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65章 殘陽喋血 雁門驚變
冰冷刺骨的河水裹挾著泥沙與碎冰，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刮過黎童裸露的肌膚。他死死抱著懷中氣息微弱、冰冷如雪的完顏雪，枯榮真氣在幾乎乾涸的經脈中艱難流轉，如同一縷隨時都會熄滅的殘燭，勉強維係著兩人的意識不被徹底衝散。青鸞玉佩緊貼胸膛，清輝黯淡，僅能散出微弱的光暈，穿透渾濁的河水，映照出周遭翻滾的亂石與急速後退的模糊岩壁輪廓。
也不知在這幽暗冰冷的水道中掙紮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了一絲微弱的、不同於礦石幽光的灰白。
嘩啦——！
黎童拚儘最後一絲氣力，猛地帶著完顏雪衝破水麵！
刺骨的寒風如同無數鋼針，瞬間紮透了濕透的衣衫！黎童劇烈地嗆咳起來，冰冷的河水混合著血沫湧出喉嚨。他艱難地抬起頭，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片荒涼偏僻的河灘。河岸陡峭，布滿嶙峋的青黑色巨岩。渾濁的河水裹挾著上遊衝刷下來的碎冰和浮木，在狹窄的河道中洶湧奔流，發出沉悶的轟鳴。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頭頂，寒風捲起沙礫，打著旋兒掠過荒灘。遠處，連綿不絕的山峰如同巨獸的脊梁，在暮色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空氣彌漫著河水特有的土腥味和一種揮之不去的、鐵鏽般的硝煙氣息——這裡距離戰場依舊不遠。
“咳…咳咳…”
黎童踉蹌著將完顏雪抱上一塊相對平坦、背風的巨岩。她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瞼，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冰魄玄功的氣息幾乎完全消失，若非心口處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起伏，幾乎與逝去無異。強行引動玉璧偉力溝通枯榮輪回斬，又承受了本源反噬，她的身體已如同破碎的琉璃，僅靠一股堅韌的意誌和黎童渡入的那一絲枯榮生機維係著一線生機。
黎童疲憊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劇烈地喘息著。後背被螭蛟毒魄波侵蝕的傷口傳來陣陣陰寒劇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精元。強行施展枯榮輪回斬的反噬更是讓他的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過，丹田空空蕩蕩。他嘗試運轉枯榮真訣，卻隻引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必須儘快處理傷口，恢複一絲真氣，否則兩人都得凍死在這荒灘上！
黎童咬緊牙關，撕開背後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襟。傷口處一片狼藉，血肉模糊，覆蓋著一層詭異的幽綠色粘液，散發出刺鼻的腥臭味，仍在滋滋作響地腐蝕著周圍健康的皮肉。這是螭蛟本源劇毒與玄甲血煞混合變異後的產物，歹毒無比。
他強忍著劇痛和惡心，拔出龍泉劍，劍鋒在冰冷的岩石上用力摩擦了幾下。隨後，他眼中閃過狠色，劍尖對著傷口邊緣被腐蝕發黑的腐肉，狠狠剜了下去！
嗤——！
一股黑綠色的膿血混合著腥臭的粘液飆射而出！
劇痛如同電流瞬間席捲全身！黎童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合著河水滾落。他咬著牙，動作迅捷而精準，將被劇毒徹底侵蝕的腐肉剔除乾淨，露出下麵鮮紅卻依舊散發著幽綠死氣的創麵。
一股強烈的虛弱感襲來，他幾乎握不住劍柄。就在這時，他懷中那黯淡的青鸞玉佩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的溫熱感！這股溫熱感緩緩流淌，並非指向遠方，而是悄然引導著他丹田深處那縷新生的枯榮真氣核心！
黎童心中一動，立刻凝神內視。隻見那縷微弱卻蘊含生滅輪轉意境的翠綠真氣，在玉佩溫熱的牽引下，艱難地流轉至後背傷口處！
枯榮輪轉——化毒！
翠綠的真氣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傷口殘留的幽綠劇毒。奇妙的一幕出現了！那頑固的劇毒在接觸到蘊含枯榮真意的生氣後，竟如同烈陽下的積雪，迅速消融、瓦解！雖然速度極慢，消耗的真氣也極大，但效果卻真實可見！傷口處的陰寒劇痛明顯減輕，新鮮的肉芽在蓬勃生機的滋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慢生長！
“玉佩…在引導療傷…”黎童心中湧起希望，閉目凝神，全力運轉殘存的枯榮真訣，配合玉佩的清輝，一點點拔除著體內的劇毒，修複著破損的經脈。
時間在寒風與傷痛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愈發昏暗。黎童後背傷口的劇毒已被拔除大半，新生的肉芽覆蓋了創麵，雖然依舊虛弱，但總算穩住了傷勢，體內也積蓄了一絲微弱的枯榮真氣。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完顏雪身上，憂慮更甚。
冰魄本源枯竭，經脈寸斷…尋常藥物根本無用。她需要的，是能重塑本源、接續心脈的絕世靈藥！可這荒郊野嶺，烽火連天，何處去尋？
就在這時！
遠處荒灘儘頭，那片被暮色籠罩的亂石堆陰影中，毫無征兆地亮起了幾點幽綠色的磷火！磷火無聲無息地跳躍著，散發出陰冷詭異的氣息。緊接著，數道極其輕微的衣袂破風聲響起，如同鬼魅潛行！
“有埋伏！”黎童瞳孔驟然收縮！枯榮真氣瞬間提聚，龍泉劍無聲地滑入掌中！他強撐著站起，擋在昏迷的完顏雪身前！玉佩的清輝微微閃爍，石警的溫熱感變得清晰！
嗖！嗖！嗖！
數道烏沉沉、帶著甜腥氣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從不同方向的亂石陰影中激射而出！角度刁鑽狠辣，直取黎童周身要害！箭簇幽綠，顯然淬有劇毒！
“哼！”黎童眼中寒光一閃！重傷之下，他不再追求閃避，手中龍泉劍劃出一道看似緩慢、實則蘊含枯榮流轉真意的灰綠弧光——“枯木回風”！
叮叮叮！
劍光拂過，那幾支淬毒弩箭如同撞上了無形的朽木之牆，箭頭瞬間變得灰敗鏽蝕，淩厲的勁氣瓦解殆儘，軟軟地跌落在地！
一擊落空，埋伏者不再隱藏！
唰！唰！唰！
六道如同融入陰影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亂石堆中電射而出！他們身著緊身夜行衣，臉上覆蓋著慘白的鬼麵具，隻露出兩道冰冷無情的眼眸。手中武器並非尋常刀劍，而是造型奇特的彎曲短刀和帶有倒鉤的鎖鏈，刀刃上同樣泛著幽綠光澤！行動間無聲無息，配合默契無間，瞬間將黎童包圍！正是金國專門用於刺殺滲透的隱秘部隊——“鬼鳩”！
為首一人身材瘦高，如同竹竿，麵具下的眼睛狹長如縫，閃爍著毒蛇般的陰冷光澤。他手中並無兵器，十指乾瘦如鳥爪，指甲呈現出詭異的紫黑色。
“桀桀…果然命硬，螭蛟都弄不死你。”瘦高鬼鳩發出如同夜梟般的怪笑，聲音嘶啞難聽，“交出那女人和玉佩，留你全屍！”
回應他的，是黎童冰冷的沉默和驟然爆發的劍光！
黎童深知自己重傷未愈，真氣不濟，唯有速戰速決！他將僅存的枯榮真氣儘數灌注龍泉劍身！劍鋒之上，死寂的灰敗之氣驟然凝聚！
“枯木——斷流！”
一劍橫掃！帶著截斷生機、萬物凋零的慘烈死意！灰濛濛的劍氣如同無形的浪潮，瞬間擴散開來，席捲向圍攏而來的六名鬼鳩！
嗤嗤嗤——！
劍氣過處，衝在最前的兩名鬼鳩身形驟然一僵！他們手中的淬毒彎刀如同經曆了百年風霜，瞬間爬滿灰敗裂痕，勁氣消散！裸露的麵板失去光澤，眼神迅速渾濁！一股強烈的虛弱和遲暮感席捲全身！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僵硬！
“小心！是枯榮劍氣！退！”瘦高鬼鳩首領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厲聲喝道！同時，他乾瘦如爪的雙手閃電般探出！指尖縈繞著粘稠的紫黑色罡氣，帶著一股腥甜刺鼻、令人神魂欲嘔的恐怖氣息，直抓黎童持劍的手腕！正是其成名絕技——九幽腐骨爪！爪風未至，一股陰毒霸道的罡風已讓黎童手腕麵板隱隱發麻！
另外三名未受劍氣正麵衝擊的鬼鳩反應極快，身形如同泥鰍般滑開，同時手中帶鉤鎖鏈如同毒蛇出洞，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狠狠絞向黎童下盤！配合默契，封死其閃避空間！
黎童眼底那點翠綠光芒瘋狂燃燒！枯榮真氣運轉到極致！麵對上下交攻的殺局，他竟不退反進！腳下步法玄奧，如同踩在枯榮輪轉的節點，險之又險地避開絞向下盤的毒鉤鎖鏈！同時手腕一翻，龍泉劍由橫掃轉為直刺！劍尖凝聚一點高度壓縮的翠綠生機，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悍然迎向那抓來的九幽腐骨爪！
枯木——驚雷！
轟——！！！
劍尖的翠綠生機與紫黑色的毒爪罡氣猛烈碰撞！
狂暴的能量亂流瞬間炸開！
瘦高鬼鳩隻覺一股凝練到極致的穿透銳氣混合著磅礴的生機爆發力，如同無形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爪罡！那足以腐蝕金鐵的九幽毒罡，竟被這股蘊含枯榮生滅真意的力量瘋狂消磨、瓦解！更有一股衰敗死寂的氣息順著劍尖傳來的反震之力逆襲而上！
“呃！”瘦高鬼鳩悶哼一聲，指尖劇痛，紫黑色的指甲竟隱隱有灰敗開裂的跡象！他心中大駭，身形閃電般暴退！
黎童一劍逼退強敵，卻也牽動傷勢，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強行壓下！體內那好不容易積蓄的一絲枯榮真氣再次耗去大半！麵對再次圍攏上來的鬼鳩和那虎視眈眈的首領，形勢岌岌可危！
“黎將軍？！是黎將軍！”就在這時，一個充滿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呼喊聲，如同驚雷般從河灘上遊的方向傳來！
緊接著，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踏碎了河灘的沉寂！
隻見上遊河灘拐角處，煙塵騰起！數十騎如同旋風般席捲而來！當先一人，身著半舊的明軍製式皮甲，外罩青色戰袍，麵容精悍，眼神銳利如鷹，正是石崇煥麾下斥候營統領——“鷹眼”張銳！他身後跟著數十名風塵仆仆、卻殺氣騰騰的明軍輕騎！
顯然，他們是循著地下暗河出口的痕跡一路搜尋而來！
“是明狗斥候！撤！”瘦高鬼鳩首領見狀，眼中戾色一閃，毫不猶豫地下令！他深知己方擅長刺殺偷襲，正麵交鋒絕非這些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明軍騎兵對手！
六名鬼鳩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瞬間放棄攻擊，身形晃動，分成數個方向朝著河岸陡峭崎嶇的亂石崖壁電射而去，試圖藉助地形脫身！
“放箭！一個彆放跑！”張銳怒吼一聲，馬未停，手中勁弩已然抬起！
崩！崩！崩！
數十支勁箭如同飛蝗離弦，帶著淒厲的尖嘯，狠狠攢射向分散逃竄的鬼鳩身影！
噗噗噗！
箭矢入肉聲響起！兩名動作稍緩的鬼鳩瞬間被射成了刺蝟，慘叫著從崖壁上滾落！其餘鬼鳩則如同猿猱般在陡峭的岩石間縱躍攀爬，速度極快！
“追！”張銳一夾馬腹，率領數騎直撲崖下！
“保護黎將軍！”副將帶著剩餘騎兵迅速衝向黎童所在的巨岩。
黎童看到張銳等人，緊繃的心絃終於放鬆，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拄著劍，看著張銳等人追剿殘敵的身影，又低頭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不醒的完顏雪，心頭那塊巨石並未放下。
就在這時！
那名身手最為詭異的瘦高鬼鳩首領，藉助一塊凸起巨岩的掩護，竟在攀爬中猛地扭身！他乾瘦的雙手快如閃電地在腰間一抹、一揚！
嗤嗤嗤——！
數十點細如牛毛、閃爍著幽藍光澤的毒針，如同暴雨梨花，無聲無息卻又快逾閃電地射向正被明軍騎兵護在中間、毫無防備的黎童和昏迷的完顏雪！這是他壓箱底的絕命暗器——閻王帖！針上淬有見血封喉的劇毒“碧磷鴆”！
“將軍小心！”剛剛趕到黎童身邊的副將目眥欲裂，想也不想，猛地縱身撲向黎童身前！
噗噗噗！
數枚毒針瞬間沒入副將的後背！他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迅速蒙上一層詭異的青黑色，連慘叫都未發出，便軟軟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仍有數枚毒針穿透了人牆縫隙，直射黎童麵門和完顏雪心口！
千鈞一發！
嗡——！
黎童胸前的青鸞玉佩再次爆發出微弱的清輝！一層薄薄的玉色光幕瞬間在身前成型！
叮叮叮！
大部分毒針被光幕擋下！
但仍有一枚幽藍毒針，穿透了光幕最薄弱之處，如同附骨之蛆，直射黎童因驚怒而圓睜的左眼！
黎童避無可避！眼中那點深潭般的翠綠光芒瞬間收縮至針尖大小！枯榮真氣不顧一切地湧向左眼！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
那枚毒針精準無比地釘入了黎童的左眼瞳孔邊緣！
一股無法形容的、瞬間撕裂靈魂的劇痛伴隨著霸道的陰寒劇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入黎童的頭顱！
“呃啊——！！！”黎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眼前的世界瞬間被一片粘稠的、蠕動的血紅所覆蓋！他猛地捂住左眼，溫熱的鮮血混雜著詭異的青黑色毒液，如同泉湧般從指縫中飆射而出！身體踉蹌後退，重重撞在岩石上，隨即無力地滑倒在地，意識瞬間沉入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之中…
“黎將軍！”
“殺光他們！”
張銳狂怒的咆哮聲、騎兵的怒吼聲、鬼鳩的慘叫與奔逃聲……所有的聲音彷彿都隔著一層厚重的血色幕布，迅速遠去、模糊。
黎童最後的意識，隻感到有人急切地搖晃著他的身體，模糊的視線中，似乎看到了完顏雪腰間滑落出一枚極其古樸、非金非玉的令牌一角，上麵纏繞著一條猙獰的…五爪黑龍？但這念頭如同流星般一閃即逝，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