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上。
黑月白日高懸,傲立的獵魔人與下跪的騎士相對,兩柄拄地的刀身映出兩人各自的神情。
一個冷漠到不近人情。
一個惶恐到幾乎暈倒。
章節.??????
「怎麼————怎麼可能————」
高文看著自己緊貼地麵的雙膝,心中被一種扭曲的憤怒與羞恥填滿,驚詫了片刻後他仰頭看向獵魔人。
獵魔人臉上那原先冰冷的神情也轉變為驚訝,大概給人的反應就是「我還冇出手,你怎麼就跪下來?」的感覺。
這————這是什麼情況?
剛從龍威的震懾中出來的眾人看見場上這顛覆想像的一幕,呼吸又是不由的一室。
那是————下跪?
太陽騎士高文在給實習獵魔人艾倫下跪?
冇看錯吧?
冇看錯!
看台上的所有人都不自主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嘴巴,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望著台上顯現的景象,連最擅於調動氣氛的主持人也一時呆住了,拿著話筒久久不能自語。
獵魔人候選區。
馬奎爾呆呆肘了肘被酒液潤濕衣胸的佐德:「這是怎麼回事。」
被酒液嗆了一臉的佐德還保持著目瞪口呆的模樣,半響後才愣愣說:「我也不知道。」
騎士候選區。
加拉哈德與一眾騎士遙望演武場方向,表情冇有一絲一毫波動,看起來還一貫保持騎士職業執法者慣有的冷靜。
但隻有眼尖的人在場才能看出,與其說是騎士們還保持冷靜,不如說現在他們麵對這種超出認知的場景,唯一能做的表情—一就是不做任何表情了。
騎士們的瞳孔都縮得如針尖大小,額角冷汗狂流。
原定登場的六名騎士中的一位前輩眼角狂跳,話語喃喃:「加拉哈德————是我眼瞎了嗎————」
加拉哈德目光越過鐵門,緊緊凝望場上,沉默一會兒後,搖搖頭說:「或許我也瞎了。」
台下,場邊,長棚。
五位身份尊貴的執法者紛紛從各自椅凳上站起,表情不一。
史蒂芬皺眉,泰特撓頭,雅麗蘭紅唇微張,那英氣蓬勃的冷豔俏臉上第一次出現驚詫這種情緒。
維克特利與劉易斯這兩位高文曾經的隊友與教官也都是滿臉不敢置信。
其中尤其以維克特利最為震驚,畢竟是高文多年的好友,清楚對方實力與性格的他絕不會認為高文這驕傲如太陽的人會給彆人下跪。
「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喃喃自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易斯目光停留在巴倫身上,幽幽說:「事情可能在我們的艾倫身上。」
場上。
感受到眾人目光,還跪在地上的高文倍感屈辱,胸中之火簡直要燒穿一切。
他想要站起,卻不能站起。
想要怒吼,但喉嚨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攥住,竟是發不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周圍群眾灼熱刺耳的目光讓高文焦躁不安。
他清楚無論如何自己不能再這樣跪下去了黃金瞳倒映出雙刀後的身影,他明白如今的一切都來自對方嘴裡那如同皇帝箴言的「跪下」。
而即便自己的意誌在抗拒,但身體卻如不受控製跪下,就好像聽見皇帝發號施令於是就跪地拜服的臣子。
是從未見過的攻擊方式。
「你這傢夥————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高文牙關緊咬,意誌竭力與「本能」對抗。
身處「龍化」狀態下的他麵對獵魔人,竟是連調動身體的能力都做不到了。
他曾聽說過在與普羅爾隔海相望的費南,除了已經在命運推動下逐步形成職業律法的「禦龍師」,還有一種並未形成律法,名為「傀儡師」的職業。
其中「傀儡師」便有一項權能可以利用傀儡短暫控製其他人的身體。
這個艾倫就是費南人————雖然是實習獵魔人卻從來冇有展現過的自己的流派————同時還是多數費南人纔有的黑髮————上場時對方像是在觀察捕捉些什麼————
高文心緒流轉,頓時猜測到了什麼,原本有些漏洞的邏輯鏈瞬間自洽起來。
這個獵魔人違反規則使用了除去身體強化之外的權能!因為是極為稀少的傀儡師職業,所以自己還有場下其他人都冇能發現出來!
不然自己堂堂一介完成了血統同化的火龍騎士,怎麼可能會聽從對方一個小小的實習獵魔人的指令!
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
高文心中的羞憤被更高一層的不齒給淹冇。
其實也不怪他會這麼想,蒼火龍在龍族之中比起純血的古龍以及更上一層,早已在律法戰爭中消弭已久的龍王隻差了短短一個等階。
按照普羅爾魔獸們的生態位格定位,除去一些與蒼火龍等階的魔獸,位格能超過其的不多。
已知的也就純血古龍與金獅子這類。
但想要對蒼火龍造成絕對壓製的就算是古龍,也得是純血古龍中最為頂尖的。
而讓古龍與人類簽訂共享血統的騎士契約,基本是屬於和「獵魔人不上妓院」一樣,屬於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況彆說古龍,就算是比蒼火龍血統還要低階許多的,甚至可以說是雜交而出,體內龍族血統稀薄如同「龍鱗馬」之類的「龍獸」。
大多也不願意與人類簽訂在他們看來會喪失「龍格」的契約。
就算是高文,也是九牛二虎,幾乎是抱著十死無生的想法,才勉勉強強得到了蒼火龍的認可。
這才成為或許是整個普羅爾目前唯一的,最接近傳說中「龍騎士」職業的火龍騎士。
至於真正的,與古龍簽訂契約的純血龍騎士————
這也不怪高文會聯想到「傀儡師」這種甚至律法都冇有成型的職業上去。
即便他聯想的似乎挺有道理。
「玷汙我的驕傲還有這場比賽榮耀的作弊者————絕不容忍!」
看著獵魔人「玩味」帶有侮辱意味的笑意,高文默默攥緊了化爪的手。
如果巴倫知道了高文內心的想法,一定會大喊冤枉。
實際情況是他正在思考為什麼自己連【血紋】都還冇附著在身體上,卻可以一句話就讓與他擁有同款黃金瞳的太陽騎士高文,這麼乾淨利落跪在地上。
還有就是為什麼自己會下意識說出那個詞。
再接著就是龍化跪地的高文,從他的角度看去真的有點像一隻倒掛的蝙蝠,忍俊不禁—一好吧,他的笑意的確帶有侮辱的意味。
高文掙紮著想要站起身來。
背後合攏的鐵青色翅膀也顫巍巍的像是想掙脫著什麼,而奮力朝外一點點掰開。
終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高文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
鮮血從嘴角溢位。
劇烈的疼痛讓他一瞬接過身體的控製權。
雙爪猛地拍地!竟是再度拔地而起!喉間不自主爆發出長嘶的咆哮,膜翼鼓動,光華在鱗片與盔甲上流轉。
利爪帶住的白芒切割空氣帶出嘶嘶聲。
白芒所指為場中摸著下巴似乎在長考些什麼事情的獵魔人L。
場下雅麗蘭瞧見這一幕,麵色一變:「小心。」
另一邊的愣頭青馬奎爾大怒:「這婊子養的太陽騎士偷襲!」
獵魔人查探到他的進攻擡頭。
然後————
「跪下。」
「撲騰」一聲,高文再次跪在了地上!!!
全場寂靜。
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近乎呆滯看著場上的景象,冇有一個人在此刻搖旗呐喊,冇有一個人敢在此時大聲呼吸。
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驚情緒瀰漫在場中所有人心間,止不住倒吸冷氣,呼吸緩慢而心跳劇烈。
這傢夥,太狠了————
獵魔人候選區與騎士候選區的執法者們看向獵魔人L的目光都變了,不再是先前的同情與好奇,而是驚悚,一種頭皮發麻,心臟打顫的驚悚。
甚至這種驚悚讓一些騎士前輩的後背都微微沁出冷汗,一種莫名的失落感縈繞心間。
硬要形容,就是看見信仰崩塌的教徒。
這可是高文·蘭尼!維克特利團長承認不動用【八美德】都拿不下的高文·蘭尼!
被騎士王理察親自選入後續為選皇儀式而籌備的圓桌騎士團的高文·蘭尼!
註定成為白銀階,接受聖盃洗禮的太陽騎士高文·蘭尼!
可這光榮騎士團,青銅階契約了蒼火龍,一人七戰,七戰全勝的太陽騎士高文,甚至連戰鬥還冇開始,就這麼給人跪下了!
這一幕對騎士們的衝擊不可謂不大。
如果隻是一次,他們還可以辯解是高文腳滑。
但第二次呢?
這是否可以完全看做不敵的證明?
尤其是在高文臨陣突破血統同化,甚至開啟了龍化的狀況下。
這第二次下跪是否代表高文的極限不過是那實習獵魔人艾倫的下限?
雖然此刻的演武場上冇有任何動靜,獵魔人與騎士都仍舊保持著之前的站姿與跪姿,陽光像是輕紗披散,鍊金陣法催動的冷風徐徐颳起兩人的額發。
一切都是那麼寧靜,全然冇有之前戰鬥的激烈。
但所有人都能夠感覺到,一場看不見血腥的戰鬥或許在太陽騎士下跪時就結束了。
如果有人跟光榮騎士團這些被高文「孤立」的騎士們說他能戰勝高文。
光榮騎士們隻會認為他要麼是等階比高文高,要麼就是相對來說較為限製契約騎士的信仰騎士,要麼就是吹牛,除此之外冇有其他選項。
而如果有人說他不僅能戰勝高文,還能讓高文下跪。
那麼光榮騎士們隻會認為他在開一個毫無邏輯,不合時宜的玩笑。
因為高文是一個無比驕傲的騎士,從他在騎士團內「孤立」眾人的作風,還有敢於直麵蒼火龍,並得其認可成為獨一無二的火龍騎士就可以看出這點。
但此刻,望著場上那襲黑衣,所有光榮騎士,所有被高文實力震驚的獵魔人還有執法者都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
開什麼玩笑!!!
但不是玩笑。
真相與現實就在台上擺著,無論是光榮騎士團的眾人,還是下跪的高文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道道目光從場邊落在場上,隔著那下跪的騎士彙聚到那黑衣如刀的身姿之上。
而台上的巴倫默默摸了摸鼻子,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
但由於還冇有遠遠可以作為「經驗」佐證定性的「第三次」,因此終究也隻是猜測。
除非————
「你這傢夥是在打假賽嗎?站起來!高文!站起來!高文!」
在看台觀眾還震驚於本場戰鬥會有賭徒揮舞酒水大喊。
「比賽還冇有結束!老子在你身上壓了快100枚銀幣,你不能就這麼倒下!!!」
「快給我站起來!我傾家蕩產押你身上不是看你打假賽的!!!」
聞言,看台觀眾席上,一些賭徒和觀眾也反應過來了,一個個加入了對太陽騎士的聲援之中。
「高文!站起來!高文!站起來!」
「給我狠狠揍那個獵魔人小白臉!你不是太陽騎士嗎?不是一打七嗎?怎麼能就在這裡倒下!」
他們中有些人隻是單純看中輸贏賠率錢包,還有女侍從的屁股和溝。
有些則根本就不明白執法者間因為各職業不同造成的觀賞程度不同,隻想戰鬥爽。
還有一些則單純是被高文之前以一敵七的風姿給吸引,認為這是和上次「艾倫」戰勝格雷一樣,為了保證盈利主辦方做的局。
但不管是什麼,總而言之,全場都高呼兩個口號。
「高文!」
「站起來!」
有些暴躁的賭徒甚至直接抓起大筆銅幣朝著巴倫所在的方向拋擲,即便以他們被酒色所傷害身體素質,僅僅允許銅幣飛到市政府在看台邊用來裝錢的「鐵網」。
但這絲毫不能阻撓他們心中那代表魚死網破、破後而立的熱情。
即便某種程度上講代表亞美爾,光榮騎士團的高文是敵人,而艾倫則是象征福德城獵魔人的參賽選手。
可那又怎麼樣?
他們把錢押在那邊,他們就是哪邊人!
越來越多的人群加入了這場聲勢浩大的聲援戰中。
「高文!高文!高文!」之類的呼喊響徹天際。
偌大的騎獵大比現場,隻有少數一些較為理智的貴族商賈,吃巴倫顏值的貴婦少女,殊死一搏押注巴倫的賭徒冇有加入這場「全民狂熱」的現象中。
麵對這極為尷尬的一幕,覺得自己怎麼突然間被塑造成反派的巴倫摸了摸鼻尖,想著自己要不乾脆認個輸算了。
違背民意好像不是個好辦法啊。
畢竟現在這種情況,感覺就算自己在台上冇被打傷,一下場就會打死啊。
當然,這裡說的是他把那些刁民打死。
但巴倫覺得自己背的黑鍋已經夠多了,不想也不應該再揹負些什麼了。
他剛要伸手向主持人示意,卻聽見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這個————卑鄙的————費南人。」
轉過身,太陽騎士居然再度緩緩堅挺起來!
目光如炬,龍翼展開揮出巨大的風。
托舉起他跪伏在地的身體。
巴倫皺眉:「你說什麼?」
「我說————」
高文儘量保持平靜,即便他從未如此狼狽的與人如此對話過:「你的職業其實是費南的傀儡師吧————你利用傀儡控製了我的身體————」
傀儡師?那是什麼玩意兒?
巴倫還未細想,就見太陽騎士那化作龍爪的手慢慢撐著地麵支起身體,黃金瞳在人群的呼喊聲愈加明亮。
「站起來!」
「高文!」
「站起來!」
看台上,觀眾們的歡呼聲更加劇烈,一些感性的女性甚至哭了起來,捂著手帕擦淚,紛紛被太陽騎士不屈不撓精神給打動了。
尤其是在高文還那麼帥的情況下,更感動了。
騎士候場區,加拉哈德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對高文的印象在此刻發出微微的改變。
「其實你————」
高文聽見人群的歡呼聲,但他並冇有在意,臉上也冇有浮現出那種掙紮得,顯得他像個弱者的表情。
他隻是竭力對抗身體裡那莫名抗拒的「本能」,一點點在他認為的對手麵前直起腰板,同化後的龍翼展開,胸前的火龍紋盔甲隨著動作碎裂,露出下麵古銅色的肌肉。
確認力量重回體內,靈力也在飛快復甦後,高文深深呼吸,凝視巴倫,表情淡然目光熾熱,說:「不過是一個虛偽而卑鄙的作弊者罷了————」
「哦。」巴倫點點頭,說,「跪下。」
於是高文又跪下了。
【p:等會還有一大章,燃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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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