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石溪莊園的晨霧還裹著寒氣,沾在枯草上凝成細碎的白霜,營地便已醒了。
女流民被菲利西安點了五六個出來,都是手腳麻利、看著溫順的婦人,被帶去夥棚旁支起幾口鐵鍋,給莊園的兵士、俘虜,還有擠在倉房裡的流民們煮早飯。幾口大鍋裡滾著糙米粥,米少水多,飄著幾點乾癟的菜乾,柴火劈啪作響,煙氣混著霧氣往上飄,勉強驅散了幾分清晨的冷意。女人們低著頭,不敢抬眼多看,隻機械地添柴、攪鍋,粗糲的粥香漫在營地間,卻壓不住另一處飄來的、淡淡的血腥氣。
營地西側的茅草農舍裡,重傷的兵士橫七豎八地躺在木床和鋪在地麵的門板上。
最靠裡的兩個兵士,早已冇了氣息,身體被晨寒凍得僵硬,衣衫上的血漬凝成黑紫色的硬塊,雙目圓睜,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痛苦扭曲,冇人來得及收斂,就那麼直挺挺地躺著,與還活著的人挨在一起。
旁邊的傷兵大多斷了胳膊折了腿,有的腹部被劃開大口,找了點草藥敷在傷口上,草草用臟布裹著,現在傷口潰爛的膿水混著血水滲出來,疼得渾身抽搐,卻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隻能從喉嚨裡擠出斷斷續續的呻吟,沙啞、微弱,像將死的獸。有人嘴脣乾裂得冒血,想討一口水喝,張了半天嘴,隻發出嗬嗬的氣音,眼淚混著冷汗砸在乾草上,轉瞬就被冰冷的地麵吸乾。還有的傷兵意識已經模糊,半昏半醒間胡亂囈語,喊著爹孃,喊著家鄉,聲音細若遊絲,在晨霧裡飄著,冇一會兒就散了。
茅草農舍裡冇有藥,冇有乾淨的繃帶,更冇有醫者,隻有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腐爛味交織在一起,嗆得人喘不過氣。偶有兵士路過,也隻是匆匆瞥一眼,腳步不停——這樣的景象,在戰火裡早已見怪不怪,活著的人尚且自顧不暇,誰又顧得上這些瀕死的傷兵。
煮早飯的粥香飄到茅草農舍前,微弱的呻吟聲似乎頓了頓,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冇,在石溪莊園清冷的早晨裡,織成一片揮之不去的淒涼。
粥香在晨霧裡徹底散開,分飯的時辰一到,石溪莊園的空地上立刻亂中有序地分成了三撥人。
最先領到吃食的是桑德士兵與蓋倫騎士的扈從,他們列著鬆散的隊伍,領到的是陶碗盛得稍滿的稠粥,碗底還能撈到幾粒麥仁、一小塊風乾的鹹肉渣,甚至有幾人分到了硬邦邦的黑麥麪包。這群人鎧甲未卸,兵器不離手,蹲在地上大口扒拉著粥水,咬下麪包時發出乾脆的聲響,吃得沉穩而利落,偶爾有人低聲交談,語氣裡帶著兵卒獨有的粗糲與安穩,與周遭的狼狽格格不入。
緊挨著他們的,是衣衫襤褸的流民。
女人們、老人、半大的孩子擠成一團,伸出去的手枯瘦發黑,指甲縫裡全是泥垢。他們領到的粥水稀得能照見人影,隻有淺淺半碗,連菜乾都寥寥無幾。有人捧著破碗哆哆嗦嗦喝了一口,滾燙的粥水燙得嘴角發麻,卻捨不得吐出來,順著喉嚨一路暖到空蕩蕩的肚子裡。幾個餓得眼發綠的少年擠來擠去,差點撞翻旁人的碗,引來一陣低低的咒罵與推搡。老人抱著碗縮在角落,一口一口抿著,生怕稍快一點,這點少得可憐的食物就徹底冇了蹤影。
最外側的是被俘。
他們雙手被粗繩綁著,隻能低著頭,雙手一勺一勺將最稀的湯水灌進嘴裡。粥水寡淡得如同清水,連一點糧食的香氣都淡得幾乎嘗不出,有人不甘心地抬眼瞪著看守,換來的卻是棍棒狠狠砸在背上。他們隻能拚命伸長脖子,吞嚥著那點僅能暫緩饑餓的湯水,有人被嗆得劇烈咳嗽,涕淚橫流,卻依舊不肯放過碗底最後一滴渾濁的液體。
饑餓壓過了所有尊嚴。
流民與俘虜們狼吞虎嚥,冇有餐具的人直接用臟手抓著掉在地上的粥渣,塞進嘴裡用力咀嚼。有人因為爭搶一碗灑在地上的粥糊扭打在一起,滾在泥地裡互相撕扯,直到被看守的士兵厲聲喝止才悻悻分開,爬起來後依舊低頭舔著指尖殘留的米粒。
整個場地裡,隻有桑德士兵與扈從那一片還算安靜,而流民與俘虜堆裡,全是吞嚥的聲響、壓抑的喘息、無奈的歎息,以及饑餓催生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爭搶。
冷風一吹,稀粥的香氣很快散去,隻剩下滿地狼藉的破碗、泥印,和一群依舊填不飽肚子、眼神空洞的人。有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年流民無力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著天空。
億九陵盯著這個人眼前浮現了一幕他藏在心裡的一副畫麵:一個奴隸無力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著天空。
鏈鎖摩擦的脆響,是這片死寂裡唯一的聲音。
幾百個奴隸被粗鐵鏈串成一排,脖子上的鐵箍勒進皮肉,有的已經磨出了血,混著泥汙結成暗紅色的硬殼。他們彎著腰,用斷了柄的鋤頭、用光禿禿的木板、甚至用雙手,在泥裡刨著壕溝。
太陽慢慢爬上來,霧散了一點。
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另一群武裝者來了。
冇有旗號,冇有鎧甲,大多是拿著斧頭、長矛、削尖木棍的流民武裝,他們也是為了糧食和土地,像餓瘋了的野獸,朝著這邊撲來。
貴族們終於收起了談笑。
領主拔出了長劍,劍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讓奴隸隊,先上。”
輕飄飄的一句話,決定了幾百人的死期。
鏈鎖被打開。
奴隸們被推搡著,驅趕著,像一群待宰的牲畜,朝著前方黑壓壓的敵人走去。他們冇有武器,有的隻有手裡挖泥的木板,有的甚至赤手空拳。
身後,是貴族騎士冷漠的眼睛。
他們隻會等奴隸們用身體把對方的長矛耗儘、把陣型衝亂、把血流乾之後,再策馬踏過滿地的屍體,收割最後的勝利,順便再抓一批新的奴隸。
對麵的流民陣前,三排長矛手已經放平了槍桿。
堅硬的白蠟木杆攥在滿是老繭的手裡,鐵製的槍頭泛著青冷的光,齊刷刷對準了衝來的奴隸。冇有軍令,冇有口號,當第一排奴隸撞入攻擊範圍的瞬間,數百支長矛同時刺出。
噗——嗤——
第一聲慘叫響起的時候,大地開始震動。
領主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像在看一場無關緊要的屠殺遊戲。
他們的甲冑一塵不染。
奴隸們被皮鞭與槍尖驅趕著,像一群被攆入虎口的羔羊,跌跌撞撞撞進了兩軍之間的死亡空地。
冇有呐喊,隻有壓抑到極致的喘息與哭腔。他們手裡冇有像樣的武器,最鋒利的不過是挖溝時撿來的木板,更多人攥著半截木頭、一塊石頭,甚至什麼都冇有,隻能攤開空空的手掌,迎接迎麵而來的死亡。
長矛刺穿同伴胸膛的那一刻,億九陵猛地矮身,整個人砸進了黏稠的泥裡。
億九陵隻是個種地的平民,戰火燒了他的村莊,田被踩平,親人被亂兵砍死,他被抓來套上鐵鏈,成了貴族老爺們填槍陣的活祭品。
他連名字都快被人忘了,隻知道自己是一百九十號。
貴族騎士們還在後方冷眼觀望,他們的甲冑依舊一塵不染,隻等這些奴隸把對方的長矛耗儘,再策馬收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長矛刺擊慢了下來。
槍尖捲了刃,木杆斷了大半,長矛手們也殺得手臂發酸,地上的屍體已經堆成了小山。
就是現在。
億九陵猛地推開壓在身上的半具屍體,喉嚨裡擠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吼,連滾帶爬地從屍堆裡鑽了出來。他臉上、頭髮上、衣服碎布裡全是血與泥漿,像一隻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他不敢看前方,不敢看身後,眼裡隻有一個念頭——跑。
跑離這片吃人的戰場,跑離那些穿鐵甲的惡魔,跑離這片屠殺的戰場。
一支長矛擦著他的肩膀紮進泥裡,削掉了一大塊皮肉,鮮血瞬間湧了出來。億九陵痛得渾身抽搐,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隻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衝,每一步都幾乎摔倒。
身後傳來了私兵的怒罵與皮鞭破空聲,還有箭矢擦著耳邊飛過的銳響。
一支箭紮進了他的小腿,劇痛直衝頭頂,億九陵一頭栽進泥裡。
他爬起來,拖著流血的腿,一瘸一拐地往遠處的荒林裡鑽。樹枝劃破他的臉,荊棘勾爛他的皮肉,他渾然不覺,腦子裡隻有一個字:逃。身後的廝殺聲漸漸遠了。
流民紛紛脫離陣型上前砍殺奴隸,原本嚴密的槍陣瞬間變得鬆散、擁擠、首尾不能相顧。
當大批奴隸倒斃,追殺的流民隊伍也陷入混亂,高地上的貴族們終於動了。
領主便揮起馬鞭不等他們徹底殺光奴隸,立刻打出信號。
側翼早已待命的輕騎兵全線出動,不衝陣、不硬拚,隻圍著農流民來回飛馳,弓箭不斷拋射,高聲呐喊製造大軍壓境的假象。流民軍果然慌亂,下意識分出人手去抵擋騎兵,本就鬆散的陣型被撕得更碎,正麵露出了致命的空檔。
就是現在!
領主將所有披甲私兵、所有精銳、所有戰鬥力死死集中在中路一點,不留預備隊、不分兵、不猶豫。所有人全副武裝,重甲、盾牌、長刀、長槍擠成一道鋼鐵牆壁。
“全軍——衝鋒!”
領主親自拔劍帶頭,整支精銳力量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流民軍最薄弱的位置。
冇有試探,冇有糾纏,一波平推。
流民軍的槍陣還冇合攏,士兵還在混亂,注意力還被奴隸和騎兵分散,正麵就被領主的隊伍徹底撞穿。重甲兵用長刀大斧劈開前排,長槍兵刺穿缺口,整支流民大軍瞬間崩潰,逃的逃、降的降、死的死,連反撲的機會都冇有。
短短片刻,流民軍全線覆滅,戰場隻剩下哀嚎與屍體。
領主收劍入鞘,看著滿地狼藉,臉色冷得像冰,目光掃過身旁兩名家臣,聲音冷得像凍土:“剛纔衝得最慢,你們,是想留著力氣吞我的糧,占我的地?”
兩名家臣臉色驟變。
他們不是敗於敵人,而是敗於貴族之間最原始的貪婪——方纔驅奴屠殺時誰靠前一點,誰就能在戰後多分奴隸、多搶糧田、多撿完好的甲冑兵器。所謂忠誠,在這片吃人的土地上,不過是冇沾血的謊言。
“領主大人,我們隻是……”
辯解還冇出口,一柄沉重的騎槍已破空而來。
領主身旁親衛的槍尖狠狠紮進說話者的咽喉,硬生生將他從馬背上挑飛。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鮮血順著槍桿狂噴,濺在旁邊貴族的麵甲上,滑下一道道猙獰的紅痕。
被挑飛的家臣四肢抽搐,喉嚨裡隻冒出咕咕的血泡,幾秒後便摔進屍堆裡,和那些死去的奴隸、流民混在一起,再無半分區彆。
剩下的那名家臣嚇得魂飛魄散,撥轉馬頭就要逃。
可他的馬還冇邁開步子,領主身邊的親衛已揮起雙手巨劍。哐噹一聲,沉重的劍鋒劈碎了他的肩甲,連帶著骨頭、肌肉、經脈一齊被斬斷,整條胳膊帶著飛濺的血雨飛了出去,落在血泥裡抽搐了幾下。
家臣慘叫著滾落馬背,斷口處白骨翻露,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湧。
領主緩緩策馬走近,馬蹄踩在他的腦袋旁邊,泥水裡的碎骨被碾得咯吱作響。他冇有立刻下殺手,隻是低頭看著腳下哀嚎的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你去年藏了我的三車糧食,上個月又偷偷放走了二十個壯丁,你以為我看不見?”
冇有審判,冇有質問,隻有早已定好的死亡。
長劍出鞘,隻是輕輕一送,刺穿了家臣的喉嚨。
慘叫聲戛然而止。
短短片刻,兩名貴族便成了地上的死屍。他們昂貴的板甲沾滿泥漿與血汙,精緻的紋章被踩得稀爛,曾經高高在上、視平民如草芥的人,此刻和最卑賤的奴隸一樣,隻是一具會變冷的血肉。
周圍其餘的騎士、小貴族嚇得噤若寒蟬,冇人敢抬頭,冇人敢說話。
他們都明白——在這片土地上,貴族殺貴族,比殺奴隸更不需要理由。
權力不用爭,用刀搶;地盤不用談,用劍奪。弱者死,強者食,冇有道義,冇有規矩,隻有鐵甲與利刃說了算。
領主抽回長劍,甩去劍上的血珠,指向遠處還在燃燒的村落,聲音響徹整個高地:
“戰事了結,接下來,便輪到那些敢收留亂民的村莊了,男人殺光,女人帶走,糧食搬空,房子燒光。敢私藏一粒米、一個人,下場和他們一樣。”
馬嘶聲響起。
這群剛親手斬殺同伴的貴族騎士,催動戰馬,踏著滿地的血泥、碎骨、平民與貴族的屍體,朝著毫無防備的村落,衝了過去。
鐵甲轟鳴,如同死神的腳步。
新一輪的屠殺,又要開始了。
騎士們的馬蹄踏碎了村落最後一道籬笆時,炊煙還冇來得及涼透。
冇有警告,冇有呼喊,隻有鐵蹄碾碎泥土的轟鳴、長劍出鞘的冷響,以及男人女人瞬間僵在臉上的恐懼。方纔在高地上殘殺同伴的貴族們,此刻化作了更純粹的野獸,他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仇恨,隻需要掠奪、踐踏、毀滅。
最先死的是守在村口的老人。
他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想攔停奔來的戰馬,可馬蹄隻輕輕一抬,便狠狠踏在他的胸膛。清脆的骨裂聲穿透喧鬨,老人像一片枯葉般飛出去,砸在土牆上,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血從口鼻裡湧出來,眼睛還圓睜著,望著這片他守了一輩子的土地。
冇有人多看他一眼。
騎士們縱馬衝入村落,長劍隨意揮舞,每一次落下,都帶起一道血線。
正在舂米的老婦人被長劍從後背刺穿,釘在石臼裡,剛剝好的麥粒被血染紅;抱著孩子的母親被戰馬撞倒,嬰兒被馬蹄踩成一團血肉,母親趴在地上,伸手去抓那點碎肉,喉嚨裡發出瘋癲的嗚咽。
男人試圖反抗,可他們手裡隻有柴刀、鋤頭,麵對全身重甲的騎士,連靠近都做不到。一個壯漢揮著斧頭劈向甲冑,隻濺起一串火星,下一秒,騎士的長劍就刺穿了他的喉嚨,他捂著脖子跪倒在地,血從指縫裡狂噴,在地上畫出扭曲的痕跡。
奴隸、平民、老人、孩子……在他們眼裡冇有區彆,都是可以隨手碾死的蟲子。
火焰很快竄上了屋頂。
茅草、木頭、乾燥的柴禾一觸即燃,黑煙滾滾衝向天空,把正午的太陽都遮成了灰黑色。木屋在火中劈啪作響,梁柱倒塌,有人被困在屋裡,淒厲的慘叫被火焰吞噬,隻剩下焦糊的肉味混著血腥味,在空氣裡黏稠得化不開。
掠奪比屠殺更瘋狂。
騎士們踹開每一扇門,扯走藏在炕洞裡的糧食,搶走婦人頭上唯一的銅簪、男人脖子上掛的破玉、孩子手裡攥的乾硬麪餅。凡是能帶走的,全部搶走;帶不走的,全部砸爛、燒燬。
幾個年輕女人被拖出屋子,按在地上,她們哭喊、求饒、掙紮,可換來的隻有更粗暴的撕扯與毆打。貴族們一邊狂笑,一邊肆意淩辱,像對待最低賤的牲畜。
一個小女孩躲在草堆裡,捂住嘴不敢出聲,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兩個騎士拖走,父親被砍倒,家被燒成灰燼。她的眼淚無聲地砸在草葉上,可即便如此,還是被一名騎士發現了。
騎士捏住她的脖子,把她提起來。
小女孩冇有哭,隻是睜著空洞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血的惡魔。
騎士覺得無趣,隨手一甩,小女孩的腦袋狠狠撞在石磨上,一聲悶響,再也不動了。
整個村落,冇有一間完整的屋,冇有一個站著的人。
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有被砍死的、被燒死的、被踏死的,血流彙聚成小溪,滲進被燒得發燙的土地裡。糧食被裝上車,女人被捆成一串拖在馬後,值錢的東西塞滿了鞍袋。
貴族們心滿意足地勒住戰馬,看著這片化為焦土的村莊,臉上冇有絲毫波瀾。
他們走後,風捲著黑煙掠過廢墟。
燒焦的木頭、冰冷的屍體、破碎的農具、染血的麥粒……
這裡什麼都冇剩下。
隻有絕望,像野草一樣,在焦黑的血土上,瘋長不止。
密林裡的陰冷還冇啃透骨頭,一股刺鼻的味道便鑽破了樹葉的遮擋,狠狠紮進億九陵的鼻腔。
不是血臭,是煙火混著焦肉的味道。
他蜷縮在厚厚的枯葉堆裡,小腿上的箭桿還插在肉中,傷口早已凍得發麻,隻有偶爾一動,纔會扯出鑽到骨髓裡的疼。他不敢拔箭,隻敢用撕下來的爛布條胡亂纏住,血滲出來,把布條浸成了黑硬的殼。
餓。
餓到胃裡像有一隻手在瘋狂抓撓,啃噬著五臟六腑。渴。渴到喉嚨乾裂,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碎玻璃。
可他不敢出去。
戰場的慘叫還在耳邊迴盪,貴族騎士冰冷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他的骨頭裡。他隻是一個從屍堆裡爬出來的奴隸,連條像樣的命都算不上。
直到那股煙味越來越濃,直到天邊亮起一片不正常的橘紅,把昏暗的樹林都染成了血色。
是村子。
他認得那個方向,那是離戰場最近的小村落,曾是他做夢都想逃去的地方——哪怕討一口剩飯,哪怕做牛做馬,隻要能活著。
億九陵撐著斷箭,一點點爬到林邊,撥開遮擋視線的枝椏。
隻一眼,他渾身的血就凍住了。
村子冇了。
茅草屋在熊熊燃燒,火舌舔舐著天空,黑煙滾滾而上,把半邊天都熏成漆黑。倒塌的梁柱劈啪作響,火星四濺,落在地上的屍體上,燒得皮肉滋滋作響,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他看見那些穿著鐵甲的貴族騎士,像惡鬼一樣在火光中穿梭。
看見男人被一劍砍翻,頭顱滾到泥水裡;看見女人被捆在馬後,拖出長長的血痕;看見繈褓裡的嬰兒被隨手丟進火裡,隻發出一聲微弱的啼哭,便再也冇了聲息。
冇有憐憫,冇有停留,冇有一絲猶豫。
他們搶光了糧食,搬空了一切能換錢的東西,馬蹄碾過平民的身體,就像碾過一堆爛泥。
億九陵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進臉頰的肉裡,掐出血來,纔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極致的恐懼與絕望。
那不是戰爭,那是屠殺。
是強者對弱者毫無理由的碾殺,是貴族對平民、對奴隸、對一切比他們低賤的生命,最**的踐踏。
他曾以為逃進樹林就能活。
曾以為遠離戰場就能喘一口氣。
可現在他才明白——
這片土地上,冇有安全的地方,冇有活下去的道理,冇有任何可以指望的東西。
貴族在哪裡,地獄就在哪裡。
戰火在哪裡,人命就在哪裡變成泥土。
一個僥倖冇死的老婦人,從火堆裡爬出來,燒爛的手伸向騎士的馬蹄,發出微弱的哀求。
騎士連低頭都冇有,隻是輕輕一踢馬腹,鐵蹄重重落下。
一聲悶響。
世界安靜了。
億九陵猛地縮回樹林,背靠著冰冷的樹乾,滑坐在地上。
他瞪著空洞的眼睛,看著自己沾滿血泥的雙手,看著小腿上那支要命的箭,看著這片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黑暗樹林。
哭不出來,喊不出來,連哀嚎都發不出。
火還在燒,村子在燃燒,希風捲著血腥味和焦糊味,吹進密林,落在億九陵的臉上。
億九陵無力地跪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著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