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21章 寒潭釣鱉 焚心烙骨
石穴死寂,幽藍苔蘚如同凝固的鬼眼。桑吉斷裂的冰腿碎渣散落在地,藍蠍子凝固的驚駭冰雕矗立甬道口,斑斕毒霧凍結成妖異的冰雲。空氣裡彌漫著血腥、寒氣和一種名為死亡的冰冷。
枯槁如鬼的身影蹲在黎童身邊,乾癟的手指搭上那覆蓋厚霜、蛛網血痕的額頭。一股精純幽邃、彷彿源自九幽黃泉的冰寒意念,如同無形的毒蛇,無聲無息地刺入黎童混亂瀕死的識海!
黎童殘存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瞬間被這股恐怖的意念洪流淹沒、撕裂!他看到的不再是體內冰火絞殺的痛苦,而是無邊無際、翻湧著漆黑冰濤的死亡之海!每一道浪峰都凝聚著凍絕萬物的寒意,要將他渺小的靈魂徹底凍結、碾碎!死亡的冰冷從未如此真切,如此具象!
「呃…」昏迷中的黎童發出一聲瀕死的嗚咽,身體猛地抽搐,覆蓋的白霜似乎又厚了一層,連微弱的抽搐都幾乎停止。
「哼!廢物點心!這點苦都受不住,還想報血海深仇?」怪人枯槁的臉上毫無波瀾,渾濁的眼珠裡隻有冰冷的審視。他指尖的冰寒意念驟然加重,如同最殘酷的刻刀,狠狠刮過黎童靈魂深處對死亡的恐懼印記!「睜開眼睛!看清楚!什麼是真正的『玄陰』!什麼是真正的『寒』!怕死?那就死得更快!」
黎童的靈魂在無儘冰海中發出無聲的慘嚎!就在意識即將被徹底凍結湮滅的刹那,一股源自骨髓最深處的、混雜著無儘悲憤與滔天恨意的火焰,如同沉寂的火山驟然噴發!爹孃染血的麵容!忠伯爺爺最後的嘶吼!殷破嶽猙獰的白牙!五毒教淬毒的利刃!所有被死亡恐懼壓製的仇恨,被這極致的冰冷徹底點燃!
「啊——!」黎童緊閉的眼皮下,眼球瘋狂轉動,口中發出一聲如同困獸的嘶吼!他周身原本被冰寒壓製的熾熱內力,竟在這絕境爆發的恨意催動下,如同澆了滾油的烈焰,轟然反撲!麵板上凝結的厚霜嗤嗤作響,瞬間融化蒸發成白氣!半邊身體赤紅如烙鐵!
體內冰火之力如同兩條被激怒的孽龍,再次展開瘋狂的絞殺!痛苦瞬間暴增十倍!但這一次,那瀕死的恐懼竟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顧一切、與敵偕亡的瘋狂!
「這纔有點意思。」怪人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收回手指。黎童身體劇烈顫抖,依舊昏迷,但呼吸卻比之前粗重了些許,帶著一種絕望掙紮的韻律。
怪人目光轉向一旁昏迷的冰璃。她蒼白的小臉在幽光下毫無生機,唯有緊貼胸口的月魄玉佩,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如同風中燭火般的溫潤光暈。他枯槁的手指懸停在玉佩上方寸許,並未觸碰。渾濁的眼底深處,複雜的情緒翻湧:刻骨的譏誚,冰冷的審視,還有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虛無的猶豫。
就在這時,冰璃的身體再次劇烈痙攣!口中溢位更多的鮮血,染紅了胸前衣襟和那溫潤的玉佩。玉佩的光芒如同受到刺激般,驟然明亮了一絲,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彷彿耗儘了最後一絲力量。
「玉京…玉京城…」含糊痛苦的囈語再次從她唇間溢位,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宮…宮牆…血…好多血…」
「玉京城…宮牆…」怪人撚動的手指驟然停住!眼中那絲猶豫瞬間被淩厲如刀的精光取代!他猛地俯身,枯槁如爪的手閃電般探出,卻不是抓向玉佩,而是狠狠扣在了冰璃纖細的脖頸上!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間侵入!冰璃如同離水的魚兒般猛地一挺身體,痛苦地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雙眼驚恐地翻白!
「說!誰派你來的?!玉京城裡發生了什麼?!」怪人的聲音如同九幽寒風吹過冰棱,帶著洞穿神魂的壓迫與殺機!「再有一句謊言,老夫捏碎你的脖子,再把這小泥鰍剁碎了喂阿毛!」
窒息!劇痛!死亡的冰冷瞬間扼住了冰璃的咽喉!她纖細的身體在怪人鐵鉗般的手掌下徒勞掙紮,如同脆弱的蝴蝶。月魄玉佩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瘋狂明滅。就在她眼球上翻,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
「放…放開她!」一聲嘶啞、虛弱卻帶著不顧一切決絕的咆哮,猛地從旁邊響起!
黎童竟再次從瀕死的劇痛中掙紮出一絲意識!他看到了冰璃被扼住脖頸、瀕臨死亡的慘狀!雙目瞬間布滿血絲,一股源自本能、超越理智的暴怒瞬間壓倒了體內所有的痛苦!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殘破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地上彈起,用自己唯一還能動彈的腦袋,狠狠撞向怪人扼住冰璃的手臂!
枯槁的身影紋絲未動。黎童的腦袋如同撞上了萬載玄冰鑄就的鐵柱!砰!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著清晰的頭骨碎裂聲!黎童眼前徹底一黑,鮮血混合著腦漿般的粘稠液體從口鼻耳中狂湧而出!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再次重重砸落在地,再無聲息。這一次,連最後一絲微弱的掙紮氣息都消失了。
「礙事!」怪人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被螻蟻冒犯的暴戾。他掐住冰璃脖頸的手猛地收緊!
哢嚓!細微的骨裂聲響起!冰璃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生機,軟軟地癱倒下去,隻有胸口那月魄玉佩,光芒徹底熄滅,變得如同普通的頑石。
石穴內,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隻剩下幽藍的苔蘚,無聲地見證著兩具毫無生機、如同破碎玩偶般的軀體。
怪人緩緩站起身,枯槁的身影在幽光下拉出長長的、如同妖魔般的影子。他渾濁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黎童和冰璃,又落在冰璃胸口那枚黯淡無光的玉佩上。那張如同風乾橘皮的臉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冰冷。
「玉京城…蕭家玉魄…」他低聲自語,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情緒,「哼,麻煩。」
他不再看地上的兩人,枯槁的手指朝著洞穴深處那通往寒潭主洞的幽暗甬道方向,極其隨意地一勾。
轟隆!甬道口覆蓋的厚重苔蘚和冰層瞬間炸裂!一股磅礴的吸力憑空而生!冰冷刺骨的寒潭水流化作一道粗大的水龍卷,呼嘯著從甬道深處被強行抽取出來,懸浮在半空!
怪人枯瘦的右腳朝著地上黎童那如同破麻袋般的身體輕輕一踢!
噗通!黎童小小的身軀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塊,瞬間被捲入了那高速旋轉的、漆黑冰冷的寒潭水龍卷之中!
「小泥鰍,恨意燒不死人,也凍不死人。」怪人冰冷的聲音穿透水流轟鳴,如同魔咒般灌入黎童幾近湮滅的意識深處,「想活?想報仇?給老夫吞下這寒潭!煉化它!要麼凍成渣滓,要麼…爬出來!」
話音未落,那蘊含著恐怖玄陰寒氣的水龍卷猛然收縮!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擠壓著中心黎童殘破的軀體!極致的冰寒瘋狂湧入他破碎的經脈,與他體內尚未平息的熾熱內力和失控的玄陰本源再次絞殺在一起!
「呃…啊——!」水龍卷中,傳來黎童被水和血淹沒、瀕死野獸般的模糊慘嚎!
怪人對這慘嚎充耳不聞。他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冰璃身邊,枯槁的手掌再次探出,這一次卻是按在了她毫無起伏的胸口,掌心正對著那枚黯淡的玉佩。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到極致的冰寒氣息,如同最細的冰蠶絲,緩緩注入玉佩之中。
「至於你…」他渾濁的目光落在冰璃毫無生氣的臉上,「蕭家的血脈…想死?沒那麼容易。玉京城的債,還沒還清!」
那枚沉寂的月魄玉佩,在怪人注入的精純寒氣刺激下,極其艱難地、如同垂死掙紮般,再次閃爍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瑩白光芒。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太行山脈邊緣。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一片廢棄的破廟殘垣斷壁間,幾點篝火搖曳,映照著幾張凝重疲憊的臉。
「流雲劍」柳隨風將一根枯枝投入火堆,火光跳動,映亮了他眉宇間深刻的憂慮:「慧明師弟那邊傳來確切訊息,藍蠍子帶領的五毒教精銳,連同幾個關外打扮的硬手,失蹤的方向直指太行深處的『鬼見愁』峽穀。那裡地勢險惡,毒瘴常年不散,尋常人根本不敢靠近!」
「『鬼見愁』?」林婉清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慧明師弟可曾深入查探?」
「派了兩個『百曉堂』的好手,隻敢在外圍遠遠探查。」柳隨風搖頭,臉色陰沉,「發現峽穀入口有新近佈下的五毒教驅蟲藥粉痕跡,還有些…關外金人慣用的彎刀劈砍的印記!更詭異的是…」他頓了頓,從懷中摸出一塊用油布包裹的、染著黑紫色汙跡的箭頭殘片,「這是在入口斷崖下發現的,箭桿已腐朽,但這箭頭…你看!」
林婉清接過箭簇,湊近火光。箭頭烏沉,似乎淬過劇毒,尖端帶著詭異的倒鉤。她的目光猛地凝固在箭簇根部靠近箭桿的接縫處——那裡,赫然刻著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圖案:三道波浪狀的凹痕!
「這是…」林婉清瞳孔驟縮,「滄瀾劍派的印記?!『滄浪紋』!可這箭簇樣式…像是前朝軍弩所用!」
火光跳躍,映照著箭頭尾部那三道細微卻清晰的波浪凹痕,與黎童懷中《滄溟劍經》總綱封麵的紋路如出一轍!破廟裡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篝火劈啪作響。滄瀾劍派、前朝軍弩、五毒教、金人…混亂的線索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寒意,比太行山夜更深。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