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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李平生在水潭邊待了六天。\\n\\n第一天他隻是站在水潭邊上看。潭水很深，墨綠色的，水麵平靜得像一麵被磨過的銅鏡，映著天空的顏色。他站在岸邊，低頭看著水麵倒映出的自己的臉，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他冇有拔刀，隻是站在那裡，像要把這麵水潭記住一樣，記了整整一個上午。\\n\\n第二天他拔了刀。環首刀出鞘的時候冇有聲音，刀刃橫在身前。他跨出一步，刀身斜著切入水麵。入水的瞬間，一股寒氣從潭底升上來，順著刀身往上爬，像無數根極細的冰針沿著鐵的表麵蔓延。他讓寒氣走左側，熱意走右側，兩股氣在刀身上並行，中間隔著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刀身入水約半尺，水波從刀身兩側漾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碰到潭壁又蕩回來，在潭心交織成一片細碎的紋路。他維持了約三息，然後收刀。刀刃出水的時候，水珠沿著刀身往下淌，左邊的那一半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右邊的那一半冒著極細的白氣，像一塊燒過的鐵被扔進了冷水裡，還冇有完全涼透。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n\\n慕青崖是在第三天下午來的。他沿著石階走下來，腳步不重，靴底落在石頭上的聲音在水潭周圍被山壁擋了一下，又彈回來，像石頭落進了淺水裡。他在離李平生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冇有走近，也冇有出聲，就站在潭邊看著他的動作。李平生冇有回頭，他知道慕青崖來了，冇有停下來，繼續揮刀。刀身一次又一次切進水麵，每一次入水的深度不同，角度也不同，寒氣從不同的方向湧上來，又退下去。元嬰在肚子裡轉著，真氣從元嬰裡滲出來，滲到刀柄，滲到刀身。寒氣和熱意在刀身上各自流淌，左側的霜層越來越薄，右側的白氣越來越淡，中間那道線從髮絲粗細變成蛛絲粗細。\\n\\n“寒氣太重了。”慕青崖說。\\n\\n李平生停下來，站在水裡，刀身還浸在水中。“太重在哪兒？”\\n\\n“你的寒氣是從潭水裡借的，不是從你體內生的。所以你每次出刀，寒氣都會先走一步，熱意跟不上。”\\n\\n“那怎麼辦？”\\n\\n“讓寒氣在你體內走一圈再出去。不要直接從潭水裡借。讓它先經過你的元嬰，再順著經脈走，經過經脈的時候，你的熱度會追上它。然後再順著刀柄流到刀身上。”\\n\\n李平生冇有說話。他把刀從水裡拔出來，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閉上了眼睛。潭水的寒氣順著刀身流進他的掌心，他冇有讓它直接走到刀刃上，而是先讓它順著經脈走了一圈，從手掌走到手腕，從手腕走到手肘，從手肘走到肩膀，再從肩膀回到手掌。寒氣經過經脈的時候，元嬰的熱意滲進了寒氣裡，像陽光照在冰麵上，冰冇有化，但表麵多了一層溫潤的光。他睜開眼睛，出刀，刀身切入水麵。這一次寒氣冇有先走，它和熱意同時從刀柄湧向刀身，像兩匹並排跑的馬，同時越過起跑線，一左一右，冇有先後，冇有拉扯。水麵上泛起一圈波紋，比之前更小，更細，像有人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水麵，又立刻收了回去。寒意順著水麵擴散，薄薄一層，落在潭邊的石頭上，石麵像是被冬天的手輕輕摸了一下，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白，像隔夜的霜還冇完全化儘。\\n\\n慕青崖看了一會兒。“繼續。”\\n\\n他轉身走了，沿著石階往上遊走，腳步聲漸漸遠了。\\n\\n第四天，李平生從清晨一直練到黃昏。刀身不斷切入水麵，又不斷拔出來，像一根針不斷刺進又抽出同一塊布。潭水錶麵已經被他攪動了無數次，但他每次出刀都儘量讓水波變小，小到隻有一圈極淺的漣漪，像一滴雨落在水麵上，然後很快又消失了。上午的時候寒氣還是會比熱意快半拍，像一個人走快了，另一個在後麵追。到了下午，兩股氣已經能同時到達刀尖了。寒氣貼著刀揹走，熱意貼著刀刃走，中間那道線還在，蛛絲粗細，但已經冇有那種被拉扯的感覺了，像一條已經被拉得很直的線，不鬆不緊。\\n\\n第五天，李平生換了一種練法。他不再站著不動揮刀，開始沿著水潭走。從水潭的東邊走到西邊，邊走邊出刀，刀身切入水麵的角度隨著步伐不斷變化。有時候刀是斜著切進去的，有時候是橫著掃過去的，有時候是從上往下劈的。每走一步，刀身入水的深度和角度都不一樣。元嬰在肚子裡轉著，真氣從元嬰裡滲出來，滲到刀柄，滲到刀身。寒氣從不同的方向湧上來，他順著寒氣的走向調整熱意的強度，讓兩股氣始終保持同步，像兩個人並排走，路不平的時候步子會變，但不會落下一步。\\n\\n到了傍晚，元嬰轉得比之前快了一些。他一刀劈進水麵，寒氣貼著刀背往上走，熱意貼著刀刃往上走，兩股氣同時到達刀尖。水麵上冇有波紋，冇有聲音，像刀身根本冇有碰到水麵一樣。但刀身入水之後，水潭表麵裂開了一道極細的紋路。不是波紋，是裂紋，像冬天的冰麵被敲碎後出現的細縫，從刀身入水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向外延伸了幾尺才停。裂紋在水麵上停留了兩三息，然後慢慢消失了，像什麼也冇有發生過。\\n\\n李平生收刀，站在水邊，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裂紋裡同時帶著寒氣和熱意，像一塊被凍住的冰，但冰下麵有一層溫熱的水還在流動。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他彎腰伸手碰了一下水麵，是溫的。\\n\\n第六天，他冇有練刀。清晨坐在水潭邊的石頭上，元嬰在肚子裡慢慢轉著，真氣順著經脈緩緩地走，不急不慢。他看著潭水，水麵平靜得像一塊墨綠色的玉石，邊緣被日光照出了一層薄薄的亮色。潭水深處的東西，那些藏在底部的石頭的形狀，隨著天光的移動而變換著輪廓，像一些正在緩緩翻身的事物。他冇有去想刀的事情，也冇有去想寒氣熱意的事情。元嬰在肚子裡轉著，真氣在經脈裡走著，潭水在他麵前靜靜地躺著，被日光曬著表麵。他坐在那裡，像是水潭的一部分，風吹過來的時候衣角會動，風停了的時候他就不動了。慕青崖冇有來。玄霜派的人冇有來。整個後山隻剩他一個人，和那麵深不見底的潭水，和兩股已經能在刀身上各自流淌的氣，像兩條從同一個源頭流出來的溪流，各自走各自的路，各自唱著各自的調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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