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的風越吹越緊,卷著枯黃的草屑與細碎的土粒,打在皮甲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億九陵一行七人沿著被踩得模糊不清的土路前行,不過小半個時辰,前方地平線上,便已浮現出一座殘破村落的輪廓。
正如菲利西安在地圖上所標註——西邊這座村子,距離石溪莊園最近,也遭劫最深。
近了,更近了。
最先撞入眼簾的,不是炊煙,不是屋舍,而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荒蕪與破碎。
村口的木柵欄早已被推倒、劈碎,散落一地;道路兩側的田地雖有被人勉強翻耕過的痕跡,卻雜草叢生,麥苗稀稀拉拉地趴在土中,半死不活,看得出來是百姓拚著性命種下,卻根本無力守護。田埂間隨處可見丟棄的破陶罐、爛布衣、斷裂的犁頭,甚至還有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被塵土淺淺覆蓋,卻依舊透著揮之不去的慘烈。
再往前,便是村落本身。
房屋十室九空,大半屋頂塌陷,木梁焦黑,牆壁上留著刀砍斧劈的痕跡。冇有雞鳴,冇有犬吠,冇有孩童的嬉鬨,甚至連人聲都稀薄得像將熄的燭火。整座村子死一般寂靜,唯有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亡魂在低聲哭泣。
億九陵抬手,示意全隊停下。
“放慢腳步,收起長矛,盾牌貼緊身側,不要舉高。”
他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掃過三名民兵與騎士扈從,“這裡隻剩老弱婦孺,一點動靜,都能把他們逼進絕境。”
三名民兵立刻收了兵器,身形放緩。
騎士扈從則輕輕按住腰間的佩劍,挺直脊背——他身著桑德正統騎士的製服,代表的是蓋倫爵士,也代表著這片土地名正言順的主人——瓦裡昂伯爵。
莉娜攥著腰間的短刀,小臉繃得緊緊,灰藍色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水光。
“這是……西嶺村。”她聲音發顫,“我來自這裡,以前這裡有兩百多人,有磨坊,有麪包爐,還有鐵匠鋪……”
讓娜輕輕按住她的肩膀,眼神沉靜,卻也難掩心底的澀意。
“先彆說話,等靠近了,我們再開口。鄉親們怕兵,怕穿甲的人。”
億九陵點點頭,紅甲在灰暗的天地間格外醒目。
一行人緩緩走入村口。
死寂,被腳步輕輕打破。
最先出現的,是一個趴在斷牆後,隻露出一雙渾濁眼睛的老人。
他看見甲冑,渾身猛地一顫,像受驚的雀鳥,幾乎要縮入土中。
緊接著,草堆裡、破屋下、坍塌的煙囪後,一個又一個身影瑟瑟發抖地顯露出來。
全是老人、婦人,還有瘦得皮包骨頭的孩童。
冇有青壯年。
男人,早已被亂兵抓去充軍,死在了不知名的戰場上;女人,稍有些模樣的,被流寇擄走,下落不明。
留在這片土地上的,隻有一群連逃跑都跑不動的人。
他們看著身披甲冑的一行人,眼神裡不是憤怒,不是反抗,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是被反覆搶劫、反覆欺淩、反覆掠奪後,刻進骨頭裡的絕望。
有人緊緊捂住孩子的嘴,不讓他發出哭聲;有人抓起地上的碎瓦片,卻手抖得連武器都握不住;有人直接跪倒在地,低著頭,等待再一次被淩辱。
騎士扈從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
他代表的是蓋倫爵士,是石溪莊園新的主人,是這片土地的正統秩序。
在億九陵的示意下,扈從冇有拔劍,冇有高聲喝令,隻是用沉穩、清晰、足以傳遍村口的聲音,緩緩開口:
“西嶺村的百姓,聽清楚——
我乃石溪莊園領主、蓋倫爵士麾下正統騎士扈從。
從今往後,此地歸入蓋倫爵士治下,受瓦裡昂伯爵庇護!
盤踞石溪的流寇,已被全數清剿,再無人敢劫掠你們,欺壓你們!”
話音落下,百姓們依舊低著頭,無人敢應聲。
他們聽過太多謊言,太多承諾,最後換來的,都是更狠的掠奪。
讓娜緩步上前。
她聲音溫和,條理清晰,帶著磨坊主女兒獨有的、讓人信服的安穩氣息。
“流寇不會給我們說話的機會,更不會帶同鄉來見你們。他們隻會搶,隻會殺。而這些大人,是來保護我們,保護我們的田地,給我們活下去的指望。”
她看向最前排那位瑟瑟發抖的老婦,輕輕彎下腰:
“婆婆,你們種下的糧食,從今往後,是你們自己的。
你們的家,再也不會被燒。
你們的孩子,再也不會被搶走。”
這句話,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籠罩村子數年的黑暗。
終於,有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落下淚來。
“真……真的不搶了?”
騎士扈從再次開口,語氣莊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正統威嚴:
“我以蓋倫爵士的名義起誓——
從今日起,西嶺村,歸石溪莊園管轄。
莊園會撥下種子、農具,會派人守護田地,會重建房屋。
你們隻需安心耕作,活下去。”
百姓們依舊沉默,眼神卻微微動了一動。
莉娜再也忍不住,掙脫讓娜的手,快步走到人群前。
她舉起自己的手,露出那雙手上勞作的薄繭,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鄉親們!是我!我是莉娜!是西嶺村的莉娜!”
幾個神情麻木的婦人抬頭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顫著聲音喊:
“那是……莉娜?是瑪拉家的丫頭!”
“你還活著啊!我們以為你……”
莉娜瞬間淚崩,撲過去和幾位同鄉嬸子抱在一起。
鄉親們圍了過來,都是當年看著她長大的熟人,一個個抹著眼淚,七嘴八舌地問她這些年去了哪裡、怎麼活下來的。
莉娜強忍著哭腔,第一句就問:
“我娘……我娘瑪拉還在嗎?”
一位大娘連忙指向村邊一處殘破的茅屋:
“在!你娘還在!天天盼著你呢!”
莉娜跌跌撞撞跑過去,推開門。
屋裡,一位頭髮花白、身形單薄的老婦人正坐著發呆,一看見莉娜,整個人都僵住。
“娘……”
莉娜哽咽出聲,撲通跪下。
母女倆抱頭大哭,哭得渾身發抖。
家裡的男人,她的父親和兄長,早就被亂軍強行抓走當兵,生死不知,這些年就剩母親一人守著這片破碎的家。
莉娜抱著母親,一遍遍說:
“娘,我回來了,以後我守著你,再也不走了。莊園的人來了,以後村子會好的。”
她又走到外麵,和西嶺村剩下的鄉親們一一說話。
女人們拉著她的手,訴說這些年的苦……
莉娜聽得心都碎了,一遍遍安慰她們,告訴大家莊園會保護大家,會幫大家重建家園。
然後,她在自家殘破的屋門前站了很久,這是她的根,是她的家,今天,她終於回家了。
等莉娜平複心情,重新回到小隊眾人的身邊時,眼睛還是紅的,但眼神裡多了一份堅定。
她的家在這裡,她的娘在這裡,西嶺村的鄉親們在這裡。
億九陵站在一側,紅甲肅立,他隻是靜靜看著眼前這群被世道碾碎的人,心底那股對讓娜的守護欲,悄然蔓延至眼前所有無辜者的身上。
他很清楚——
這隻是西邊第一村。
慘,纔剛剛開始。
就在此時,村尾一處半塌的屋棚後,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億九陵眼神一厲,瞬間按住腰間短刀。
有活人。
或許,還有未散儘的匪患,或是藏在暗處的傷兵、逃寇。
他一步踏出,紅甲掠過寒風,直奔村尾而去。
億九陵腳步輕而快,紅甲在灰暗的村落裡劃出一道利落的影子,轉瞬便掠至村尾那處半塌的屋棚旁。三名民兵立刻呈警戒姿態圍攏過來,弓手抬手搭箭,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斷壁。
棚下堆著半塌的茅草與焦黑的木梁,呻吟聲正是從木梁縫隙間傳來。億九陵抬手示意眾人止步,獨自上前,緩緩撥開鬆散的茅草——底下蜷縮著的,並非流寇殘匪,而是一個腿骨折斷、奄奄一息的老漢。
老人身上的布衣破爛不堪,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傷口早已發炎紅腫,散發著淡淡的腐臭。他是在流寇最後一次洗劫時,為了護住藏在灶膛裡的半袋麥種,被匪兵一棍打斷了腿,被家人拚死藏在這裡,如今家人不知去向,隻剩他一人在絕望中等死。
莉娜與讓娜快步趕來,看見老人的模樣,莉娜眼眶瞬間紅了,讓娜則立刻蹲下身,從馱馬的行囊裡取出億九陵提前備好的草藥與粗布繃帶,動作輕柔卻熟練地為老人處理傷口。
“婆婆們,大叔們,都出來吧!冇有危險了!”
莉娜的聲音溫和卻有力量,在空蕩蕩的村落裡輕輕迴盪,“流寇真的已經全部被消滅了,這位德拉貢來的大人,還有騎士扈從大人,是來保護我們的!”
躲在暗處的百姓們看著眼前一幕——身披甲冑的兵士冇有拔刀,冇有嗬斥,反而在救治受傷的老人,同鄉的姑娘在一旁輕聲安撫,一切都與曾經凶神惡煞的流寇截然不同。
終於,有人開始向七人小隊慢慢靠近。
一個,兩個,三個……
老弱婦孺們從斷牆後、草堆裡、地窖口慢慢走出,聚到七人小隊的跟前,佈滿皺紋與淚痕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騎士扈從挺直脊背,以桑德騎士的正統禮儀,對著眾人緩緩躬身:
“我以蓋倫爵士、瓦裡昂伯爵的名義宣告,西嶺村從今日起,正式歸入石溪莊園治下。莊園將為你們提供庇護,清查人口,統計田畝,日後發放糧種與農具,助你們重整家園。流寇再敢踏足此地,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手指向億九陵,補充道:
“諸位身旁這位身著紅甲的大人,是領主重金聘請的德拉貢援軍。他曾在桑德王都內大破夏牧軍,城外更有整支德拉貢軍團駐守。有桑德騎士坐鎮,有德拉貢勇士護衛,這片土地,將重歸安寧。”
百姓們怔怔地聽著,渾濁的眼眸裡,漸漸泛起了水光。
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緊接著,壓抑了數年的哭聲,在這片殘破的村落裡轟然爆發。
那不是恐懼的哭嚎,而是絕望之中終於看見微光的釋放,是受儘欺淩後終於等到公道的崩潰。
億九陵沉默地站在一旁,紅甲肅立,眼底冇有半分驕矜,隻有沉沉的憐惜。他示意民兵將老人抬到避風處,又從行囊裡取出幾塊硬麪餅,一一遞到圍攏過來的孩童手中。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捧著麪餅,卻不敢吃,隻是怯生生地望著他,直到莉娜笑著點頭,他們才小口小口地啃著,眼裡露出久違的光亮。
一行人在西嶺村停留了近一個時辰,騎士扈從蹲下身,仔細檢視村外田地,又掀開村民僅剩的糧罐,手持簡易的木冊,粗略登記著村裡僅剩的人口:全村如今隻剩三十七人,其中老人二十一名,婦人十一名,孩童五名,冇有一個青壯年。農具儘數被毀,唯一的水井還在使用,田地荒蕪過半,無冬小麥,土地凍結。村民存糧僅夠支撐五日,無餘糧,無牲畜,無春播種子。需緊急救濟糧,開春需大麥、燕麥種子。
這是被戰亂與流寇啃噬得隻剩骨架的村莊。
登記完畢,億九陵叮囑留下半袋乾糧與幾包草藥,又對著百姓鄭重承諾:五日內,莊園便會派人送來糧種、簡易農具,日後會有護衛定期巡村,絕不讓匪寇再踏足一步。
百姓們紛紛跪倒在地,對著騎士扈從與億九陵不住叩首,蒼老的聲音一遍遍重複著“謝謝大人”“謝謝大人”“謝謝大人”……,聽得人心頭髮緊。
莉娜紅著眼眶扶起身邊的老婦,讓娜則默默整理好散落的草藥,兩人的身影,在這片殘垣斷壁間,成了最溫暖的光。
離開西嶺村時,風依舊凜冽,卻彷彿少了幾分刺骨的寒意。
一行七人沿著土路繼續前行,不過兩刻鐘,便抵達了西邊第二個村落——西河村。
如果說西嶺村是被啃噬得隻剩骨架,那西河村,便是被徹底碾碎、焚燒後的灰燼。
村口的石橋被砸斷,河水渾濁不堪,岸邊散落著破碎的船隻與腐爛的漁網。進村的道路兩旁,田地被馬蹄反覆踐踏,勉強種下的青苗被連根踩爛,田埂間隨處可見未掩埋的禽畜屍骨,發黑髮臭。房屋幾乎全部坍塌,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不少牆壁上還留著清晰的刀痕與血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煙火氣與腐臭味。
這裡比西嶺村更慘。
流寇將西河村當作了臨時的據點與練兵場,反覆劫掠、焚燒、破壞,百姓們逃的逃,死的死,被擄走的被擄走,整座村子近乎死絕。
一行人踏入村子時,連哭聲都冇有,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嗎?”
莉娜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被寒風捲走,冇有任何迴應。
億九陵抬手示意全隊散開搜尋,三名民兵小心地探查著每一處斷壁,弓手站在高處警戒,騎士扈從護著莉娜與讓娜,緩緩走在村落中央。
片刻後,一名民兵在一處深埋地下的地窖口,發現了微弱的動靜。
掀開厚重的石板,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地窖裡蜷縮著六個人:三位年過七旬的老人,兩位抱著嬰兒的婦人,還有一個年僅五歲的小女孩。他們靠地窖裡儲存的少量紅薯苟活,已經十幾天冇有見過陽光,聽見腳步聲,所有人緊緊抱在一起,眼神裡是瀕臨崩潰的恐懼。
莉娜立刻蹲下身,用最溫柔的聲音安撫:
“彆怕,我們是好人,流寇已經被消滅,我們是來保護你們的。”
讓娜則遞上水與乾糧,一點點卸下他們心底的防備。
待六人慢慢爬出地窖,站在這片殘破的故土上,看著滿目瘡痍的家園,兩位婦人終於忍不住,抱著孩子失聲痛哭。
騎士扈從走上前,聲音沉穩而莊重,再次宣示著石溪莊園的主權與庇護:
“西河村百姓,我以蓋倫爵士的名義宣告,此地歸入石溪莊園治下,從今往後,由莊園派兵守護,助你們重建家園,恢複耕作,你們安全了。”
億九陵站在一旁,紅甲在灰暗的天地間,成了唯一的底氣。
他看著眼前這六個僅存的百姓,沉聲道:
“莊園會接你們去西嶺村暫時安置,待房屋修繕完畢,再送你們回來。田地不會荒,糧食不會少,隻要你們肯活,莊園便會護到底。”
老人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億九陵的甲冑,淚水縱橫:
“真的……能活下去嗎?”
億九陵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能。”
一字千鈞。
夕陽徹底沉進遠山,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寒風在斷壁間嗚嗚作響。
騎士扈從檢視整片被踐踏的田地,又檢查村民地窖,取出隨身攜帶的木簡與炭筆,在篝火旁俯身記錄,一筆一畫,工整清晰——這是必須帶回給蓋倫騎士的村莊實情底冊,分毫不能遺漏。
他沉聲念出,也讓億九陵確認無誤:
“西河村,原屬石溪莊園西側二村,遭流寇反覆盤踞焚燬,現僅存六人:老者三,婦人二,幼童一,無青壯年。存糧全無,靠野菜、紅薯活命。房屋全毀,田地儘遭踐踏,無冬小麥,無青苗,糧種無存,農具儘毀,水井尚存。需要去西嶺村暫時安置,需救濟糧過冬,開春需全部物資重建。”
念罷,他將木簡小心收入懷中,抬頭望向億九陵:“西側兩村情況,已全部記錄在冊,回去便可直接呈給蓋倫爵士。”
億九陵點頭:“做得妥當。”
隨即抬眼望了眼徹底黑下來的天色,沉聲定策:
“今夜不再趕路,就在西河村休整一宿。民兵輪值守夜,保護村民,眾人養足精神。明日一早,即刻前往北邊三座產糧村落。”
三名民兵立刻行動:兩人清理出村中唯一一處半塌但能擋風的屋舍,供莉娜、讓娜與六位村民安身;一人撿拾枯枝燃起篝火,驅散夜寒;弓手攀上高處斷牆,負責整夜警戒。
騎士扈從守在屋舍門口,佩劍半出鞘,以騎士之禮守護今夜安寧。
億九陵從馱馬行囊中分出乾糧、清水與草藥,遞到村民手中。
“今晚安心睡,有我們在,再無匪寇敢來侵擾。”
老人與婦人望著跳動的篝火,望著身披紅甲佇立夜色中的身影,淚水無聲滑落。
這是他們在漫長黑暗裡,第一個不用躲藏、不用戰栗的夜晚。
莉娜握著短刀,靠在牆角,眼神亮得像星。
讓娜坐在篝火邊,安靜地為婦人縫補衣裳,火光柔化了她的眉眼,也溫暖了這片破碎的土地。
億九陵靜立在屋外,紅甲映著夜色,守著這一點來之不易的微光。
他知道,一夜休整之後,便是北邊三座產糧大村——
那裡有良田萬頃,有被搶怕了的百姓。
西邊兩個最慘、最近的村落,宣命完畢。
宣命七村的路,纔剛剛走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