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323章 京華初涉 稚影隨行
京城的護城河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黎童勒住馬韁時,朱雀門的銅環剛被晨露打濕。趙衡的儀仗在前麵開路,錦衣衛的佩刀撞擊聲整齊劃一,驚得簷角的銅鈴
“叮鈴”
作響,倒像是在為他這個異鄉人敲著警鐘。
“黎兄,這京城不比望嶽鎮,”
趙衡回頭笑了笑,玉冠上的珍珠在陽光下流轉,“走路得看腳下,說話得看臉色。”
他馬鞭往左側一指,那片青磚灰瓦的院落連綿不絕,“那裡是兵部,下個月點兵就在演武場,離東宮不遠。”
黎童望著那片錯落的屋脊,突然想起念雪臨走時攥皺的衣角。昨夜在驛站歇腳時,林瀟瀟派人送來了信,說她們已安全抵達嶽家舊部的據點,念雪正纏著要學射箭,小弓拉得滿臉通紅也不肯放。他指尖在袖中摩挲著半塊雙龍符
——
另一半已隨念雪而去,符麵的龍影總在夜深時微微發燙,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在想什麼?”
趙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前麵就是‘聚賢樓’,本王請你喝杯早茶,也算為你接風。”
酒樓三樓的臨窗雅間裡,檀香混著茶香漫溢開來。趙衡親自為黎童斟茶,茶湯碧綠如翡翠,是江南進貢的
“雨前龍井”。“嘗嘗,”
他舉杯示意,“這茶性溫,最能壓驚。”
黎童剛要舉杯,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隻見樓下巷子裡,幾個紈絝子弟正圍著個挑柴的少年,為首的錦衣少年甩著鞭子,將柴捆抽得散了架:“瞎了你的狗眼?敢擋小爺的路!”
那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褲腳還沾著泥,卻梗著脖子不肯低頭,手裡緊緊攥著根扁擔,指節泛白。黎童看著他倔強的側臉,突然想起十年前的念雪,心莫名一緊。
“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
趙衡瞥了眼窗外,語氣平淡,“仗著他爹的勢,在這一帶橫行慣了。”
他放下茶杯,“黎兄不必在意,京城這樣的事,見多了就不怪了。”
黎童卻站起身,走到窗邊。那錦衣公子的鞭子正往少年臉上抽去,少年猛地矮身,扁擔橫掃,竟使出招
“橫掃千軍”
的變式,雖生澀卻有章法。錦衣公子猝不及防,被掃中膝蓋,踉蹌後退。
“好!”
黎童忍不住讚了一聲。那少年抬頭望來,四目相對的刹那,黎童突然愣住
——
少年的眉眼間,竟有幾分像林瀟瀟,尤其是那雙眼睛,亮得像藏著星子。
“哪來的野小子,敢管小爺的事!”
錦衣公子惱羞成怒,招呼手下圍上去。少年的扁擔舞得呼呼作響,卻架不住人多,很快被逼到牆角,肩頭捱了一腳,悶哼著倒地。
黎童正欲下樓,趙衡卻拽住他,摺扇往窗外一點:“彆急,你看。”
隻見那少年突然從懷裡摸出塊玉佩,往地上一摔,玉碎的脆響驚得眾人一愣。“我乃嶽元帥麾下‘破風營’百戶之子嶽青!”
少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格外響亮,“我爹戰死沙場時,你們這些官老爺還在酒樓裡喝酒!憑什麼欺負人!”
錦衣公子的臉色瞬間變了,嘟囔了句
“晦氣”,帶著手下灰溜溜地走了。嶽青捂著肩膀站起來,撿起碎玉的殘片,一瘸一拐地往巷尾走,背影倔強得像株不肯彎腰的野草。
“嶽家的後人?”
黎童轉身看向趙衡,“殿下早就知道?”
趙衡摺扇敲著桌麵,笑而不語。過了半晌才道:“這京城藏著的嶽家後人,比你想象的多。他們有的在酒樓跑堂,有的在軍營喂馬,都在等一個機會。”
他突然壓低聲音,“黎兄,你覺得嶽青那招扁擔功如何?”
“有嶽家槍的影子,卻缺了章法。”
黎童想起念雪練槍時總愛偷工減料,忍不住失笑,“若有名師指點,未必不能成器。”
“那不如……”
趙衡的眼睛亮了,“就請黎兄指點一二?下個月點兵,本王打算從民間招募些勇士,嶽青這樣的好苗子,丟了可惜。”
黎童剛要答話,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小太監尖著嗓子喊:“殿下,皇後娘娘請您回宮,說是鄰國的使者到了。”
趙衡的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隨即恢複如常:“知道了。”
他對黎童道,“鄰國公主也隨使團來了,說是……
父皇有意為我賜婚。”
黎童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他想起望嶽鎮的老人說過,鄰國與大宋雖互通友好,卻總在邊境摩擦不斷,這次公主親來,恐怕不止
“賜婚”
這麼簡單。
“黎兄先在京中歇息,”
趙衡站起身,“演武場的事,我已讓人安排妥當,你隨時可以過去。”
他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對了,嶽青住在哪條巷,我讓人給你送去地址。”
黎童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總覺得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比《鬼穀子》的
“捭闔術”
還難猜。窗外的陽光穿過雲層,照在巷尾的青石板上,嶽青的身影早已消失,隻留下一攤散落的柴禾,像個無人問津的謎團。
三日後,演武場的校場上,黎童第一次見到了嶽青。少年換了身灰布勁裝,正跟著一群招募的勇士練紮馬,膝蓋歪歪扭扭,被教頭用鞭子抽了好幾下也不肯動,額頭上的汗珠砸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嶽青!”
黎童喊了一聲。
少年猛地回頭,看到他時眼睛一亮,隨即又低下頭,攥緊了拳頭
——
那天在巷子裡捱打的狼狽,顯然還記在心上。
黎童走過去,撿起地上的長槍,槍杆在他掌心轉了個圈:“知道‘嶽家槍’的‘三絕’嗎?”
嶽青搖搖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一曰‘穩’,樁功如磐石;二曰‘準’,槍尖如點穴;三曰‘狠’,出槍如驚雷。”
黎童持槍示範,槍尖在陽光下劃出道銀弧,“你剛才的樁功,穩不足;出槍,準不夠;遇上強敵,狠更是沒有。”
嶽青的臉漲得通紅,突然搶過槍:“我爹說,槍是用來保家衛國的,不是用來欺負人的!”
他學著黎童的樣子出槍,卻因為用力過猛,槍杆差點脫手。
黎童沒惱,反而笑了:“說得好。但保家衛國,得先有保家衛國的本事。”
他從懷裡掏出本線裝書,是手抄的《嶽家槍譜》,“拿去看,看不懂的,再來問我。”
嶽青接過槍譜,手指摩挲著封麵上的
“嶽”
字,突然
“噗通”
一聲跪下,磕了個響頭:“師父!”
黎童急忙扶起他,看著少年眼中閃爍的光,突然想起念雪第一次喊他
“叔叔”
時的模樣。“起來吧,”
他拍了拍嶽青的肩膀,“從今天起,跟著我練槍。”
校場的另一邊,幾個錦衣衛正在操練,為首的正是趙衡的貼身護衛秦風。他瞥了眼黎童這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對身邊的手下道:“太子殿下真是糊塗,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營裡帶。”
黎童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沒放在心上。他教嶽青練
“靈蛇出洞”,槍尖如何鎖定目標,如何借腰力出槍,一招一式都講解得清清楚楚。嶽青學得極快,不過一個時辰,槍尖已能穩穩戳中十步外的草人。
“好小子!”
黎童讚道,“比我當年強。”
就在這時,校場入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隻見趙衡陪著位穿胡服的少女走了進來,少女頭戴金步搖,綠裙如碧草,正是鄰國的公主阿古拉。她身後跟著的使團成員個個腰佩彎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黎兄,來見過阿古拉公主。”
趙衡笑著招手。
阿古拉公主打量著黎童,突然開口,漢語竟說得流利:“你就是太子殿下常說的那位勇士?聽說你能以一敵百?”
她的目光落在黎童手中的槍上,帶著幾分挑釁,“我們部落的勇士,能用彎刀劈斷長槍,不知黎勇士敢不敢比試一番?”
黎童還未答話,嶽青突然挺槍上前:“公主休要欺人太甚!我師傅的槍……”
“嶽青,退下。”
黎童按住他的肩膀,對阿古拉公主道,“比武切磋本是好事,但軍營乃重地,不宜舞刀弄槍。”
他話鋒一轉,“若公主真想見識大宋武學,不如改日在演武台較量,讓兩國將士都開開眼界。”
阿古拉公主沒想到他如此沉得住氣,愣了愣,隨即笑道:“黎勇士果然氣度不凡。那就依你,三日後演武台,我讓你見識見識我們部落的‘追風刀’!”
趙衡看著兩人針鋒相對,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他拍了拍黎童的肩膀:“黎兄,可得好好準備,彆丟了大宋的臉麵。”
黎童望著阿古拉公主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場角落裡秦風那陰惻惻的眼神,突然覺得這演武場的風,比望嶽鎮的山風還要冷。他低頭看向嶽青,少年正攥著槍杆,小臉上滿是不服氣。
“師傅,三日後我幫你……”
“不用。”
黎童打斷他,槍尖往地上一點,“這是我和她的較量,也是……
大宋和鄰國的較量。”
他的目光望向遠方,彷彿能穿透層層宮牆,看到望嶽鎮的方向
——
念雪此刻,應該正在練習他教的
“流雲手”
吧。
演武場的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槍的影子如同一道利劍,直指天邊的晚霞。黎童知道,三日後的演武台,絕不僅僅是一場比武那麼簡單。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刹那,一個穿著男裝的少女混在招募的勇士中,正偷偷望著他的背影,手裡緊緊攥著半塊雙龍符,正是輾轉來到京城的念雪。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