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6章 金頂佛光 江湖暗湧
洞窟深處,時間彷彿失去了刻度。唯有石髓犛油脂燃燒殆儘的最後一點暗紅炭火,在冰冷的石板上苟延殘喘,映照著黎童盤膝而坐的小小身影。
他赤著腳,襤褸的衣衫貼在身上,額前的亂發被汗水黏成一縷縷。稚嫩的臉龐上已不見初時的驚惶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小腹丹田處,那團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如同風中的燭火,搖曳不定,卻頑強地燃燒著。每一次悠長的吸氣,都試圖將那點暖意凝聚、壯大;每一次綿長的呼氣,都竭力將意念中紛擾的雜念——爹孃的血色、怪人扭曲的笑容、阿毛低沉的嗚咽——排擠出腦海。
這過程枯燥而艱難,如同在泥濘中跋涉。意念稍有鬆懈,那暖流便似要逸散;心神稍一浮動,經脈便傳來熟悉的灼痛。每一次氣息流轉的滯澀,都讓他眉頭緊鎖,小臉緊繃。然而,背後那根無形的、冰冷而嚴厲的「鞭子」似乎已烙印在靈魂深處。他不敢懈怠,每一次失敗的嘗試後,都咬緊牙關,重新凝聚心神。
角落裡的巨獸阿毛,龐大的身軀隨著悠長深沉的呼吸緩慢起伏,如同某種古老的磐石,無聲地昭示著某種黎童尚無法企及的境界。黎童偶爾睜開眼,望向那片沉靜的陰影,眼中除了本能的畏懼,悄然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微弱的模仿與渴望。
石室頂端的陰影裡,怪人如同一隻巨大的石蝙蝠,無聲無息地倒懸著。渾濁的眼珠偶爾掃過下方凝神苦練的小小身影,眼底深處那抹慣常的癲狂與戲謔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審視的複雜光芒。煩躁、嫌棄,或許還夾雜著一絲極其隱蔽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不可察的波動?他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垂下的幾縷枯發,彷彿在無聲地權衡著什麼。
千裡之外,嵩山少室。金頂之上,佛光普照。
巍峨的大雄寶殿內,檀香氤氳,梵音低唱。然而,本該是晨課誦經的肅穆時刻,殿內氣氛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凝重。蒲團之上,幾位身著杏黃袈裟、寶相莊嚴的老僧盤膝而坐,為首的正是少林羅漢堂首座,了空大師。他須眉皆白,麵色紅潤,雙目開闔間神光湛然,此刻卻微蹙著眉頭,手中撚動著一串烏沉沉的佛珠。
殿中央,單膝跪著一位風塵仆仆、麵容剛毅的僧人。他約莫三十餘歲,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袍上沾滿塵土與乾涸的暗色汙漬,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更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悲憤與急切。正是少林俗家弟子,滄瀾劍派黎不屈的故交——慧明!
「阿彌陀佛!」了空大師宣了一聲佛號,聲音沉凝如鐘,打破了殿內的沉寂,「慧明師侄,你方纔所言,句句屬實?黎不屈黎施主一門,當真…遭此大難?」
慧明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弟子以性命擔保,句句屬實!弟子奉黎師兄之命,護送其幼子黎童南下暫避兵禍,途中遭遇不明高手追殺,拚死引開強敵,身負重傷,僥幸逃脫。待弟子養好傷勢,日夜兼程趕回滄瀾劍廬…卻發現…發現…」他聲音哽咽,虎目含淚,「劍廬已成焦土!黎師兄夫婦…身首異處!滿門上下,連同仆役,無一倖免!慘狀…慘狀令人不忍卒睹!」
殿內幾位老僧齊齊動容,低聲誦唸佛號,臉上皆露出悲憫與難以置信之色。滄瀾劍派雖非少林下院,但黎不屈為人光明磊落,俠名遠播,與少林素有往來。如此慘禍,竟發生在清軍叩關、天下動蕩之際!
「可查得凶手蹤跡?」了空大師撚動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眼中精光一閃。黎不屈武功卓絕,滄瀾劍派更是根基深厚,能在一夜之間將其滅門,絕非尋常江湖仇殺!
慧明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帶著刻骨的仇恨:「弟子在廢墟中仔細搜尋,發現數處殘留的兵刃痕跡,非中土樣式,形如彎月,帶著關外異族特有的陰毒!更在黎師兄遺體附近,找到半枚斷裂的玄鐵指環!」他從懷中顫抖著取出一個油布包,層層開啟,露出半枚烏沉沉、刻有詭異獸紋的指環斷口,邊緣還殘留著暗紅的血跡。「弟子認得!這正是那殷破嶽從不離身之物!此獠本是黎師兄同門大師兄,覬覦掌門之位與《滄溟劍經》總綱久矣,早已與黎師兄勢同水火!定是這狼心狗肺之徒,勾結關外金人,裡應外合,做下這等人神共憤之事!」
「殷破嶽?」了空大師眉頭鎖得更緊,「此人武功陰狠,心術不正,昔日便因其行事偏激,被滄瀾上代掌門所不喜,未能承繼衣缽…若真如師侄所言,勾結外寇,殘害同門,實乃武林敗類!其罪當誅!」
「首座師伯!」慧明猛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弟子懇請少林主持公道!黎師兄一生俠義,竟遭此毒手!其幼子黎童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仇不共戴天!弟子願為前驅,縱使粉身碎骨,也要誅殺殷破嶽此獠,為黎師兄討回血債!」他的聲音如同受傷的猛虎低吼,悲憤之情溢於言表。
了空大師沉默片刻,殿內檀香繚繞,梵音低徊,卻壓不住那股彌漫的肅殺之氣。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悲天憫人的沉重:「黎施主一門遭劫,實乃武林浩劫,蒼生之痛。我佛慈悲,亦有金剛怒目。此事,少林不能坐視。」
他目光掃過殿內幾位老僧,沉聲道:「圓覺師弟,煩你持我法帖,即刻前往武當,將此事告之衝虛道長。圓通師弟,你持帖往峨眉,知會靜玄師太。此二派與滄瀾素來交好,且為武林柱石,當知此劫非同小可。」
「謹遵法旨!」兩位被點名的老僧合十躬身。
「至於慧明師侄,」了空大師目光落在慧明身上,帶著一絲期許與凝重,「你傷勢初愈,仇火攻心,不宜輕動。殷破嶽既敢勾結外寇,行此滅絕之事,必有倚仗,此刻行蹤必然詭秘。你且留在寺中,一則養傷,二則…暗中查訪黎童下落。那孩子,是黎家唯一的血脈,更是此案的關鍵人證!務必要找到他!」
慧明眼中閃過不甘,但麵對首座師伯不容置疑的目光,終是將滿腹的殺意與急切強行壓下,重重叩首:「弟子…遵命!定當尋回黎家遺孤!」
了空大師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殿外翻滾的雲海,深邃的眼眸中映照著金頂佛光,卻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血雨腥風、波譎雲詭的江湖深處。「山雨欲來風滿樓…清軍叩關,山河破碎,江湖亦難獨善其身。這殷破嶽…怕隻是亂世中跳出的第一隻惡鬼罷了。傳令下去,即日起,山門加強戒備,凡有不明身份者靠近,一律仔細盤查!」
與此同時,幽燕之地,通往滄瀾劍廬的荒僻山道上。
一隊人馬在暮色中疾馳。人數不多,約莫十餘人,皆是一身勁裝,風塵仆仆。為首兩人,氣度不凡。左側一人年約四旬,麵如冠玉,三綹長須飄灑胸前,身著月白長衫,腰懸一柄古樸長劍,正是武當掌門衝虛道長座下大弟子,「流雲劍」柳隨風。他眉頭微蹙,神色凝重,不時望向北方陰沉的天空。
右側一人則是一位中年女子,身著素雅青衫,麵容姣好卻帶著一股拒人千裡的清冷,背負一柄連鞘長劍,劍柄上係著淡青色絲絛,乃是峨眉掌門靜玄師太的得意弟子,「寒梅劍」林婉清。她眼神銳利如電,緊抿著嘴唇,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寒意。
「柳師兄,訊息當真可靠?」林婉清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黎師兄他…當真…」
柳隨風沉重地點點頭,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錯不了。圓覺大師持了空首座法帖親至武當,言明滄瀾劍派遭逢巨變,黎師兄夫婦…罹難,滿門被屠!凶手…極可能是那殷破嶽,勾結了關外金人!」
「殷破嶽!這狼心狗肺之徒!」林婉清眼中寒光大盛,握住韁繩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當年師伯就看出此人心術不正,若非黎師兄念在同門之誼…早該清理門戶!」她的話語中充滿了懊悔與刻骨的恨意。
「現在說這些…都晚了。」柳隨風長歎一聲,眼中是深深的痛惜,「黎師兄一生磊落,竟落得如此下場…更可恨的是,勾結外寇,引狼入室!此獠不除,武林難安!師父命我等先行一步,務必查清真相,若有機會,擒殺殷破嶽,為黎師兄報仇!」
「駕!」林婉清猛地一夾馬腹,青驄馬嘶鳴一聲,加速向前衝去。柳隨風緊隨其後,身後十餘騎也紛紛催馬。蹄聲如雷,踏碎山間暮色,捲起漫天塵土,目標直指那已成廢墟的滄瀾劍廬。
然而,就在他們轉過一個山坳,前方道路陡然變窄,兩側山崖陡峭如削的險要之地時——
「咻咻咻——!」
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驟然撕裂了黃昏的寂靜!數十點寒星如同索命的毒蝗,從兩側高聳的山崖密林之中暴射而出!勁風淩厲,角度刁鑽至極,瞬間籠罩了下方疾馳的武當、峨眉一行人馬!
「敵襲!小心暗器!」柳隨風瞳孔驟縮,厲聲示警!他反應極快,腰間長劍瞬間化作一道匹練般的流光,「鏘啷」出鞘!手腕急抖,劍光瞬間在身前佈下一片綿密的光幕!
「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的金鐵交鳴聲炸響!火星四濺!柳隨風劍法精妙,流雲劍意施展開來,劍影如雲似霧,飄忽不定,竟將射向他和身邊幾人的大部分暗器格擋開來!但仍有數枚漏網之魚,帶著淒厲的尖嘯射向他身後的弟子!
「哼!」一聲冰冷的清叱響起!林婉清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馬背上飄起,素手在腰間一抹,一道清冷如寒月的光華驟然亮起!峨眉劍法,輕靈迅捷,劍走偏鋒!她手腕連抖,劍光如同乍然綻放的點點寒梅,精準無比地點在幾枚刁鑽射來的暗器之上!
「叮!叮!叮!」
暗器或被磕飛,或被削斷!林婉清身姿曼妙,劍隨身走,如同風中搖曳的寒梅,清冷孤絕,瞬間護住了另一側的數名弟子!
然而,襲擊者顯然蓄謀已久,暗器數量太多,角度太過刁鑽!
「噗!噗!」
「呃啊!」
慘叫聲接連響起!兩名落在後麵的武當、峨眉弟子躲閃不及,被數枚喂毒的菱形飛鏢狠狠釘入肩背和大腿!劇毒瞬間發作,傷口處泛起詭異的黑紫色,兩人慘叫著從馬背上栽落下去!
「結陣!保護傷者!」柳隨風目眥欲裂,厲聲大喝!剩餘的弟子反應迅速,立刻勒馬,刀劍出鞘,迅速以柳隨風和林婉清為中心結成防禦陣勢,警惕地望向兩側山崖。
「何方鼠輩!藏頭露尾,暗箭傷人!給我滾出來!」林婉清長劍斜指崖頂,清冷的臉上寒霜籠罩,聲音如同萬載寒冰,殺意凜然。
「嘿嘿嘿…武當流雲劍?峨眉寒梅劍?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今日怕是要折在這荒山野嶺了!」一個陰惻惻、如同金屬摩擦般刺耳的聲音從左側崖頂的密林中傳出。
隨著話音,數十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崖頂和兩側密林中閃現!他們皆是一身黑衣,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雙冰冷嗜血的眼睛。手中兵刃各異,多為奇門彎刀、分水刺、鏈子槍等陰毒短兵,一看便是精於暗殺伏擊的亡命之徒!為首一人,身材瘦高,如同竹竿,手持一對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奇形分水峨眉刺,正是殷破嶽麾下心腹,「毒手閻羅」陰九幽的弟子——「追魂刺」冷無血!
「是『血狼衛』!殷破嶽的爪牙!」柳隨風一眼認出了對方兵刃和裝束上的獨特標記,心中怒火更熾!黎師兄的慘案,果然是這奸賊所為!如今竟敢公然伏擊名門正派!
「知道就好!」冷無血怪笑一聲,眼中凶光暴射,「奉殷堂主之命,送諸位上路!殺!」
「殺!」數十名黑衣殺手齊聲厲嘯,如同撲食的群狼,從高處猛撲而下!刀光劍影,瞬間將狹窄的山道淹沒!
「結真武七截陣!林師妹,隨我破敵!」柳隨風再無廢話,流雲劍化作一道驚鴻,身隨劍走,直取撲來的數名殺手!劍光縹緲,看似輕柔無力,實則蘊含道家至柔至韌的勁力,如同流雲纏繞,瞬間將兩名衝在最前的殺手捲入劍網之中!
「嗤嗤!」兩聲輕響,血光迸濺!兩名殺手連慘叫都未及發出,咽喉已被洞穿!
林婉清更是如同冰封的利劍,身形一閃,已切入敵群!寒梅劍法施展開來,劍光點點,如同傲雪寒梅,清冷孤絕,每一劍都帶著刺骨的寒意,直指要害!一名使鏈子槍的殺手被她一劍削斷槍頭,反手一劍刺穿心窩!
武當弟子結成的真武七截陣也瞬間發動,七人一體,攻守兼備,如同堅不可摧的礁石,死死擋住湧來的群狼!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怒喝聲瞬間響徹山坳!
冷無血見手下被瞬間斬殺數人,眼中戾氣更盛!他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避開一名武當弟子的長劍,手中幽藍的追魂刺如同毒蛇吐信,帶著一股腥風,直刺柳隨風肋下!角度刁鑽,速度奇快,刺尖藍光閃爍,顯然淬有劇毒!
柳隨風冷哼一聲,流雲劍迴旋,劍身如同柔韌的綢帶,精準地搭上刺來的追魂刺!一股柔韌綿長的內勁透過劍身傳遞過去!
冷無血隻覺一股粘稠的力道纏上自己的兵器,刺出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竟有種無處著力的難受感!他怪叫一聲,另一支追魂刺如同閃電般從下撩起,直取柳隨風小腹!招式陰毒狠辣!
「柳師兄小心!」林婉清嬌叱一聲,寒梅劍光一閃,一道冰冷的劍氣後發先至,直削冷無血撩刺的手腕!
冷無血不得已撤招回防,三人在山道狹窄的空間內瞬間鬥作一團!柳隨風劍法綿密柔韌,守得滴水不漏;林婉清劍走輕靈,攻勢淩厲;冷無血身法詭異,追魂刺神出鬼沒,如同附骨之蛆,招招不離要害,劇毒藍光在昏暗光線下閃爍不定,險象環生!
山道上,廝殺正酣,血光飛濺。名門正派與邪派爪牙的碰撞,在這清軍壓境、山河破碎的暮色中,拉開了江湖血腥序幕的一角。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在更遠處一座更高的山巔之上,一道如同鬼魅般的灰色身影,正遙遙注視著下方慘烈的廝殺。他向僂著背,枯瘦的身影在暮色中幾乎與嶙峋的山石融為一體,隻有那雙渾濁的眸子在陰影中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幽光,嘴角似乎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弧度。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