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烽火傳 第154章 雪原圍獵 父女雙劫
雪狼原帥帳，牛油巨燭將帳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股沉甸甸的肅殺寒意。完顏宗翰端坐虎皮帥椅，胸前裹上的白麻布隱隱透出暗紅，螭魔反噬的冰寒劇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腑。他深潭般的眼眸死死釘在鋪展於巨大木案上的雪狼原輿圖，指尖蘸著硃砂，在代表鷹愁澗寒牢和義軍藏身冰穀的位置，狠狠畫了兩個刺目的紅圈。
“冰穀殘寇，已成困獸。”他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卻字字如冰錐砸落，“黎童身負異骨，郡主…雪兒受其挾持蠱惑，皆在彼處。”提到“雪兒”二字時，他指尖的硃砂在冰穀位置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如同心頭滴血。
帳下，完顏宗望按刀而立，滿臉暴戾未消，前番強攻冰穀損兵折將的怒火仍在眼中燃燒。血狼衛副統領段破嶽（殷破嶽）垂手侍立，血色狼首麵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唯有一雙眼睛，在燭火下閃爍著毒蛇般冰冷的光。幾名身披薩滿彩袍、頸掛獸骨的老者肅立一旁，氣息陰鷙。
“黎童此獠，身負邪骨，刀劍難傷，更兼熔金衛餘孽死保，強攻硬取，徒增傷亡。”完顏宗翰指尖重重敲在冰穀紅圈上，“本帥要活的！要將他體內那邪異骨甲之力，連同那孽力凶物，一並煉化為我大金所用！更要毫發無損地…迎迴雪兒！”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傳令！三路合圍，驅虎吞狼！”
“西路由宗望統領！”他指向輿圖西側一片相對平緩的雪原，“率五千精騎，攜雙馬，多備火油、硫磺、硝石！不必接戰，隻以騎射襲擾，焚其外圍遮蔽，步步緊逼！將他們…往東北方向趕！”
“末將領命！”完顏宗望抱拳，眼中凶光閃動。
“東路，由血狼衛負責！”完顏宗翰的目光落在段破嶽身上，“段統領，你率血狼衛本部精銳，並三千輕甲步卒，多攜強弓勁弩、毒煙毒火！沿雪鬆林潛行，卡死冰穀通往黑風寨、黃河渡口所有要道！待西路將其驅趕至‘玄冰裂穀’附近，爾等便現身，以箭雨毒煙封堵，迫其隻能退入裂穀絕地！”
“遵元帥令！”段破嶽聲音如同金屬摩擦，毫無波瀾，麵具下的目光卻掃過輿圖上“玄冰裂穀”的位置，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芒閃過。
“南路，本帥親率中軍壓陣！”完顏宗翰最後指向冰穀正南方向，“鐵浮屠居前，床弩壓後，緩緩推進，形成鐵壁！三路合圍，務必將其殘部，驅入玄冰裂穀！”
他頓了頓，看向那幾名薩滿老者：“大薩滿，玄冰裂穀乃上古寒脈所聚，陰煞極重。本帥要爾等即刻前往穀口，佈下‘玄陰鎖龍陣’！以百年寒玉為基，輔以秘傳符咒，引動地脈寒氣！此陣專克陽剛熾烈之力，黎童那身邪骨，入得此陣，威力必受極大壓製！此乃生擒此獠之關鍵！”
為首的白須薩滿撫胸躬身，聲音嘶啞：“謹遵王命！老朽即刻攜寒玉陣器前往布設，定叫那邪骨凶威儘斂！”
“至於雪兒…”完顏宗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從懷中取出一枚用金鏈係著的、溫潤剔透的白色玉佩，玉佩中心一點天然血沁，形如狼瞳。“此乃她生母遺物‘狼魂佩’，蘊含至親血脈氣息。段統領，待其被逼入裂穀，陣勢發動，黎童受製之時，你持此佩靠近。雪兒體內冰魄玄氣必生感應，或可喚醒其神智，使其主動脫離黎童身邊。切記，務必護她周全！若有閃失…”他後麵的話沒有說，但那森冷的眼神已說明一切。
“末將，萬死不辭！”段破嶽雙手接過那枚帶著體溫的狼魂佩，指尖在冰冷的玉佩上微微摩挲了一下。
“都去準備！明日寅時，三路齊發！此戰，隻許成功！”完顏宗翰猛地一拍帥案，聲震營帳！
寒風卷著雪沫，抽打在臉上如同刀割。黎童伏在孟雄飛寬闊的背上，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右肩箭創，雖被孫青囊以金針封穴、玉髓餘韻冰封，但那深入骨髓的陰寒與煞氣衝突後的虛弱感，依舊如影隨形。他金色的豎瞳掃過這支在茫茫雪原上艱難跋涉的隊伍：孟雄飛背負周鎮嶽，這位熔金衛統帥依舊昏迷，氣息微弱卻平穩；雷振、陳老九一左一右護著擔架，沉睡的完顏雪裹在厚厚皮裘中，隻露出蒼白卻安寧的側臉；清虛道長在弟子攙扶下行走，肩頭箭毒雖解，元氣大傷；孫青囊拄著木杖，蘇無垢緊隨其側，俏臉滿是疲憊與警惕；唐烈帶著僅存的幾名唐門弟子斷後，枯瘦的身影在風雪中時隱時現。人人帶傷，步履蹣跚，沉默中彌漫著劫後餘生的沉重與對前路的未知。
“黎兄弟，撐住，就快到了。”孟雄飛感覺到背上黎童身體的緊繃，悶聲安慰道，“唐長老說的那處‘霜葉坳’，背風暖和，還有一眼溫泉，正好給大夥兒療傷休整。”
黎童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卻越過孟雄飛的肩頭，投向風雪彌漫的前方。體內那奇異的骨甲沉寂著，冰火煞氣在玉髓調和下暫時蟄伏，但一種源自本能的、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卻如同細微的芒刺，始終紮在心頭。太安靜了。金狗吃了那麼大虧，以完顏宗翰的性子，絕不可能善罷甘休。這死寂的雪原，更像一張無形的巨網。
突然！
“敵襲！西麵！騎兵！”斷後的唐門弟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
嗚——！嗚——！
蒼涼急促的牛角號聲撕裂風雪，從西麵滾滾而來！緊接著，沉悶如雷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大地開始震顫！
眾人駭然回望！
隻見西麵白茫茫的雪原儘頭，一道黑線如同洶湧的潮水，迅速蔓延、擴大！那是無數身披黑色皮甲、頭戴翻毛皮帽的金國精騎！他們並未直接衝鋒，而是如同展開的扇麵，在距離義軍隊伍尚有數百步時，猛地分成數股，沿著側翼高速掠過！
“舉盾！護住傷者！”雷振狂吼，熟銅鐧已然在手！
然而，金兵騎兵的目標並非衝陣！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高速掠過的騎兵群中潑灑而出！箭矢並非直射人群，而是帶著燃燒的油布，狠狠紮入義軍隊伍兩側稀疏的枯木林和低矮的雪丘！
轟！轟！轟！
火油箭落地即燃！乾燥的枯木和積雪下的草甸瞬間被點燃！火借風勢，風助火威！數道火牆在義軍隊伍兩側猛地騰起！濃烈的黑煙混合著刺鼻的焦糊味，被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狠狠灌入隊伍之中！
“咳咳咳！”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劇烈咳嗽！
“金狗要用火攻煙熏！逼我們轉向！”陳老九揮刀劈開一支射到近前的火箭，疤臉被煙火熏得漆黑。
“不能停！衝過去！”孟雄飛巨吼，狼牙棒掃開幾支流矢，試圖帶人衝過前方的火線。
然而，金兵騎兵極其狡猾，分成數股小隊，如同跗骨之蛆，始終在火牆外圍遊弋，箭雨連綿不絕，不斷將新的火種投向義軍前方和側翼，逼迫著他們無法直線前進，隻能被火牆和箭雨驅趕著，偏離原本去往霜葉坳的路線，不由自主地向東北方向移動！
“他孃的！他們在趕羊！”雷振雙鐧砸飛幾支火箭，看著越來越偏離的方向，氣得目眥欲裂。
“東北…是玄冰裂穀的方向！”唐烈渾濁的老眼掃過地形，聲音帶著一絲陰冷，“金狗想把我們逼進絕地！”
彷彿印證他的判斷，當義軍隊伍被火牆和箭雨狼狽不堪地驅趕著，靠近一片被巨大冰崖環抱的荒涼穀地時——
嗚——！嗚——！
東麵雪鬆林中，驟然響起更加淒厲尖銳的號角聲！
緊接著，無數身影從茂密的雪鬆林和嶙峋的冰岩後現身！正是段破嶽率領的血狼衛與輕甲步卒！他們占據高地，強弓硬弩早已張開！
“放！”段破嶽冰冷如鐵的聲音穿透風雪。
嗡——！
一片黑壓壓的箭雲騰空而起，帶著死亡的尖嘯，如同暴雨般覆蓋了義軍隊伍前方和通往其他方向的路徑！箭矢力道極強，不少箭頭閃爍著幽藍或慘綠的光芒，顯然淬有劇毒！更有一支支尾部綁著！更有一支支尾部綁著皮囊的粗大弩箭射入人群附近地麵，皮囊破裂，大股大股濃黃、墨綠、暗紫色的毒煙迅速彌漫開來，腥臭刺鼻，聞之慾嘔！
“毒煙！閉氣！”孫青囊急聲厲喝！
“退！快退入裂穀！”孟雄飛看著前方被毒煙箭雨徹底封鎖的道路，又瞥見西麵、南麵合圍而來的金兵騎兵和那麵緩緩推進、如同鋼鐵城牆般的鐵浮屠大陣（完顏宗望的西路騎兵已與中軍彙合，形成壓迫），彆無選擇，巨棒一指那唯一未被完全封死的、幽深寒冷的裂穀入口！
眾人被毒煙熏得頭暈眼花，被箭雨壓得抬不起頭，隻能護著重傷員，跌跌撞撞地退入那如同巨獸之口的玄冰裂穀！
一入穀口，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比外麵風雪更甚！穀內空間比之前的冰穀更為狹窄深邃，兩側是高達數十丈、光滑如鏡的玄冰絕壁，幾乎垂直，猿猴難攀。穀猿猴難攀。穀底怪石嶙峋，覆蓋著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堅冰。光線昏暗，隻有頭頂一片灰白的天空。
“快！守住穀口！”孟雄飛將周鎮嶽小心放下，與雷振、陳老九等人迅速在狹窄的入口處依托冰岩構築防線。唐門弟子則飛快地在入口通道布設毒蒺藜和觸發機關。
然而，預想中金兵緊隨其後的猛攻並未立刻到來。穀外，金兵的號角聲、馬蹄聲漸漸停息，隻有那濃黃的毒煙，如同有生命般，被寒風緩緩地、持續地灌入穀中。
“金狗在等什麼？”雷振抹了把臉上的冰渣，濃眉緊鎖。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走在隊伍稍後位置的黎童，腳步猛地一頓！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骨髓深處的冰冷遲滯感，毫無征兆地席捲全身！覆蓋右臂的奇異骨甲，那原本溫潤流轉的暗金與冰藍光澤，驟然變得晦暗不明！甲麵上甚至凝結出一層細微的、肉眼幾乎難辨的白色霜紋！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彷彿整個裂穀的寒氣都活了過來，化作冰冷的鎖鏈纏繞在他身上，試圖將他體內的力量徹底凍結、禁錮！
“呃…”黎童悶哼一聲，身體微微晃了晃，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驚疑。這感覺…與之前被冰魄玄氣壓製不同，更陰冷，更粘稠，帶著一種古老陣法的束縛之力！
“黎童？怎麼了？”蘇無垢敏銳地察覺他的異樣。
“這穀…有古怪！”黎童咬牙，試圖催動骨甲之力，卻發現如同陷入泥沼，運轉艱澀無比，威力大減！
幾乎同時！
裂穀入口外，那幾名薩滿老者盤膝坐於一座以九塊巨大寒玉為基、刻滿詭異符文的簡易法陣中央，口中念念有詞，枯爪般的手不斷將各種散發著寒氣的粉末和獸血灑入陣中。法陣幽光閃爍，一股無形的陰寒力場，正源源不斷地與裂穀深處的地脈寒氣共鳴、放大，籠罩了整個穀底！玄陰鎖龍陣，發動！
穀外高坡上，完顏宗翰在親衛簇擁下，冷冷俯瞰著下方如同冰窖的裂穀。看到黎童身形微滯，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玄陰鎖龍，邪骨伏首！段破嶽！”
“末將在！”段破嶽如同鬼影般出現在他身側。
完顏宗翰將一枚溫潤的白色玉佩——狼魂佩，遞了過去，聲音低沉：“時機已到！持此佩入穀！尋到雪兒，喚醒她！帶她出來！至於黎童…”他眼中寒光一閃，“趁其受製，生擒！若遇抵抗，廢其四肢亦可！本帥隻要活的亦可！本帥隻要活的！”
“遵命！”段破嶽雙手接過玉佩，指尖在玉佩中心那點血沁上輕輕一按。他並未立刻動身，血色麵具轉向穀口方向，那雙冰冷的眼眸穿透風雪，精準地鎖定了穀內因受陣法壓製而行動略顯遲滯的黎童。他反手，緩緩從背後摘下了那張猙獰的烏鐵弓。弓弦無聲張開，一支通體烏黑、箭頭卻閃爍著一點妖異深藍寒芒的“透骨追魂錐”，穩穩搭上。
他並未瞄準黎童要害，而是鎖定了黎童因受陣法壓製而骨甲光芒最為晦暗、防禦似乎最薄弱的右腿膝彎！箭頭那點深藍，是比之前“冰魄寒髓”更為歹毒、專門針對強大筋骨血脈的——“蝕骨凝髓膏”！一旦射中，縱有骨甲抵擋部分，劇毒侵入，足以瞬間廢掉一條腿，令其徹底失去反抗之力！
弓如滿月，殺機凝聚至冰點！
段破嶽麵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殘忍而期待的弧度。手指，即將鬆開弓弦！
裂穀深處，黎童正強忍著那無處不在的陰寒束縛感，試圖適應這詭異的環境。他金色的豎瞳掃視著昏暗的穀底，尋找可能的出路或防禦點。突然，一股源自螭魔本能的、對極致危險的尖銳預警，如同冰錐般狠狠刺入他的腦海！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穿透入口處彌漫的稀薄毒煙，瞬間鎖定了高坡上那道拉弓搭箭的血色身影！以及那支在昏暗天光下，箭頭閃爍著一點致命深藍寒星的追魂毒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霎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嗤——！
弓弦震響的微鳴被風雪掩蓋，但那支撕裂空氣、帶著刺骨陰寒與死亡尖嘯的烏黑箭矢，已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幽影，無視空間，朝著黎童的右腿膝彎，暴射而至！箭頭那點深藍，在黎童急速收縮的金色豎瞳中，瞬間放大，如同九幽地獄睜開的…冰冷眼眸！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