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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客烽火傳 第4章 蝠影迷蹤 江湖初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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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童小小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在絕對黑暗的甬道中狂奔。刺鼻的腥香如同無形的大手,死死攫住他的神魂,焚心的饑餓感壓倒了所有傷痛與恐懼,驅動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軀殼。腳底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踏在濕滑尖銳的石礫上都傳來鑽心劇痛,卻無法讓他慢下半分。

前方,那濃鬱腥香的源頭——那點微弱搖曳的、如同地獄鬼火的暗紅光芒,在深邃的黑暗中固執地指引著方向。光點越來越清晰,隱約勾勒出一個低矮、不規則洞口輪廓。

近了!更近了!

腥味愈發濃烈霸道,帶著血肉的甜膩和油脂焦糊的煙火氣,幾乎令人窒息。黎童赤紅的眼中隻剩下那洞口跳躍的光芒,彷彿那是生命唯一的救贖!他猛地一個踉蹌,幾乎撲倒,卻又強行穩住身形,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弓身穿過那片散發著灼熱氣流的低矮洞口!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遠比前洞小了許多的石室。中央,一堆不知名的枯骨正劈啪燃燒著,跳躍的暗紅火焰正是光源。火焰之上,架著一塊粗糙的、被烤得滋滋作響的扁平石板。石板上,赫然烤著一大塊不知名的獸肉!油脂在高溫下融化、滲出、滴落在火焰上,爆起一團團跳躍的火星,正是那濃烈腥香的來源!

饑餓的火焰瞬間吞噬了黎童僅存的理智!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瀕死般的低吼,完全無視了石室裡的一切,甚至沒看清石室另一端靠著岩壁的那個巨大、模糊的陰影!他眼中隻剩下那塊冒著騰騰熱氣、滋滋作響的烤肉!小小的身體如同撲火的飛蛾,直撲火堆,沾滿泥汙血漬的小手不管不顧地就朝那滾燙的石板和烤肉抓去!

「嗷——!!」

就在黎童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滾燙油脂的刹那,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在他身側炸響!如同沉睡的洪荒巨獸被驚醒,帶著滔天的暴怒與嗜血的兇殘!

那靠在岩壁上的巨大陰影猛地動了!

瞬間,一股腥風撲麵,帶著濃烈的野獸體臭和血腥氣!一道龐大無比的黑影如同崩塌的山嶽,帶著令人窒息的威壓,泰山壓頂般向企圖染指它食物的黎童猛撲下來!兩隻蒲扇般大小的巨爪,裹挾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呼嘯,當頭抓下!爪尖閃爍著幽冷的鋒利寒光,足以輕易撕碎虎豹!

死亡的陰影,比剛才麵對殷破嶽時更加純粹!更加原始!更加狂暴!

黎童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那源自食物誘惑帶來的瘋狂熱潮瞬間被這純粹的、源自食物鏈頂端的掠食者威壓衝刷得乾乾淨淨!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大腦一片空白,身體本能地向後猛縮!

然而,太近了!巨爪的速度快如閃電,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黎童小小的身體在絕對的體型和力量壓製下,脆弱得如同紙片!眼看那足以將他瞬間拍成肉泥的巨爪就要落下!

電光火石之間!

「嘿嘿嘿……笨狗!休得猖狂!」

一聲尖利刺耳、透著無儘戲謔與癲狂的怪笑,如同無形的錐子,精準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獸吼!

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洞頂倒懸蝙蝠的幻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那撲落的巨獸與黎童之間!正是那怪人!他依舊是那副佝僂枯瘦的模樣,此刻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氣場!

麵對足以開山裂石的巨爪,怪人枯瘦如柴的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箕張,掌心微凹,看似輕飄飄、軟綿綿地迎著那蘊含萬鈞之力的獸爪拍去!動作不快,甚至顯得有些笨拙隨意,與那狂暴凶獸的氣勢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啪!」

一聲沉悶得如同拍打濕泥的聲響!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轟鳴,沒有氣勁四溢的罡風激蕩。那氣勢洶洶、足以撕裂虎豹的巨爪,拍在怪人那枯瘦的手掌上,竟如同泥牛入海,狂暴的力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

「嗷嗚——!」

那龐然巨獸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深入骨髓的痛苦!它那龐大如小山般的身軀,竟被一股沛然莫禦、詭異莫測的巨力震得淩空倒飛而起!如同一個巨大的破布口袋,狠狠撞在後方堅硬的岩壁上!

「轟隆!」

整個石室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岩壁上簌簌落下無數碎石粉塵。那頭凶獸龐大的身軀緊貼著岩壁緩緩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它掙紮著想爬起來,粗壯的四肢卻如同醉酒般顫抖發軟,巨大的頭顱搖晃著,銅鈴般的獸眼中充滿了茫然、痛苦和最原始的恐懼,死死盯著那個枯瘦的聲音,喉嚨裡發出低沉痛苦的嗚咽,卻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怪人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掌,放在嘴邊隨意地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彷彿剛才隻是隨手拍走了一隻蒼蠅。他轉過頭,對著呆若木雞、渾身篩糠般發抖的黎童,咧開嘴,露出焦黃稀疏的牙齒,嘿嘿一笑:「小泥鰍,餓了吧?香噴噴的烤肉,還不快吃?」他枯槁的手指隨意地指了指那塊依舊在石板上滋滋作響、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獸肉。

生死一線!劫後餘生!

巨大的驚嚇和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黎童。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冰冷濕滑的地麵上,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剛才那巨獸撲來的死亡陰影和此刻彌漫在空氣中的濃鬱肉香,兩種極致的感覺在他腦海中瘋狂撕扯碰撞,胃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抽搐痙攣,讓他忍不住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來。

眼前陣陣發黑,模糊的視線裡,隻剩下怪人那張在暗紅火光映照下如同鬼魅的笑容,還有不遠處巨獸痛苦而恐懼的低喘。

就在這時,那怪人似乎對黎童的反應失去了興趣,或者說,他全部的注意力已被那烤得焦香四溢的肉塊徹底吸引。他喉嚨裡發出一陣誇張的吞嚥聲,枯瘦的身體如同鬼魅般一晃,便已蹲在了火堆旁。他伸出烏黑油亮、指甲奇長的雙手,竟毫不在意石板的滾燙,直接抓住了那塊碩大的烤肉!

「嗤啦!」

油脂接觸高溫麵板的聲音令人牙酸。怪人卻渾然不覺,雙手用力一掰!

「哢嚓!」

一條烤得焦黃流油、足有黎童手臂粗壯的獸腿被硬生生撕扯下來!滾燙的油脂順著焦黑的肉縫滴落,落在火焰上,發出更加誘人的滋滋聲和更濃鬱的香氣。

怪人咧著嘴,將那條熱氣騰騰、散發著致命誘惑的獸腿,伸到蜷縮在地、驚魂未定的黎童鼻子底下!

「喏!香不香?嘿嘿,快吃!吃了纔有力氣,才經得住老夫折騰!」

濃鬱的肉香如同實質般鑽進黎童的鼻孔,直衝他瘋狂叫囂的胃袋。饑餓的本能如同蘇醒的火山,瞬間壓製了恐懼和後怕!看著近在咫尺、還在滋滋冒油的焦香肉塊,黎童的理智徹底崩塌!他再也顧不得眼前這怪人是神是魔,也顧不得旁邊那頭虎視眈眈的恐怖巨獸,眼中隻剩下食物!

他發出一聲如同幼獸護食般的低沉嗚咽,猛地伸出臟汙的小手,一把抓住那條滾燙的獸腿!灼痛感從掌心傳來,他卻渾然不顧,張開嘴,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滾燙!焦脆!帶著原始粗糲的肉香和滾燙油脂的味道瞬間充滿了口腔!粗糙的肉絲塞滿了牙縫,滾燙的油脂燙得他舌尖發麻,但這從未體驗過的、最原始的食物滋味,如同甘霖灑入久旱的土地,瞬間點燃了他瀕死的生命之火!他貪婪地大口撕咬、咀嚼、吞嚥!滾燙的油脂順著嘴角流下,滴落在破爛的衣襟上,他也毫不在意,喉嚨裡發出滿足而急切的咕嚕聲。

怪人蹲在旁邊,看著黎童這副狼吞虎嚥、如同餓死鬼投胎的吃相,笑得更加癲狂,枯瘦的肩膀不住聳動:「嘿嘿嘿…吃!使勁吃!小泥鰍,慢點!彆噎死咯!嘿嘿,這『石髓犛』的腿子,可是大補!吃多了小心渾身冒火!」

黎童哪裡理會他,此刻他的全部身心都沉浸在食物的海洋裡,彷彿要將這半生不曾飽食的空虛都填滿。滾燙的油脂和粗糙的肉塊順著食道滑入痙攣的胃袋,帶來一種近乎痛楚的滿足感。渾身上下無數細小的傷口似乎都在這溫熱油膩的滋養下,暫時忘記了疼痛。一股微弱的熱流,也從飽脹的胃部悄然散開,緩慢地滲入他那冰冷疲憊、近乎枯竭的四肢百骸。

就在黎童埋頭苦乾之際,怪人自己也沒閒著。他撕下另一條巨大的獸腿,放在嘴邊,連骨帶肉,張開那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狠狠啃咬下去!「哢吧!」堅硬粗大的獸骨在他嘴裡如同脆生生的麻桿,應聲而斷!他咀嚼得津津有味,滿嘴流油,時不時還發出滿足的哼哼唧唧聲,毫無高人風範可言。

偌大的石室裡,隻剩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黎童狼吞虎嚥的吧唧聲,怪人啃骨頭如同嚼冰糖般的哢嚓聲,以及那頭名叫「阿毛」的巨獸趴伏在角落,委屈又畏懼的低沉嗚咽。

一條巨大的獸腿下肚,黎童那小小的肚子已經鼓脹如球,再也塞不下任何東西。強烈的飽腹感帶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睏倦,之前強行壓製的疲憊、傷痛和巨大的精神衝擊瞬間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他抱著還剩小半截的骨頭,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眼皮沉重得如同墜了千斤巨石,頭一點一點地,意識迅速模糊。

濃鬱的肉香與油脂的焦糊氣彌漫在狹小的石室中,混合著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黎童拚命吞嚥的吧唧聲以及角落裡巨獸「阿毛」委屈的低嗚。怪人啃完了另一條石髓犛腿,隨手將啃得光禿禿的粗大脛骨往後一拋,那骨頭帶著呼呼風聲,不偏不倚,正砸在阿毛巨大的鼻頭上。

「嘿嘿,笨狗,賞你的!」怪人咂巴著嘴,枯瘦的手指在油膩的衣襟上隨意抹了抹,留下幾道更深的汙痕。

阿毛被砸得嗚咽一聲,碩大的腦袋晃了晃,倒也沒反抗,隻是伸出猩紅的長舌,小心翼翼地舔舐起骨頭上的殘髓,銅鈴般的獸眼依舊帶著畏懼,偷偷瞟著那枯瘦的身影。

黎童被怪人的聲音驚醒。他終於將最後一點肉絲塞進嘴裡,意猶未儘地舔舐著沾滿油漬的手指。原本空癟灼痛的胃袋被滾燙粗糙的肉塊填滿,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連帶著渾身冰冷刺骨的寒意都被驅散了許多,四肢百骸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隻是吃得太急太猛,此刻胃裡沉甸甸的,喉嚨也有些發乾發緊。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熱流,猛地從他飽脹的胃部升騰而起!這股熱流遠比他之前心口那股微弱暖意要霸道得多,如同被點燃的野火,灼熱、滾燙,帶著一股原始的莽勁,瞬間衝進了他細弱的經脈之中!

「呃!」黎童悶哼一聲,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這股熱流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傳來針刺般的脹痛感,彷彿有無數隻螞蟻在血管裡啃噬奔跑!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吹脹的皮球,渾身燥熱難當,口鼻噴出的氣息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嘿嘿嘿…來了吧?小泥鰍,石髓犛的肉勁兒夠足吧?」怪人蹲在火堆旁,饒有興致地看著黎童渾身通紅、齜牙咧嘴的模樣,彷彿在欣賞一出絕妙的好戲,「這玩意兒對笨狗是零嘴兒,對你嘛…嘿嘿,就是塞了個小火爐到肚子裡!難受?難受就對了!知道為啥笨狗天天吃都沒事兒嗎?」

黎童此刻被體內那股狂暴的熱流衝撞得頭暈眼花,哪裡還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他隻覺得渾身血液沸騰,力氣似乎在瘋狂滋生,卻又無處宣泄,憋得他快要爆炸!他忍不住站起身,像隻沒頭蒼蠅一樣在狹小的石室裡煩躁地走來走去,小手胡亂地揮舞著,似乎想把體內那股亂竄的灼熱之氣驅趕出去。

「笨!笨狗!」怪人嫌棄地撇撇嘴,枯槁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石室的角落。那裡,巨大的阿毛正趴伏在地上,巨大的身軀隨著悠長的呼吸緩慢而深沉地起伏著,隱隱能聽到一種極其低沉、如同悶雷滾動般的聲響自它體內傳出。每一次吸氣,它龐大的身軀似乎微微膨脹,每一次呼氣,又緩緩收縮,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那原本凶戾的獸眼此刻半眯著,竟顯出幾分奇異的平靜。

「瞧見沒?吐納!」怪人提高了聲音,帶著幾分教訓的口吻,「氣隨心動,意守丹田!蠢狗都知道吃飽了要運功化食,你這小泥鰍就知道瞎蹦躂!活該燒死你!嘿嘿嘿…」他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彷彿黎童的痛苦是他最大的樂趣。

「吐…納?」黎童茫然地重複著這個詞,滾燙的意識裡捕捉到一絲模糊的影子。他記得很小的時候,爹爹也曾教過他一些最簡單的運氣法門,讓他盤膝靜坐,感受氣息在體內的流動,說是強身健體、穩固根基的入門功夫。隻是那時他年幼貪玩,覺得枯燥無趣,總是坐不住一刻鐘便溜之大吉。

此刻,體內那股如同失控野馬般的灼熱氣流橫衝直撞,經脈脹痛欲裂,死亡的陰影似乎再一次籠罩。怪人那幸災樂禍的笑聲和角落裡阿毛那沉穩悠長的呼吸聲,如同兩條截然不同的繩索,拉扯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茫然和嫌惡!

黎童猛地停下煩躁的腳步,強忍著經脈的灼痛和身體的燥熱,學著阿毛的樣子,就在這布滿碎石和苔蘚的濕滑地麵上,盤起了小小的膝蓋。他努力閉上眼睛,試圖摒棄雜念,回憶著父親當年教給他的那些模餬口訣。

「吸氣…氣沉…丹田…」他艱難地在心中默唸,嘗試著引導體內那股狂暴的熱流。

然而,談何容易!

那石髓犛肉蘊含的力量何等霸道!黎童從未有過這般充盈的內息,更無絲毫引導控製的經驗。心神根本無法凝聚,腦海中爹孃慘死的畫麵、殷破嶽猙獰的白牙、忠伯爺爺染血的嘶喊、還有眼前怪人那張如同鬼魅的笑臉,如同走馬燈般瘋狂閃現!每一次嘗試集中意念,都被這些雜亂洶湧的念頭狠狠撞開!

更加可怕的是,那股灼熱的氣流如同失控的洪峰,在他細窄脆弱的經脈中左衝右突!非但沒有被馴服的跡象,反而因為他的強行引導而愈發狂暴!灼痛變成了撕裂般的劇痛!小臉由通紅轉為可怕的醬紫色,豆大的汗珠如同小溪般從額頭、鬢角滾落,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破衣!

「噗!」一口殷紅的鮮血再也壓製不住,猛地從黎童口中噴濺而出,灑落在麵前溫潤潮濕的苔蘚地麵上,如同點點刺目的紅梅!

劇痛和氣血逆行的眩暈感瞬間將他淹沒!小小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向前栽倒!

「嘖嘖嘖…蠢!蠢到家了!」怪人搖頭晃腦,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失望,「老子教你吐納化食,不是讓你自爆丹田!就你這三魂七魄都快被嚇散的慫樣,心神不定,氣脈亂竄,沒把自己當場燒成焦炭,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了!嘿嘿,看來指望你這個小泥鰍自己悟,怕是熬不到明天嘍!」

他站起身,踢了踢腳邊一塊碎石,碎石滴溜溜滾到昏迷的黎童手邊。怪人望著地上蜷縮成一團、氣息微弱、嘴角還掛著血跡的小小身影,渾濁的眼珠裡瘋狂之色稍斂,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明的微光,似是嫌棄,又似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

「麻煩!真是天大的麻煩!」他煩躁地抓了抓如同枯草的亂發,在原地焦躁地轉了兩圈,嘴裡嘟嘟囔囔,「死了倒乾淨!偏偏…偏偏…唉!」

最終,他猛地停下腳步,如同下定某種決心般,一步跨到黎童身前。枯槁的左手如同鷹爪般探出,五根烏黑油亮、指甲奇長的手指,精準無比地按在了黎童頭頂的「百會穴」、後頸的「大椎穴」以及後背「靈台」、「至陽」等幾處要穴之上!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凝重。

一股冰冷、精純、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沉凝厚重感的氣息,如同涓涓細流,瞬間從怪人的指尖湧入黎童體內!

這股氣息甫一進入,便展現出了驚人的掌控力。它如同經驗豐富的引水渠工,精準地引導著黎童體內那股狂暴失控、如同山洪般的灼熱氣流。那「石髓犛」肉蘊含的莽撞力量,在這股冰冷精純氣息的梳理下,竟如同被馴服的野馬,開始沿著特定的、玄奧的路徑緩緩運轉起來。

黎童原本痛苦扭曲的麵容,在這股外力的介入下,漸漸舒展。緊蹙的眉頭鬆開,急促紊亂的呼吸也慢慢變得悠長平穩。體內那撕裂般的劇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熨帖的舒適感,彷彿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那股精純的冰涼氣息在他體內遊走一圈後,非但沒有消耗,反而似乎牽引著那狂暴的熱流,將其轉化成了一絲絲更加細膩溫潤的內息,最終緩緩沉入他小腹丹田的位置,如同百川歸海。

不知過了多久,怪人緩緩收回了手掌。他枯瘦的臉上竟也罕見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額角滲出幾滴細密的汗珠。他低頭看著呼吸平穩、小臉恢複紅潤、彷彿陷入深度沉睡的黎童,渾濁的眼眸深處,那絲煩躁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難以捉摸的審視。

江南,嘉興府外,煙雨樓。

細雨如牛毛,織就漫天迷濛紗帳,將煙雨樓飛翹的簷角、古樸的樓身籠罩在一片氤氳水墨之中。本該是文人雅聚、聽雨品茗的清幽之地,此刻樓內卻彌漫著一股沉重壓抑的肅殺之氣。

二樓臨河的雅閣內,窗戶緊閉,隔絕了外界的細雨和寒意。四壁懸掛的名家字畫此刻無人欣賞,一張碩大的紫檀圓桌旁,隻坐了寥寥六七人。燭火搖曳,將眾人或凝重、或激憤、或焦灼的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主位之上,端坐一位年約四旬的中年文士。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麵容清臒,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正是江南武林名宿、人稱「鐵筆丹心」的顧硯之。他本是前朝舉人,因不滿閹黨禍國棄文從武,一手「判官筆」點穴打穴功夫出神入化,更兼性情剛直,嫉惡如仇,在江南武林聲望極高。此刻,他雙眉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顧先生,」下首一位身材魁梧、絡腮胡如同鋼針般炸開的大漢猛地站起身,聲如洪鐘,正是太湖三十六連環塢的總瓢把子,「翻江鼇」雷猛。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一拍桌麵,震得杯盤叮當亂響,「還等什麼?!山海關破了!闖賊跑了!京城都他孃的被韃子占了!這幫狗娘養的金兵,在江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咱們江南這幫爺們兒,難道就縮在這裡喝悶酒,看著他們殺過江來嗎?!」

他聲若雷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激憤之情溢於言表。身後幾位太湖好漢也紛紛起身,怒目圓睜,殺氣騰騰。

「雷兄稍安勿躁!」顧硯之對麵,一個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穿著錦緞員外袍的中年人連忙擺手,正是嘉興府的豪商兼武林名宿,「金算盤」錢滿倉。他臉上堆著慣有的圓滑笑容,眼神卻閃爍不定:「話雖如此,可…可那些到底是朝廷大事啊!我等江湖草莽,貿然插手,恐…恐引火燒身呐!再說,清兵勢大,鐵騎無雙,我們這幾百條漢子,幾艘破船,如何抵擋那千軍萬馬?依錢某看,不如…不如暫避鋒芒,靜觀其變?江南富庶,朝廷…哦不,大清那邊,總要有人治理,我們若能與之周旋,保全一方百姓,也是功德無量嘛…」

「放你孃的狗臭屁!」雷猛勃然大怒,指著錢滿倉的鼻子罵道,「錢胖子!我看你是銀子賺多了,膽子都喂狗了!還周旋?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女真韃子會跟你講仁義道德?!他們隻會把你的銀子搶光!把你的妻女擄走!再一刀砍了你的肥頭當球踢!靜觀其變?我看你是想跪著當狗!」

「你…雷猛!你休要血口噴人!」錢滿倉被罵得麵紅耳赤,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我錢某也是為了大家著想!難道要我們雞蛋碰石頭,白白送死不成?!」他身後幾位依附他的小派掌門也紛紛出言附和,一時間雅閣內爭吵聲、拍桌聲、嗬斥聲亂作一團。

「夠了!」顧硯之猛地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他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雷猛和錢滿倉身上。「大敵當前,內訌便是取死之道!雷兄忠勇可嘉,錢兄顧慮亦有其理。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南若破,無論士農商賈,皆成砧板魚肉!」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緊閉的窗戶!冰冷的雨絲裹挾著濕潤的空氣瞬間湧入,吹得燭火一陣搖曳明滅。樓下,煙雨迷濛的運河上,幾艘懸掛著「漕」字青旗的槽船正緩緩駛過,船伕低沉的號子聲在細雨中隱約可聞。

「諸位請看,」顧硯之指著運河,聲音沉痛而堅定,「此乃江南血脈!亦是金兵南下必經之路!難道我等坐視這血脈被鐵蹄踏碎?坐視父老家園化為焦土?」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唇亡齒寒!江湖雖非廟堂,然武人之血未冷!當此亂世,正是我輩仗劍衛道、為國為民之時!」

「顧先生說的好!」一個清越卻帶著鏗鏘金石之音的女聲響起。眾人循聲看去,隻見雅閣角落,一位身著杏黃勁裝、背負短劍、英姿颯爽的女子站起身。她身材高挑,眉目如畫,眉宇間卻自帶一股逼人的英氣和勃勃生機,正是江南新近崛起的年輕女俠,「飛燕子」柳如煙。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柳如煙雖一介女流,亦知家國大義!斷不能坐視韃虜橫行!家師亦是此意,江南七郡十三家鏢局,願以鏢旗為號,隨顧先生、雷大哥共赴國難!」她身後幾位鏢師打扮的漢子也轟然應諾,士氣激昂。

「好!柳姑娘巾幗不讓須眉!」雷猛大聲喝彩,激動得滿臉通紅。錢滿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駁。

顧硯之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取代。「然,兵者凶器,欲抗強虜,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得聯絡四方同道,共商大計。」他環視眾人,「半月之後,乃已故滄瀾劍派掌門黎不屈黎大俠的『三七』之期。黎大俠乃我幽燕武林的泰山北鬥,俠名遠播,此番滿門遭難,慘死逆徒勾結外寇之手,實乃武林正道之大殤,亦是金人南侵對我華夏武林亮刀的明證!此仇此恨,驚天動地!」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沉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老夫提議,借黎大俠祭奠之機,廣發英雄帖,邀江南乃至江北尚存血性的武林同道,齊聚滄瀾故地!一則祭奠英烈,二則…歃血為盟,共商抗金大計!以黎大俠之血仇,鑄我同道禦侮之劍鋒!諸位意下如何?」

「祭奠英烈!歃血為盟!」「共抗金虜!還我河山!」雷猛、柳如煙等人率先振臂高呼,聲震樓宇。錢滿倉猶豫片刻,看著群情激憤,也隻得硬著頭皮跟著附和了幾句。

「好!」顧硯之眼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掌拍在窗框上,震得窗欞嗡嗡作響,「事不宜遲!雷兄,煩請你太湖好漢,速派快船沿運河北上,聯絡沿途水道英雄!柳姑娘,你飛燕門輕功卓絕,傳遞訊息最為迅捷,便有勞你門下姐妹,將此議與英雄帖,火速傳遍江南七郡綠林!錢兄」他目光轉向臉色變幻的錢滿倉,語氣緩和了些,「籌備祭奠所需一應物資,以及各路英雄抵臨後的安置事宜,就仰仗錢兄的財力與周密了!」

「顧先生放心,錢某定當儘力!」錢滿倉擠出笑容,拱手應承,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其餘人等,速歸本派,廣召門中精銳子弟半月之後,滄瀾劍廬,不見不散!」顧硯之沉聲下令,一股無形的決絕與肅殺之氣彌漫開來。

「遵命!」眾人轟然應諾,紛紛起身抱拳

煙雨樓的窗戶再次緊閉,隔絕了風雨,卻隔絕不了樓內那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般洶湧的決心。一道道身影快速離去,沒入江南無邊無際的濛濛煙雨之中。快馬的蹄聲在濕漉漉的青石板,竟打出急促的鼓點,輕舟擊破水麵,消失在雨霧籠罩的運河儘頭。

江南的武林,如同沉寂的火山,在黎不屈的血仇與金人南下的鐵蹄聲中,開始隆降蘇醒!無數無形的暗流,正朝著北方那個已被風雪和血腥籠罩的山麓悄然彙聚

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顧硯之等人預想的更快、更遠。

更最審

滄瀾山外百裡,官道旁,野店。

馬糞與劣酒混合的刺鼻氣味彌漫在簡陋的土坯房內。幾張油膩的方桌旁,坐著幾撥形色各異的旅人。靠窗一桌,兩個頭戴鬥笠、風塵仆仆的江湖漢子正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激動。

「聽說了嗎?顧硯之一先生牽頭,要在滄瀾劍廬大祭黎不屈聚大俠!」

「嗨!這事道上都傳瘋了!黎大俠慘死,滄瀾劍派被滅門,據說是他那個狼心狗肺的大師兄殷破嶽勾結金狗乾的!此仇不報武林蒙羞啊!」

「不止是報仇!聽說聽說還要藉此機會歃血為盟,共抗金兵!

「噓小聲點!這這可是造反啊!

「造反?哼!金狗都占了京城了!還顧得了那麼多?與其跪著等死,不如站著拚命!其中一個漢子猛地灌了一口劣酒,眼中冒著血絲。

「說得對!俺這條命不值錢,但也不能讓韃子白白糟蹋了祖宗基業!」另一人重重放下酒杯,「走!滄瀾山!祭奠黎大俠,算俺一個!」兩人丟下幾枚銅錢,抓起鬥笠,匆匆出門,翻身上馬,胡著滄瀾山方向疾馳而去。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落入了角落裡另一張桌子旁,一個獨酌的漢子耳中。此人約莫三十許,麵皮蠟黃,身材精瘦,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靛藍布袍,毫不起眼,像是個落魄的行商。唯獨那雙細長的眼睛,開闔之間偶爾閃過鷹隼般的銳利精光,顯示出絕非等閒。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粗瓷酒碗,抿了一口渾濁的烈酒,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那兩個漢子策馬遠去,蹄聲消失在官道儘頭,他才緩緩放下酒碗,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錐子,投向窗外滄瀾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冷笑。

在油膩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點酒水,的桌麵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小字:「滄瀾聚義,顧為首,雷、柳咐,錢騎牆。速決。字跡剛勁淩厲,透-股殺伐之氣。寫罷,他屈指輕輕一彈。一滴渾濁的酒液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精準地射向窗外馬廄裡一匹正在低頭吃草的健壯黃驃馬!

那黃驃馬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蚊蟲叮咬長嘶一聲,猛地掙脫了韁繩,撒開四蹄就朝著官道北方狂奔而去!速度奇快!

藍袍男子收回手指,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繼續低頭喝著碗中的劣酒,蠟黃的臉上古井無波。隻有那雙細長的眼睛深處,掠過一絲誌在必得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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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滄瀾山東麓,一條隱秘的山道

三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在崎嶇陡峭、積雪未消的山徑上奮力賓士!濺起的泥雪如同墨點,潑灑在兩側裡露的岩石和枯枝上,為首一騎,通體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騅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殷破嶽猛地勒住韁繩,俊朗卻陰戾的麵龐上掠過一絲不耐:「廢物!連條小路都走不快!」他聲音低沉冰冷,如同毒蛇吐信。

陰九幽連忙策馬上前,尖細的聲音帶著諂媚:「大師兄息怒!這鬼天氣,山路冰封實在難行。不過您放心,滄瀾劍廬那邊早已清理乾淨,絕不會留下半點痕跡!那幾個逃出去的漏網雜魚,也都被小的料理了保準神不知鬼不覺…」

「哼!」殷破嶽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掃過陰九幽和熊魁,「痕跡?幾個死人自然留不下痕跡!但有些'活的痕跡,必須徹底抹去!」

他微微抬頭,望向滄瀾山深處那被風雪籠罩的連綿崗巒,眼袖變得更加幽深難測:彷彿穿透了重重山、,看到了某個地方

「《滄溟劍經》總綱還有師父那老東西藏起來的'東西』…絕不能落到外人手裡!」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刻骨的貪婪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那小子還有那老瘋子必須找到!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那老瘋子若還在終究是大患!」

「大師兄放心!」熊魁聲如洪鐘,拍著胸脯震得身上的虯結肌肉一陣亂顫,「管他什麼老瘋子小瘋子,隻要還在山裡,俺老熊用這開山斧,把他連同那破山洞一起劈碎了喂狗!

殷破嶽沒有理會熊魁的粗豪,目光卻轉向另一側更遠處的山巒,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那個方向,正是黎童墜入的神秘洞窟所在,

「搜!」他猛地一揮手,聲音斬釘截鐵,「以劍廬為中心,方圓」一裡,給我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挖出來!」「是!」陰九幽和熊魁齊聲應諾,眼中凶光畢露。

三騎再次催動,艱難地翻過冰坡,濺起大片的雪泥,朝著滄瀾山深處那片未知的死亡之地,疾馳而去。雪地上留下的馬蹄印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花覆蓋,彷彿從未有人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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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溫暖的石室裡

黎童緩緩睜開了眼睛,

沒有恐懼,沒有劇痛。身體輕盈得彷彿一片羽毛,腹中那灼燒般的饑餓感和爆炸般的燥熱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難以言喻的充盈與活力!彷彿有無數道溫煦的暖流,在他四肢百骸中緩緩流淌,滋潤著氣,寸筋骨血脈,甚至連那些被碎石劃破的細小傷口,都傳來陣陣麻癢癒合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握了握小拳頭,一股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力量感從筋骨深處傳來!這感覺新奇而陌生,讓他微微有些發愣

石室裡靜悄悄的。火堆不知何時已經熄滅隻留下暗紅色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的暖意,怪人不在石室裡。角落裡,那頭名叫阿毛的巨獸正趴伏著,巨大的身軀隨著悠長的呼吸緩慢起伏,發出低沉的呼嚕聲,睡得正沉。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奇異而微妙的平靜。

黎童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身體從未有過的靈活和有力氣。他下意識地看向石室通往更深處的狹窄甬道入口--那正是怪人之前消失的方向,也是那股奇異腥香最初引他前來的路徑。一絲難以遏製的好奇心,如同初春的藤蔓,悄然滋生出來。那個怪人去了哪裡?這洞窟裡麵,還有什麼?

他踮著腳尖,像隻警惕的小貓,悄無聲息地朝著甬道入口走去。甬道依舊狹窄幽深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苔蘚味道。

剛走了不到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黎童的腳步猛地頓住,小小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極度的震驚而驟然收縮!

眼前,並非他想象中怪人居住的雜亂巢穴而是一個比之前石室大上數倍不止的天然洞廳!

洞廳穹頂高聳,無數倒懸的巨大鐘乳石如同垂天之劍,尖端凝聚的水滴不斷墜落在下方淺淺的水窪中發出規律而空靈的「滴答」聲,如同亙亡以來的計時沙漏。洞壁上,鑲嵌著大片大片天然形成的、散發著柔和幽藍光暈的奇異晶石,將整個洞廳映照得如同夢幻的海底龍宮!光線雖然依日幽暗,卻足以清晰地照亮洞廳中央那片景象。

然而,讓黎童心神劇震、屏住呼吸的,並非是這夢幻般的光影,更不是那些嶙峋奇詭的鐘乳石群。

而是洞廳中央,那一片被人工平整出來的巨大空地!

空地上,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地…刻滿了-道道深深的溝壑!

這些溝壑絕非自然形成!它們平滑深邃走勢玄奧莫測,或如龍蛇盤踞,或如星鬥陣列,或似江河奔湧,又或如雲霧聚散!無數道溝壑彼此交錯巢狀、連線、分離構成了一幅龐大得達「想象、繁複得令人頭暈目眩的奇異圖譜!

圖譜的邊緣,矗立著數十尊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石雕!

這些石雕並非佛像神隻,而是各種姿態的人形!有的盤膝靜坐,五心朝天;有的弓步沉腰,拳掌交錯;有的倒立如柱,指戳虛空;有的身形扭曲,做出種種匪夷所思的動作每一尊石雕的動作都極其古怪卻又隱隱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發力意境和天地至理!石雕的質地非金非玉,在幽藍晶石光芒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深沉古樸的暗青色,其上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和斑駁的苔蘚,散發著滄桑亙古的氣息

而在整個龐大圖譜的中央,最高聳的位置矗立著一塊高達近丈的黑色石碑!

石碑通體黝黑,彷彿能吸收光線,材質非金非石,觸手冰涼…。碑身之上,除了最頂端幾個如同蝌蚪般扭曲怪異、完全無法辨認的古老字元外,再無任何文字!碑麵光滑如鏡,隻在中心位置,清晰地烙印著一個深深的掌印!

那掌印五指箕張,!掌紋清晰得如同活人拓印!指關節突出,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凝、霸道與彷彿曆經無儘歲月洗禮的滄桑悲愴!它就那麼靜靜地烙印在光滑的黑碑之上,沒有任何光華流轉,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洞廳、整個圖譜、所有石雕彙聚的絕對核心!

一股難以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了黎童的全身!

他呆呆地站在洞廳入口,仰望著那巨大詭異的圖譜、姿態萬千的石雕、尤其是那塊烙印著滄桑掌印的黑色石碑,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種」,言喻的、混雜著震撼、茫然、渺小感以及一絲絲源自血脈深處的奇異共鳴,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輕微的、帶著無比憊懶的哈欠聲,在他身後突兀地響起:

「嗬--欠……小泥鰍,睡醒了?跑這兒來

看什麼西洋鏡呢?

黎童驚得猛地一顫,倏然回頭!

隻見那怪人不知何時,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的甬道陰影裡。他斜倚著冰冷的岩壁,枯瘦的身體鬆鬆垮垮,眼皮耷拉著,彷彿沒睡醒一般,用那臟兮兮的小指頭掏著耳朵。隻是那雙渾濁的眼珠深處,卻彷彿有兩點極其微弱、難以察覺的幽光,如同蟄伏的深海漩渦,正透過散亂灰白的長發縫隙,悄然落在黎童震驚的小臉上,更落在他那隻無意識地、微微抬起、似乎想要觸碰什麼的左手上

那隻小手,指尖微微顫抖著,正遙遙指向洞廳中央,那塊光滑如鏡、烙印著古老掌印的黑色石碑。

怪人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絲似笑非笑、難以捉摸的弧度!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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