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44章 朽木逢春 螭爪叩關
懸壺穀深處，竹影婆娑，藥香彌漫。簡陋的茅屋前，黎童盤膝坐在一塊平坦的青石上。晨光熹微，透過疏朗的竹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雙目微闔，心神沉入丹田那片依舊狼藉、卻已不再絕對死寂的「廢墟」。
那縷淡若青煙的枯榮真氣，如同新生的藤蔓嫩芽，在意識的牽引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在斷壁殘垣間「穿行」。它所過之處，並非帶去立竿見影的修複，而是以一種潤物無聲的姿態，滋養著這片土地深處殘存的、被喚醒的微弱生機。
枯寂之意拂過凍結的玄陰寒氣，寒氣深處蟄伏的生機便微弱地搏動一下，如同凍土下種子頑強的脈動。生機之力拂過崩裂的經脈斷口，斷口邊緣便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充滿韌性的肉芽悄然萌發，如同在廢墟縫隙中探頭的草莖。而那道最為陰毒難纏的詛咒烙印，纏繞在丹田核心最深的裂痕上，散發著汙穢的灰黑霧氣。枯榮真氣流轉至此，速度變得更加滯澀。枯寂之力不斷消磨著霧氣表層最活躍的惡毒部分，生機之力則如同最堅韌的絲線，試圖纏繞、封鎖其核心。程序緩慢得令人絕望，如同用砂紙打磨頑鐵，每一次交鋒都帶來靈魂層麵的刺痛。
劇痛是永恒的伴侶。每一次意唸的牽引，每一次真氣的流轉，都如同在布滿荊棘的路上蹣跚前行。黎童的額頭布滿細密的冷汗，牙關緊咬，身體因劇痛和心力交瘁而微微顫抖。但他眼神深處的那點微光卻異常堅定。經曆了枯骨洞的絕望、瀟水的瀕死、寒螭奪舍的恐怖，這源自生命本源、親手在廢墟中重建一絲活力的感覺，讓他無比珍惜。
「今日到此為止。」蘇無垢清冷的聲音在旁響起，如同清泉滴落玉盤。
黎童緩緩睜開眼，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他看向旁邊端坐的蘇無垢。她依舊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葛衣，長發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她手中撚著一根枯黃的草莖，看似隨意地把玩，眼神卻專注地落在黎童微微顫抖的手指上。這幾日，她如同最耐心的園丁，時刻感知著黎童體內枯榮真氣的狀況，引導著他把握那微妙的枯榮流轉節奏。
「枯榮真氣，乃本源之氣。」蘇無垢目光從黎童手指移向他的眼睛，澄澈的眸光彷彿能看透他丹田的每一絲變化。「它非外力，是你自身生命烙印於此世廢墟中重建的根基。它微弱，卻堅韌。欲使其壯大，除卻水磨功夫的滋養，亦需明其性，悟其意，通其用。」
她站起身，走到茅屋前的空地上，那裡散落著不少枯枝落葉。她俯身撿起一根半朽的枯枝，枯萎扭曲，毫無生氣。
「看好了。」她聲音平淡。
話音落，蘇無垢握著枯枝的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一股難以察覺的、融合了枯寂與生機的奇異氣息，如同無形的漣漪，順著她的指尖注入那截枯枝！
嗡！一聲極其輕微的顫鳴！那截原本死寂枯槁的樹枝，竟如同被注入了無形的活力！表麵乾裂的樹皮縫隙間，肉眼可見地滲出極其微弱的、帶著濕潤氣息的綠意！幾處看似早已乾涸的芽苞位置，竟鼓脹起來，隱隱透出一點嫩芽的雛形！
朽木逢春！雖然隻是極其短暫的一瞬，那綠意與新芽便迅速黯淡、消失，枯枝重新恢複了死寂。但這一刹那的枯榮逆轉，卻蘊含著令人心驚的武道真意！
「枯榮流轉，生滅相依。真氣非死物，乃是意之延伸。」蘇無垢隨手拋開枯枝，看向黎童，「你體內真氣雖弱，卻蘊含著你自身對生死枯榮的感悟與意誌。意念所至，真氣所及。或化枯寂為鎖鏈，禁錮邪祟；或轉生機為利刃，斬斷沉珂；或引枯榮流轉，修複己身…妙用存乎一心。」
她抬手，指向茅屋旁一叢在晨風中搖曳的青翠箭竹：「竹，中空有節，堅韌不拔。其勢，寧折不彎。其意，百折不撓。枯榮流轉之間，亦有其剛柔並濟之道。去，嘗試以枯榮意，引動一縷竹葉生機，使其脫離母體。」
蘇無垢的話如同鑰匙，開啟了黎童心中的一扇門。他掙紮著站起身，拖著依舊劇痛的身體，走到那叢翠竹前。竹竿碧綠，竹葉青翠欲滴，在晨光下閃爍著生機勃勃的光澤。
凝神。意念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牽引起那縷淡青的枯榮真氣。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引導它在廢墟中流轉，而是嘗試著將一絲意念融入其中，如同蘇無垢所言，「賦予其意」。
目標：眼前一片微微顫動的竹葉。心意：引其生機，使其脫離。
黎童伸出手指，隔著半尺距離，虛點向那片竹葉。丹田內，枯榮真氣在意誌的驅動下，極其緩慢地流轉起來，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融合了枯寂與生機的奇異氣息，順著意念牽引，透過指尖，極其艱難地延伸出去！
這過程比單純的內視引導艱難百倍！真氣離體，如同初生的嬰兒暴露在寒風之中，微弱而脆弱。意念稍有波動，延伸出的氣息便潰散於無形。嘗試了數十次，黎童已是汗如雨下，臉色慘白，丹田深處因強行催動而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絞痛。
但他眼中毫無放棄之意。每一次失敗，都讓他對枯榮真氣的「意」理解更深一分。枯寂並非單純的消亡，生機亦非盲目的勃發。枯榮流轉，如同呼吸，如同潮汐，有其內在的韻律與力量。
靜心。再次嘗試。
意念高度凝聚，丹田內那縷淡青真氣不再是被動的涓涓細流，而是被他強行賦予了一種「抽取」與「引導」的意誌。枯寂之意並非蔓延向竹葉，而是如同無形的絲線，極其精準地纏繞在竹葉與竹枝連線的那一點葉柄之上！與此同時，一縷微弱的生機意念，則如同最溫柔的呼喚，滲入竹葉本身！
枯寂纏繞，隔絕葉柄與母體的生機聯係。生機引導，呼喚竹葉自身的生命律動。
嗡！那片青翠的竹葉，彷彿被無形的微風拂過，極其輕微而又清晰地顫動了一下！隨即，竟真的脫離了堅韌的葉柄，打著旋兒，緩緩飄落下來！
成功了！雖然隻是一片葉子，雖然過程艱難萬分，雖然此刻消耗過大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但黎童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明悟！這便是意念駕馭真氣！這便是枯榮訣的初步運用！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丹田深處，那片被枯榮真氣暫時麻痹、蟄伏已久的區域——寒螭殘魂碎片與枯骨真君詛咒烙印盤踞的核心之地——彷彿被黎童強行催動枯榮真氣離體的舉動所刺激！尤其那縷枯寂之意，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引爆了詛咒烙印最陰損的惡毒！
嗤——！！！
一股陰冷汙穢、充滿了無儘怨毒與撕裂感的詛咒之力，如同掙脫囚籠的億萬根毒針，驟然爆發！這一次的爆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直接！它並非攻擊黎童的經脈或肉體，而是如同毒蛇的獠牙，精準無誤地狠狠噬向他意念與枯榮真氣連線的核心——那點維係著他最後生機、正因成功引動竹葉而微微雀躍的生命本源熒光！
「呃啊——！！」黎童猝不及防，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劇痛瞬間淹沒了所有意識！剛剛凝聚起的微弱意念瞬間潰散！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猛地向後踉蹌倒去！
更可怕的是，在這詛咒烙印爆發的瞬間，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吼——！！！」
寒螭那冰冷、威嚴、帶著洪荒凶獸無儘貪婪與暴虐的意誌碎片，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在詛咒之力的刺激下，瞬間掙脫了枯榮真氣的壓製，發出了震徹靈魂的咆哮！冰藍的凶光如同燎原之火，瞬間吞噬了黎童的瞳孔！
這一次的反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寒螭殘魂不再試圖完全掌控這具殘破的軀殼，而是將所有的貪婪與力量，都凝聚在黎童那隻依舊保持著虛點姿勢的右手之上！
哢嚓！哢嚓！黎童的右手手臂瞬間覆蓋上厚厚的、散發著幽藍寒光的冰霜！手掌五指扭曲膨脹，指甲暴漲，化作覆蓋著細密冰藍色鱗片的猙獰鬼爪！一股源自洪荒冰螭的恐怖玄陰死氣，不受控製地從那隻鬼爪中洶湧爆發！
「本源…力量…歸來！！！」非人非獸的咆哮從黎童喉嚨擠出！
那隻冰晶鬼爪帶著凍結空間的恐怖寒意，無視了近在咫尺的蘇無垢，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厲嘯，狠狠抓向——茅屋後方那片雲霧繚繞、靈氣最為氤氳、被懸壺穀重重禁製守護的核心區域！
寒螭感應到了！在那片區域深處，有極其精純、浩瀚的玉魄本源氣息！那是懸壺穀賴以立基的千年玉髓靈脈！更是它能徹底複蘇、乃至超越巔峰的唯一希望！
這一爪，凝聚了寒螭殘魂最後的不甘與瘋狂，也凝結了枯骨真君詛咒最惡毒的推波助瀾！速度之快，威勢之猛，遠超黎童自身的極限！鬼爪所過之處，空氣瞬間凍結，留下道道冰藍色的殘影！懸壺穀外圍那些無形的草木靈氣屏障，如同薄紙般被輕易撕裂！
死亡的威脅與玉魄的誘惑，讓這頭洪荒凶獸徹底癲狂！
眼看那恐怖絕倫的冰晶鬼爪就要突破最後一道屏障，觸及穀中靈脈核心！
「孽障！」一聲清叱如同九天鳳鳴，驟然響起！
蘇無垢動了！她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平靜溫潤，澄澈的眼眸中寒光凜冽如萬載玄冰！她身形未動，隻是右手並指如劍，快如閃電般點向自己胸前檀中穴！
噗！一滴殷紅的心頭精血被她逼出指尖！
與此同時，她左手五指在身前虛空疾劃！指尖流淌的已不再是溫和的枯榮青光，而是凝練到極致的、帶著玉質光澤的純白光芒！那點精血瞬間融入白光之中！
「懸壺濟世，玉魄封魔！禁——！」
蘇無垢厲喝出聲！左手五指猛地向那撕裂禁製、即將抓入核心區域的冰晶鬼爪淩空一按！
嗡——！！！
一道凝練如實質、丈許方圓、通體晶瑩剔透如同無瑕美玉的巨大玉印虛影，憑空出現在冰晶鬼爪前方！玉印之上，無數玄奧古樸的符文流轉生滅，散發出鎮壓萬邪、禁錮時空的浩瀚偉力！
玉印出現的瞬間，整個懸壺穀的靈氣都為之沸騰！無數藥草無風自動，散發出各色光芒，彙入玉印之中！正是懸壺穀護穀大陣的核心禁製之一——玉魄封魔印！
轟隆——！！！！
冰晶鬼爪帶著凍結萬物的玄陰死氣，狠狠撞在晶瑩剔透的玉魄封魔印上！
無法形容的恐怖巨響在穀中炸開！冰藍色的狂暴寒流與純白無瑕的封魔玉光瘋狂對衝、湮滅、撕扯！刺眼的光芒瞬間吞噬了一切！狂暴的氣勁如同毀滅風暴般席捲開來！黎童首當其衝，被狠狠掀飛出去，撞在一根粗壯的青竹上，口中鮮血狂噴！蘇無垢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數步，嘴角溢位一縷殷紅，臉色瞬間煞白，顯然催動這護穀禁製對她負荷極大！
光芒散儘。冰晶鬼爪被硬生生阻在玉印三尺之外！其上覆蓋的冰藍色鱗片碎裂大半，五指扭曲，絲絲縷縷的玄陰寒氣瘋狂逸散。玉魄封魔印光華黯淡了不少，表麵甚至浮現幾道細微的裂痕，但依舊穩穩地懸浮在空中，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吼——！！！」寒螭的意誌發出憤怒不甘到極致的咆哮，鬼爪瘋狂震顫，試圖再次發力！
「冥頑不靈！」蘇無垢眼神冰冷如刀，染血的左手五指再次在虛空疾劃，純白玉光更盛！
就在這千鈞一發、新一輪碰撞即將爆發的瞬間——
「嘰——！！！」
一聲淒厲尖銳、充滿了無儘痛苦與暴戾的禽鳥嘶鳴，如同撕裂錦帛，猛地從懸壺穀入口方向傳來！聲浪滾滾，其中蘊含的凶戾之氣，竟讓穀中無數靈草靈藥瞬間枯萎凋零！
一股熾熱、狂暴、充滿了硫磺與毀滅氣息的恐怖威壓，如同火山爆發般衝天而起，狠狠撞在懸壺穀外圍的護穀大陣之上！
轟！！！！整個山穀地動山搖！無數禁製光芒瘋狂閃爍、明滅不定！護住核心區域的玉魄封魔印也受到波及，光芒劇烈波動！
「赤焰…焚天雀？！」蘇無垢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容！「五毒教…竟敢驅使這等滅絕凶禽？！」
穀口方向，赤紅的火光衝天，映紅了半邊天空！毀滅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湧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