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400章 崖頂風急催短兵 血脈情牽破迷局
斷魂崖的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針紮似的疼。黎童將昭華往身後拉了拉,自己擋在風口,目光掃過崖邊稀疏的矮鬆
——
那些鬆樹的枝椏被風颳得歪歪扭扭,卻在石縫裡紮得極深,像極了此刻他們的處境。
“百草翁,斷魂崖的密道在哪?”
黎童壓低聲音,掌心的鎮國龍佩被體溫焐得發燙。龍佩的龍鳳紋在月光下交輝,彷彿真如蓮兒所說,正以某種隱秘的方式勾連起他與昭華的血脈。
百草翁往崖邊挪了兩步,指著一塊半掩在積雪裡的青石板:“按老規矩,敲三下‘離、坎、震’位,密道自開。隻是這機關年久失修,怕是得用些力氣。”
黎童剛要上前,昭華卻按住他的手腕:“我來。”
她抽出腰間的短劍,劍尖在石板上輕叩
——
先點南方離位(屬火),再敲北方坎位(屬水),最後落在東方震位(屬木),動作利落得像演練過千百遍。這是皇家秘傳的
“三才叩”,據說當年先皇為防不測,在各處行宮都設了同款機關。
“哢噠
——”
石板應聲下陷,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裡麵透出潮濕的黴味。蓮兒舉著火摺子湊近,火光裡隱約可見陡峭的石階,蜿蜒向下延伸。
“少將軍,昭華姑娘,你們先走。”
百草翁將一個藥箱塞給蓮兒,“老身斷後,這‘斷魂散’的解藥還得盯著火候。”
他指的是方纔為破解同心蠱調製的藥,此刻正用陶罐煨在火堆旁,藥香混著雪氣,倒有幾分奇異的清苦。
黎童點頭,剛要扶昭華下洞,卻見昭華突然按住眉心,臉色發白:“不好……
同心蠱好像有動靜。”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蘇姐姐那邊……
怕是出事了。”
黎童心頭一緊。同心蠱子母相牽,昭華的反應定是蘇蓮漪遇險的征兆。他想起蘇蓮漪消失前的眼神,帶著決絕與不捨,那時他隻當是生離,此刻想來,或許她早已料到會有死彆。
“先下去再說!”
黎童攥緊她的手,掌心的汗混著雪水,冰涼刺骨,“蘇聖女若出事,我們更得活著找到九葉還魂花,這是唯一的指望!”
昭華咬咬牙,跟著他鑽進密道。石階濕滑,兩人隻能摸索著往下走,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像敲在緊繃的弦上。蓮兒舉著火摺子緊隨其後,火光照亮她驚惶的臉:“少將軍,方纔北狄騎兵的動靜……
不像是衝著我們來的,倒像是在搜山。”
“他們在找蘇聖女。”
黎童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帶著冷意,“北狄王子拓拔野一直想逼她交出《蓮心秘錄》,如今我們突圍,他們定是猜到蘇聖女另有藏身處。”
昭華的心沉了下去。蘇蓮漪是她的救命恩人,當年她在冷宮染了怪病,是蘇蓮漪冒著被太皇太後責罰的風險,送來特效藥。這份情,她記了整整十年。
“蘇姐姐不會有事的。”
昭華喃喃道,更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她醫術通神,定能想到辦法脫身。”
密道儘頭是片狹窄的溶洞,鐘乳石垂在頭頂,像倒懸的利劍。黎童點燃火把,火光映出洞壁上的刻痕
——
是些模糊的箭鏃圖案,還有幾個褪色的字:“景元三年,衛戍於此”。
“是先皇年間的戍兵留下的。”
昭華撫摸著那些刻痕,指尖拂過
“衛戍”
二字,突然想起父皇書房裡的舊檔,“景元三年,北狄曾大舉犯境,正是黎老將軍率軍擊退的。”
她說著看向黎童,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原來……
你祖父曾守過這裡。”
黎童的手頓了頓。祖父的故事,他從小聽到大
——
那位鎮守北疆的老將軍,最終卻因
“通敵”
罪名被賜死,黎家也因此敗落。直到此刻看到這些刻痕,他才真切感受到,祖父曾在這裡留下過怎樣的熱血與忠誠。
“龍佩。”
黎童突然道。
昭華會意,解下頸間的鳳佩,與他手中的龍佩合在一起。“哢”
的一聲輕響,兩塊玉佩嚴絲合縫,龍鳳交纏的紋路在火光下流轉,竟透出淡淡的金光。洞壁突然震動起來,一塊不起眼的石壁緩緩移開,露出個更幽深的洞口,裡麵隱約傳來水聲。
“這是……”
蓮兒驚得捂住嘴。
“是暗河。”
百草翁不知何時跟了進來,捋著胡須道,“老身早聽說斷魂崖下有暗河,連通著北狄的黑風口,沒想到竟是真的。”
他指著洞口的水跡,“看這痕跡,近日有人來過。”
黎童的心猛地一跳:“是蘇聖女?”
“極有可能。”
百草翁點頭,“九葉還魂花生在暗河源頭的石縫裡,需活水滋養,又怕強光,這裡正是絕佳之地。”
就在這時,昭華突然悶哼一聲,捂住心口蹲下身。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滲出冷汗:“蠱……
蠱蟲在咬……”
“快用藥!”
黎童急忙道。
蓮兒手忙腳亂地開啟藥箱,取出兩個小瓷瓶
——
一個裝著至親頭發燒成的灰,另一個是百草翁調製的藥汁。她剛要將藥灰混入藥汁,卻見黎童突然解下束發的玉簪,割下一綹黑發。
“用我的。”
他的聲音沉穩,“我們既是表親,血脈相通,我的頭發應該管用。”
昭華抬頭望他,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從未有過的堅定。她咬著唇,也割下自己的一縷青絲,與他的頭發纏在一起,放在火摺子上點燃。青絲遇火,發出
“劈啪”
的輕響,很快化為灰燼,混入藥汁中泛起一層細碎的泡沫。
“喝了它。”
黎童將藥碗遞到她唇邊。
藥汁帶著淡淡的焦味,入喉卻意外地溫潤。昭華喝完沒多久,心口的絞痛便漸漸緩解,臉色也恢複了些血色。她看著黎童手腕上因割發留下的紅痕,突然想起小時候
——
那時他還是個總愛爬樹掏鳥窩的野小子,她則是被父皇藏在行宮的小公主,兩人在梨樹下分食一塊桂花糕,他不小心被樹枝劃破手,卻笑著說
“這點小傷算什麼”。
原來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早已是血脈冥冥中的牽引。
“走吧。”
黎童扶起她,龍佩的金光已漸漸散去,卻在兩人掌心留下溫暖的餘溫,“去找九葉還魂花。”
暗河的水流湍急,發出
“嘩嘩”
的聲響。他們沿著河岸往前走,腳下的石子濕滑,隻能互相攙扶著前行。黎童的手始終護在昭華腰側,每當她腳下打滑,他總能穩穩將她拉住。昭華能聞到他身上的雪鬆香,混著淡淡的藥味,是他常年帶傷留下的氣息,此刻卻讓人莫名安心。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水麵突然泛起幽藍的光。黎童舉起火把湊近,隻見暗河源頭的石縫裡,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
——
九片葉子呈碧綠色,葉脈間流淌著熒光,頂端開著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薄如蟬翼,正是九葉還魂花!
“找到了!”
蓮兒驚喜道。
黎童剛要上前采摘,卻聽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啞的笑:“黎少將軍,彆來無恙啊。”
眾人猛地回頭,隻見拓拔野提著一把彎刀,帶著十幾個北狄武士站在洞口,臉上的刀疤在火光下猙獰可怖。他的目光落在昭華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昭華公主,本王說過,我們會再見麵的。”
“拓拔野!”
黎童將昭華護在身後,拔出腰間的長刀,“你怎麼會找到這裡?”
“蘇蓮漪告訴本王的。”
拓拔野冷笑一聲,用彎刀指著九葉還魂花,“她說,隻要本王放了她,就告訴本王九葉還魂花的下落,還說……
這花能解同心蠱,讓你們這對‘表兄妹’徹底斷了念想。”
昭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蘇姐姐她……
她不會的!”
“不會?”
拓拔野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她為了活命,連《蓮心秘錄》的副本都肯交出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他步步緊逼,“識相的,就把九葉還魂花交出來,再讓昭華公主跟本王走,本王可以饒你們不死。”
黎童的刀握得更緊了:“癡心妄想!”
“那就彆怪本王不客氣了!”
拓拔野揮了揮手,北狄武士立刻拔刀衝了上來。
黎童將昭華推向百草翁:“帶她走!我來斷後!”
“不行!”
昭華卻拔出短劍,與他背靠背站在一起,“我們是表親,要走一起走!”
火光中,兩人的身影交疊,長刀與短劍配合得默契無間。黎童的刀法大開大合,帶著北疆男兒的悍勇;昭華的劍法靈動刁鑽,儘得皇家秘傳的精髓。他們從未刻意練過配合,卻彷彿天生就該並肩作戰
——
他總能預判她的下一步,她也總能恰好補上他的破綻。
蓮兒舉著火摺子,看著他們在刀光劍影中穿梭,突然明白聖女為何說
“血脈通,則心意通”。這種無需言語的默契,早已刻在骨血裡,是任何陰謀都無法離間的。
激鬥中,黎童瞥見拓拔野悄悄繞到石縫邊,竟想趁機采摘九葉還魂花!他心頭一急,揮刀逼退身前的武士,剛要衝過去,卻見昭華已先他一步,短劍如毒蛇出洞,直刺拓拔野的手腕!
“找死!”
拓拔野怒吼一聲,反手一刀劈向昭華。這一刀又快又狠,昭華避無可避,隻能閉目待死
——
卻遲遲沒等來預想中的劇痛。
她睜開眼,隻見黎童擋在她身前,後背硬生生捱了拓拔野一刀,鮮血瞬間染紅了玄色的戰袍。
“黎童!”
昭華驚呼,聲音都在發抖。
“彆管我……”
黎童推開她,用儘最後的力氣將長刀擲出,正中拓拔野的肩頭。拓拔野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撞在石縫上,九葉還魂花的葉子被震落了兩片,熒光黯淡了不少。
“撤!”
拓拔野捂著傷口,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帶著武士狼狽地逃離了溶洞。
溶洞裡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暗河的水流聲。昭華撲到黎童身邊,撕開他的戰袍,看著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為什麼這麼傻……”
“傻嗎?”
黎童笑著咳了口血,指尖輕輕拂過她眉間的痣,“小時候……
你被馬蜂蟄了,我不也替你擋過嗎?”
昭華哭得更凶了,卻不忘將九葉還魂花摘下來,塞進百草翁手裡:“快!救他!”
百草翁接過還魂花,迅速搗爛入藥:“放心,有這花在,死不了。”
他一邊敷藥一邊道,“隻是這傷口得靜養,暗河潮濕,不宜久留。”
黎童靠在石壁上,看著昭華為他包紮傷口的側臉,火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溫柔得像江南的春水。他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原來他的表妹,真的生在皇家,真的在等著他去守護。
“昭華,”
他輕聲道,“等出去了,我帶你回江南看看吧。那裡有大片的荷花,比行宮的好看。”
昭華點頭,眼淚滴在他的傷口上,帶著溫熱的疼:“好,我們一起去。”
洞外的風雪不知何時停了,月光透過洞口照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九葉還魂花的餘溫殘留在藥布上,像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希望。黎童知道,他們的路還很長
——
蘇蓮漪的真假難辨,《蓮心秘錄》的隱秘未明,京中的變亂更是迫在眉睫。
但此刻,握著昭華的手,感受著血脈相連的暖意,他突然覺得,再大的風浪,他們都能一起扛過去。
暗河的水流依舊湍急,卻彷彿在低聲吟唱著古老的歌謠,訴說著血脈與宿命的牽絆。而崖頂的星空下,北狄騎兵的營帳仍在,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