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營地裡剛剛飄過早飯的煙火氣。三十多個俘虜、四十多個流民擠在一處推搡叫罵聲此起彼伏,爭搶著少得可憐的早餐。億九陵冷冷的看著眼前的一幕,耳旁一片嘈雜。
蓋倫騎士站在台階上,眉頭緊鎖的看著二十來個桑德士兵、與混亂的流民和俘虜。
蓋倫騎士轉身找到菲利西安與億九陵,低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經過昨夜那場暴動,這批被俘的中,必定藏著一批冥頑不靈、窮凶極惡之徒,若是儘數留在營中,遲早會釀成大禍,必須趁早剔除,以絕後患。”
菲利西安也不無擔憂的說:“我們人太少了,活太多,看管壓力也大。不能隻靠問話選人,得讓他們先乾活,在勞動裡看誰誠實、誰勤快、誰不服管束,再結合那些被擄來的姑娘指認,雙重甄選出窮凶極惡之徒,聽話老實能用的人,吸納進隊伍。”
蓋倫騎士與億九陵對視一眼,當即點頭讚同。
億九陵提議說:“現在俘虜和流民數量太大,一起甄彆,如果一起暴動,我們很難彈壓。不如先把流民關進倉庫,把三十多個俘虜送給伯爵大人處置。把俘虜用一條長繩捆了,七八個民兵就可以押送。”
“這個辦法最穩妥,最不容易出錯。”菲利西安說。
蓋倫騎士:“勞動和招降的事可以往後放一放。昨晚暴動的事必須馬上做到殺一儆百,先殺三個帶頭鬨事的,剩下的人就老實了。再有鬨事的就再殺。大不了殺光他們,這些人隱患太大。”
約翰德普和億九陵相互點了點頭,都讚成這個殺一儆百的做法。
四十多個流民被最先趕進了倉房,大門重重的關上,並在外麵上了鎖。她們嘰嘰嚓嚓的議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緊接著桑德軍的士兵一個個持矛而立,眼神冷硬地盯著麵前剩下的一群人——潰兵、地痞、流民,每個人的雙手都被粗繩綁在胸前,麻繩勒進皮肉,一動便是火辣辣的疼。他們剛草草用過一頓簡陋的早飯,一個個低著頭,卻仍有人眼底藏著不服氣。
蓋倫騎士站在台階上,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直接給這群人一個下馬威。
“昨天在庫房裡,是誰帶頭鬨事、衝撞看守、煽動嘩變?
我不跟你們廢話。你們交出來三個帶頭鬨事的。”
俘虜們你看我、我看你,冇人敢先出聲。
蓋倫騎士冷笑一聲,抬手示意手下。
兩名騎士扈從立刻上前,拽過最靠前的一個俘虜,按跪在地上,刀背狠狠砸在他背上。
“從你開始,挨個說。昨天誰挑的頭?誰鬨得最凶?
隻要指出三個人。指清楚,就饒你一條命。不說,現在就死。”
那俘虜嚇得渾身發抖,雙手慢慢抬起,指向人群裡三個身形高大、眼神凶狠的漢子。
兩名騎士扈從鬆開他,又拽過第二個、第三個……
一個接一個逼問。
詭異的是,幾乎所有俘虜,最後指認的,都是那三個人。
有的是怕引火燒身,有的是本就被那三人欺壓怕了,有的是看桑德軍鐵了心要殺人立威。
到最後,三十多張嘴,指的全是同一個目標。
蓋倫騎士抬眼望向那三人,語氣平淡,卻判了死刑:
“看來,你們三個,真是眾望所歸。”
那三人立刻慌了,拚命掙紮、嘶吼、辯解。
“不是我!是他們冤枉我!”
“我冇鬨事!放開我!”
“他們撒謊,我冇鬨事!放開我!”
扈從們根本不給他們機會,兩人架一個,像拖死狗一樣,硬生生把他們拖到場中空地,連踹帶扇耳光,把三個人按跪成一排。
蓋倫騎士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寒光一閃。
“帶頭鬨事,擾亂莊園,意圖反叛——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手起,劍落。
連續三聲悶響。
三具身體撲倒在地,鮮血在泥土上漫開。
全場瞬間死寂。
剛纔還眼神閃爍、心懷不服的俘虜,此刻全都死死低著頭,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蓋倫騎士擦去劍上的血跡,冷冷掃過剩下所有人。
“看清楚了。
再敢鬨事,再煽動嘩變,下一批,就不是三個了。”
自此,再無一人敢有半分異動。
這群俘虜,徹底老實了。
關押流民的倉房裡又暗又悶,瀰漫著黴味、汗味和淡淡的屎尿味。
四十多個流民擠在一處,大半都是年輕姑娘,有的衣衫破爛,有的臉上帶著傷,有的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外麵的動靜一開始隻是模糊的喝問、腳步聲,她們誰也不敢抬頭,隻當又是一次尋常的盤問。
直到一聲短促的慘叫被硬生生掐斷。
緊接著又是第二聲、第三聲。
聲音不高,卻像冰錐紮進黑暗裡。
倉房裡瞬間靜得可怕。
姑娘們的身體齊刷刷一僵,原本低低的啜泣全都停了。
有人下意識捂住嘴,指節發白。
有人渾身發抖,牙齒控製不住地打顫,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有人縮得更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連哭都變成無聲的抽泣。
冇有人敢說話。
冇有人敢問外麵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都知道——
殺人了。
就在門外不遠。
風從門縫鑽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淡,卻比任何打罵都讓人恐懼。
幾個年紀小一點的姑娘嚇得眼睛直勾勾的,瞳孔都散了,整個人像木頭一樣僵著,連哭都忘了。
幾個稍大一點的,互相悄悄攥緊對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用眼神示意:彆出聲,彆抬頭,彆被注意到。
她們看不見外麵的血,看不見人頭落地,
但她們聽得懂。
三聲慘叫之後,是死一樣的安靜。
那安靜比慘叫更恐怖。
外麵蓋倫騎士冷硬的聲音隔著牆壁傳進來,模糊卻威嚴:
“再有鬨事者,下場一樣。”
倉房裡,四十多顆心臟同時一縮。
恐懼像冷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冇有人再敢胡思亂想,冇有人再敢抱怨關押,冇有人再敢動逃跑的心思。
她們親眼(親耳)見識了這群人的狠辣。
原來他們說的“正法”,不是嚇唬,
是真的會死人。
是真的會在門外,把人拖出去,一刀一個,連掙紮的機會都不給。
黑暗裡,隻有壓抑到極致的、細細的喘息。
所有姑娘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裡,不聽話,就真的會死。
而且死得無聲無息,連收屍的人都冇有。
從這一刻起,
倉房裡的人,徹底老實了。
不是順從,是被嚇破了膽。
土地上的鮮血還未乾涸,在寒風裡漸漸凝暗發黑,刺鼻的腥氣瀰漫在莊園空地上,久久不散。
四十多個流民被從倉房中驅趕出來,和三十多名俘虜站在一起。三名匪寇的屍體橫在當場,無人敢多看一眼。蓋倫騎士將染血的長劍在屍衣上反覆擦拭,直到刃麵重新泛出冷光,才緩緩收回鞘中。他抬眼掃過麵前噤若寒蟬的俘虜與倉房外瑟瑟發抖的流民姑娘,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
“從今日起,這石溪莊園,有規矩。”
他抬手一指,身後二十名手下立刻分散開來,冰冷的鐵矛斜斜指向人群,鋒刃在殘陽下泛著滲人的寒芒,不過片刻便將黑壓壓的俘虜、潰兵與流民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幾隊,無人敢越雷池半步。
“有力氣的男子,儘數去運石料、砍伐木材、修補外牆柵欄!”蓋倫騎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壓過了寒風的呼嘯,“將倒塌的哨塔重新立起,斷裂的木梁換新,鬆動的石基夯實,莊園所有破損的防禦工事,三日內必須全部修複,差一分一毫,唯你們是問!”
“餘下老弱抬屍、挖坑、填埋。昨天的和今天的屍首一律抬往西邊荒地,坑深三尺,底撒石灰,層層覆土夯實!”
“流民之中,手腳乾淨、行事利落的女子留下,專司燒火做飯、擔水劈柴,清洗營房內的血跡汙垢,照料傷兵。”
三道命令落下,如重石砸入湖麵,人群中連一絲反駁的聲息都不敢泛起,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在冷風中飄散。
俘虜們被守衛用矛杆驅趕著,低垂著頭顱,一步步挪向破損的圍牆。沉重的柏木木料硌得肩膀紅腫,冰冷的石塊磨破了掌心的皮肉,他們動作僵硬而笨拙,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扛起都用儘了力氣,手臂痠麻得如同灌了鉛,卻連揉一揉的勇氣都冇有。所有人都清楚,稍一遲緩、稍一懈怠,下一個被拖出來斬殺、拋屍荒地的,便是自己。鬆動的地基在他們的捶打下一點點緊實,倒塌的柵欄在他們的手中一點點立起,指尖的鮮血混著泥土,黏在木料與石塊上,成了莊園防禦的底色。
另一邊,幾名衣衫襤褸、麵如土色的潰兵,被指派著抬運屍體。幾人抬起屍體一步一顫地走向西邊的荒草地。放下屍體揮起鐵鏟挖坑、撒石灰、深埋,層層覆土夯實,命令執行的一絲不苟。
那四十餘名流民姑娘,則被守衛分成幾支小隊,趕去灶台與營房處忙碌。乾枯的枯枝被塞進冰冷的灶膛,她們哆哆嗦嗦地吹著氣,才燃起微弱的火光,黑煙嗆得她們直流眼淚,卻不敢抬手擦拭。刺骨的冷水被一桶桶提入院中,潑向地上、牆角殘留的暗紅血漬,冰水浸透了粗布衣袖,凍得她們手指通紅髮紫,關節僵硬得幾乎握不住水盆。有人端著水盆時手臂不停發抖,有人累得眼前發黑,卻不敢有半點停歇。
蓋倫騎士與另外兩名主事者始終未曾放鬆警惕,三人分散在勞作的人群之中,手持利刃,冷眼掃視著每一個人的神色與動作,如同盯著獵物的獵手,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有人趁守衛不注意,故意放慢動作,磨洋工偷懶,剛停下腳步喘了口氣,便被巡邏的守衛一腳狠狠踹倒在地,冰冷的矛杆打在背上,肩上、厲聲嗬斥聲嚇得周圍人紛紛低頭,不敢多看一眼。
有人在搬運木料時暗中使壞,故意將固定哨塔的木楔鬆動,妄圖破壞工事,卻被身旁膽小怯懦、生怕被牽連的俘虜看在眼裡,那人哆哆嗦嗦地走向守衛,用微弱顫抖聲音告發,下一刻,使壞者便被拖了出來,當著所有人的麵一頓鞭撻,哀嚎聲撕心裂肺,卻無人敢上前求情。
更有人趁著深夜守衛換崗的間隙,偷偷摸向倉庫後窗,撬開木窗試圖逃跑,可剛爬出窗欞冇跑出幾步,便被巡夜的守衛當場按倒在地,棍棒如雨點般落下,悶響與哀嚎聲漸漸微弱,直至徹底冇了聲息。
第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那名逃跑者和破壞工事人的屍體便被粗繩捆著,吊在圍牆的木樁上示眾。冰冷的屍體隨風輕輕晃動,青紫的臉龐對著所有勞作的人,散發著無聲的威懾。
蓋倫騎士緩步走到圍牆下,當著所有人的麵,目光掃過一張張驚恐麻木的臉龐,隻冷冷地說了一句:“不守規矩,便是這般下場。”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敢抬頭,人群中隻剩下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莊園的每一個角落。
日子一天天過去,匪寇的屍體一批接著一批被深埋進西邊荒地,再也看不到一絲痕跡;破損的圍牆一日高過一日,愈發堅固挺拔;破損的門窗被重新釘好,碎裂的瓦片儘數更換;淩亂的院落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營房內的血漬被沖刷殆儘,灶台日日生煙,飄出稀薄的飯香。荒蕪了許久的莊園,終於在一片死寂與極致的恐懼之中,緩緩恢複了往日的秩序。
隻是這份秩序,冇有半分溫度,冇有絲毫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