狼皮褥子。她依舊昏迷著，但眉宇間那因反噬和追蹤印記而生的痛苦褶皺已然舒展，呼吸均勻悠長，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如雪，如同易碎的冰瓷。冰魄本源枯竭帶來的虛弱，遠非朝夕可愈。
看到她的瞬間，黎童心中莫名一鬆，那隻新生的枯榮豎瞳深處，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悄然閃過。隨即，一股強烈的疲憊再次襲來，他眼皮沉重，意識又一次沉入黑暗。
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洞外寒風呼嘯，洞內篝火劈啪作響。
“呃…”黎童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這一次，身體雖然依舊如同被無數鋼針穿刺般劇痛，但意識卻清晰了許多。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痠麻痛楚中隱隱透出，彷彿這具軀體在龍元的狂暴衝刷下，被強行拓寬了承載的極限。
“彆亂動！”孫青囊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他端著一碗黑乎乎、散發著濃鬱草藥苦澀氣味的藥湯走過來，“你體內龍元雖初步融入枯榮之基，但躁動未平，經絡臟腑如同新鑄的琉璃，稍有不慎便是碎裂之危！喝了它，固本培元！”
黎童依言，忍著苦澀灌下藥湯。一股溫熱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稍稍緩解了那無處不在的灼痛。他看向玄苦大師的背影，嘶啞開口：“大師…救命之恩…”
“阿彌陀佛。”玄苦大師緩緩睜眼，轉過身，目光如古井無波，落在黎童那隻流淌著奇異暗金與翠綠交織光芒的左眼豎瞳上，“黎施主福緣深厚，亦或劫數深重。那螭龍精元蘊含洪荒凶戾，與汝枯榮真意相融，福禍難料。老衲真氣，不過暫作藩籬。日後如何降伏這心腹之患，全賴施主自身持正守心，明心見性。”
黎童心頭凜然，默默頷首。他深知玄苦大師所言非虛。此刻他體內如同蘊藏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枯榮之眼便是那唯一的閘門。每一次內視，都能“看”到那隻螭龍殘魂在伏魔真氣形成的金色牢籠中瘋狂撞擊，每一次撞擊都讓那暗金色的龍元之力在經絡中掀起波瀾。
“雪…她如何？”黎童的目光再次投向沉睡的完顏雪。
“性命無虞。”孫青囊歎了口氣，臉上憂色更濃，“冰魄本源耗儘，如同油儘燈枯。雖有玄苦大師以佛門‘小無相功’溫養心脈，暫時吊住生機，但若無法尋得極寒屬性的天材地寶或秘法補益本源，恐…恐難長久。”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更麻煩的是，她體內那追蹤印記雖被拔除，但金人手段詭異，難保沒有後手。此地，不宜久留。”
彷彿印證著孫青囊的話，洞外寒風呼嘯聲中，隱隱夾雜著幾聲淒厲悠遠的狼嚎，更遠處，似乎還有沉悶如雷的鐵蹄聲隱約傳來。
“大師，孫老，此地是？”黎童強撐著坐起身，枯榮豎瞳穿透洞口的藤蔓縫隙，望向外麵深沉的黑夜。群山輪廓在月光下起伏，地勢險峻，絕非之前河灘。
“此乃太行山支脈，‘鐵壁崖’下的一處秘洞。”一個洪亮如鐘、帶著濃重北地口音的聲音從洞口傳來。隻見一個身材魁梧、如同鐵塔般的虯髯大漢彎腰鑽了進來。他年約四旬，豹頭環眼，滿臉風霜，一身粗布短打沾滿塵土草屑，腰間彆著一柄沉重的開山斧，行走間龍行虎步，帶著一股剽悍豪邁之氣。他目光如電，掃過洞內幾人，尤其在黎童那隻奇異的豎瞳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抱拳朗聲道：
“在下孟雄飛，添為太行義軍‘開山營’統領！奉我家大當家之命，特來迎接諸位！”
“太行義軍？”黎童心中一動。他早聞太行山脈深處，多有不堪金人壓迫的漢家兒郎嘯聚山林，結寨自保，抗擊金兵。沒想到玄苦大師竟將他們帶到了義軍的地盤。
“正是！”孟雄飛聲若洪鐘，帶著自豪，“多虧了玄苦大師沿途留下的少林標記和佛門獅子吼示警，我手下斥候才尋到諸位蹤跡，引開了幾股搜尋的金狗遊騎！此地乃我‘鐵壁崖’後山秘徑，金狗的大隊人馬一時半會兒摸不上來！”
他大步走到篝火旁，抓起水囊猛灌了幾口，抹了抹嘴，臉色陡然轉為凝重：“不過，金狗這次是發了狠！赫拉克那魔頭雖斷了一臂，凶威不減，正在山下‘黑風峪’口紮營！更麻煩的是…”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忌憚，“斥候回報，那魔頭營中，日夜傳出不似人聲的嘶吼，還…還不斷有金兵押送著捆綁的活人進去，再沒見出來！營地上空血氣凝聚不散，邪門得很！大當家判斷，那魔頭怕是在煉製什麼邪門的‘血煞屍傀’！”
“血煞屍傀？！”孫青囊失聲驚呼，老臉煞白，“以活人精血魂魄為引，輔以邪術炮製，煉成刀槍不入、力大無窮、隻知殺戮的怪物！此乃魔道禁忌之術！赫拉克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玄苦大師低宣一聲佛號，眼中悲憫之色更濃，亦有一絲金剛怒意：“阿彌陀佛。魔焰滔天，生靈塗炭。黎施主，完顏姑娘，此地非久留之地。待你們傷勢稍穩，老衲當護送你們前往‘鐵壁崖’主寨。太行義軍，乃北地抗金中堅。”
黎童默默點頭，枯榮豎瞳中暗金流火一閃而逝。赫拉克…血煞屍傀…新仇舊恨，如同熔岩在胸中翻滾。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體內那股新生的、混雜著枯榮與龍元的沛然巨力在經脈中奔湧。
三日後，深夜。
崎嶇陡峭的山道上，數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在嶙峋怪石和茂密林木間急速穿行。黎童背負著依舊昏迷的完顏雪，身形雖略顯僵硬，但每一步踏出都沉穩異常，枯榮真氣在體內生生不息地流轉，不斷修複著經絡的損傷，同時強行壓製著那蠢蠢欲動的龍元之力。他那隻豎瞳在夜色中閃爍著幽邃的光芒，視野穿透黑暗，清晰地勾勒出前方複雜的地形和遠處山坳間隱約的火光——那是金軍的巡邏哨卡。
玄苦大師緊隨其後，僧袍飄飄，步履看似輕緩，實則縮地成寸，氣息沉凝如山。孫青囊在孟雄飛和兩名精悍義軍斥候的護衛下，勉力跟上。
“前麵就是‘一線天’！”孟雄飛壓低聲音，指著前方一道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肩而過的山縫，“過了這裡，再翻過一道山梁，就能看到‘鐵壁崖’的暗哨烽火！”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眼看就要接近那狹窄的山縫入口。
突然！
黎童那隻枯榮豎瞳猛地一縮！視野中，山縫入口兩側看似嶙峋的巨石陰影裡，數道極其隱晦、纏繞著粘稠汙穢血煞氣息的能量波動驟然亮起！
“有埋伏！血煞衛！”黎童低吼示警，同時身體猛地向側方一塊巨岩後撲去！
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
咻！咻！咻！
數十點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破空聲的烏光，如同毒蜂群起，從兩側山石陰影中激射而出！覆蓋了山縫入口前的整片區域！箭簇在月光下閃爍著幽藍的致命光澤——正是血屠營的幽冥蜂針！
“金狗好膽！”孟雄飛怒喝一聲，反應極快！手中沉重的開山斧瞬間舞成一團烏光！
叮叮當當！
斧影如幕，精準無比地磕飛了射向他和孫青囊的數根毒針！火星四濺！但仍有數根刁鑽的毒針穿透斧影，射向後麵的孫青囊！
千鈞一發！
黎童身在半空，左手攬住背上的完顏雪，右手閃電般探出！並未拔劍！指尖縈繞著凝練的灰敗死寂劍氣，淩空疾點！
枯木——截流！
嗤嗤嗤！
三道細微劍氣後發先至，精準地點在三根毒針力量傳遞最薄弱、軌跡最易偏移的節點！毒針箭頭瞬間變得灰敗鏽蝕，勁力被瓦解，軟軟地釘入地麵！
另外兩名義軍斥候就沒那麼幸運了，慘哼一聲，被毒針射中要害，瞬間臉色發黑，倒地抽搐，眼見不活！
“狗賊！出來受死！”孟雄飛目睹兄弟慘死，目眥欲裂！咆哮著揮動開山斧，如同瘋虎般衝向一側巨石陰影！沉重的斧刃撕裂空氣，發出淒厲的嗚咽！
“桀桀桀…莽夫找死！”陰影中傳來陰冷的怪笑！三道身著暗紅鱗甲、臉上塗抹詭異油彩的血煞衛如同鬼魅般閃出！一人手持淬毒彎刀架住孟雄飛勢大力沉的開山斧，火星四濺！另外兩人則如同毒蛇，手中淬毒匕首刁鑽狠辣地刺向孟雄飛肋下和雙腿！
孟雄飛斧法剛猛，以一敵三，瞬間陷入纏鬥，怒吼連連，卻一時難以脫身！
另一側陰影中，同樣閃出三道血煞衛，手中吹管抬起，幽藍的針尖再次鎖定了玄苦大師和黎童等人！
玄苦大師低宣佛號，正要出手。
黎童眼中那點暗金流火驟然熾盛！一股混雜著枯榮輪轉與螭龍暴戾的怒意直衝頂門！新仇舊恨，兄弟喋血，瞬間點燃了他胸中壓抑的熔岩！
“滾開！”
一聲低沉的咆哮，如同龍吟初現！黎童將完顏雪迅速交給孫青囊，身形不退反進！迎著那三道血煞衛，一步踏出！
轟！
一股無形的、帶著灼熱龍威與枯榮死寂雙重壓迫感的狂暴氣浪以他為中心猛地炸開！地麵碎石塵土如同被狂風吹起！那三名正要吹射毒針的血煞衛動作猛地一滯，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眼中瞬間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與窒息感！
枯榮劫——龍威！
就在他們心神被奪的瞬間！黎童動了！
龍泉劍並未出鞘！他右拳緊握！拳鋒之上，一點凝練到極致的暗金流火驟然亮起！如同熔岩核心！周圍的空氣都因高溫而扭曲！
龍元——破軍！
一拳轟出！毫無花哨！隻有最純粹的力量爆發！
拳風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一道暗金色的拳罡，如同出膛的隕星，帶著焚滅萬物的灼熱與碾碎一切的巨力，瞬間跨越數丈距離，狠狠轟向那三名血煞衛！
“不——！”三名血煞衛隻來得及發出半聲絕望的嘶吼！
轟——！！！
暗金拳罡如同摧枯拉朽般撞上三人！沒有慘叫！隻有骨骼瞬間碎裂、血肉被恐怖高溫瞬間氣化蒸發、又被巨力碾成齏粉的沉悶爆響！原地隻留下三個焦黑的淺坑和彌漫的刺鼻焦糊味！三名凶悍的血煞衛，竟被這一拳徹底從世間抹去！
狂暴的拳風餘勢不減，狠狠撞在後方山壁上，碎石如雨崩落！
正與孟雄飛纏鬥的三名血煞衛被這恐怖一幕驚得魂飛魄散！動作瞬間遲滯！
孟雄飛抓住機會，開山斧帶著悲憤的咆哮橫掃千軍！
噗！噗！噗！
三顆頭顱衝天而起！
戰鬥瞬間結束。山縫前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氣味。
孟雄飛拄著滴血的開山斧，喘著粗氣，驚疑不定地看著收拳而立、周身氣息緩緩平複、但左眼豎瞳中暗金流火依舊未熄的黎童。那一拳之威，絕非尋常宗師可比！
玄苦大師看著黎童，眉頭微蹙，低聲道：“黎施主，龍元凶戾，用之慎之。”
黎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和左眼深處螭龍殘魂的咆哮，點了點頭。他也感覺到，動用龍元之力雖強橫無匹，但每一次爆發，都如同在脆弱的經脈中點燃炸藥，反噬之力亦如影隨形。
眾人不敢停留，迅速穿過一線天。翻過山梁，果然看見遠處一座陡峭如刀削的巨崖聳立於群山之間，崖頂隱約有烽火光芒閃爍。
“到了！鐵壁崖！”孟雄飛指著巨崖，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就在這時！
嗚——！
一聲低沉、蒼涼、彷彿自幽冥地府傳來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響徹群山！號角聲中，充滿了粘稠的死亡氣息與狂暴的殺意！
眾人臉色驟變！
隻見鐵壁崖下，那片被稱作“黑風峪”的巨大山坳營地方向，猛地升騰起一片濃鬱得化不開的猩紅血霧！血霧翻滾凝聚，隱隱形成一頭仰天咆哮的血色巨狼虛影！
血霧之中，無數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如同悶雷般響起！大地在微微震顫！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一隊隊…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它們身軀高大魁梧，遠超常人，麵板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黑色，如同覆蓋著鐵鏽！身上穿著殘破不堪的金兵重甲，裸露在外的肌肉虯結鼓脹，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在皮下蠕動，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它們的眼睛，是純粹的、燃燒著瘋狂血焰的窟窿！沒有理智，隻有最原始、最純粹的殺戮**！
血煞屍傀！
赫拉克的禁忌之軍，終於煉成！
最前方那頭最為高大、幾乎有三丈高的屍傀統領，猛地舉起一隻覆蓋著厚重鐵甲，如同攻城錘般的巨臂，指向鐵壁崖的方向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如同金屬摩擦的恐怖咆哮:“殺--!!!”
隨著這聲咆哮，數百頭血煞屍傀組成的死亡洪流，邁著沉重而整齊的步伐，如同移動的血色城牆，帶著碾碎一切的毀滅氣勢朝著鐵壁崖的方向，開始了衝鋒!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屍傀大軍後方，那翻騰的血霧深處，一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緩緩升起。他斷了一臂，但僅存的右臂握著一柄纏繞著粘稠血煞的巨型彎刀，周身散發出的凶戾氣息，比之前更甚!正是赫拉克!他那隻獨眼，如同燃燒的熔岩，穿透空間，死死鎖定了山梁上黎童的身影，嘴角咧開一個殘忍而瘋狂的弧度!“螻蟻!你的眼睛...還有你的命..本座親自來取!”
死亡的號角已然吹響!鐵壁崖下，猩紅的狂潮，帶著滅絕一切的恐怖，洶湧而至!黎童左眼豎瞳中，暗金流火瘋狂跳動，螭龍的殘魂在伏魔真氣的牢籠中發出興奮而暴虐的咆哮!枯榮之力與龍元在經脈中奔湧衝撞，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