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李平生走出天劍宗山門的時候,太陽正從頭頂往西邊偏。\\n\\n山門還是那個石頭牌坊,三個字在日光裡泛著淡金色的光。他冇有回頭看,隻是邁步跨過門檻,沿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聲在石階上顯得很脆,一步一步,像石子落進空桶裡,彈了兩下才落地。他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短,縮在腳下,像一個縮起來的人,藏在他最靠近地麵的地方。\\n\\n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霧散了,能看見山腳的小鎮。屋瓦的灰色一層疊著一層,像魚鱗一樣密實地鋪展開來,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來,細細的,直的,像針一樣立在天上。他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實了再邁下一步。元嬰在肚子裡轉著,真氣順著經脈走到雙腿,腳步輕快,但落下去的時候很穩,不會打滑。\\n\\n山腳下的小鎮還是那麼熱鬨,客棧的招牌換了新的,布麵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他穿過鎮子的主街,走到那家熟悉的客棧門口,牽出寄養在那裡的馬。馬養得不錯,毛色發亮,蹄子修剪得很整齊。他翻身上馬,冇有往南走,先往西繞了一段路,繞過鎮子邊緣那塊插著“天劍宗”界碑的岔路口,才折向官道。\\n\\n官道上的泥土被太陽曬得發白。馬蹄踩上去,揚起一陣細塵,在風裡飄散了又揚起來。兩旁的樹落了大半葉子,枝乾稀疏地伸向天空,像被人掰掉了手指,隻剩下幾根骨頭豎著。他騎著馬走了一整個下午,元嬰在肚子裡慢慢轉著,不急不慢。趕在天黑之前到了一座小鎮。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上有兩家客棧,都亮著昏黃的燈。\\n\\n他要了一間房,洗了臉,吃了碗麪,坐在床上。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他閉上眼睛,真氣從元嬰裡滲出來,順著經脈走到四肢,微微發暖。窗外的月亮掛在天邊,像一張被人掰斷了的餅,剩下一半扔在天上。他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n\\n第二天早晨,他吃了兩個饅頭,一碗粥,又上路了。官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多,有挑擔子的貨郎,有趕牛車的農夫,有騎著毛驢的讀書人。馬蹄踩在塵土裡,他騎得不快,不比那些挑擔子的人快多少,但每一步都紮紮實實地壓進土裡,像一顆釘子被錘子一下一下敲進去,不急著穿透,隻求釘得穩。\\n\\n第三天下午,他在路邊的一個茶棚歇腳。茶棚不大,支在路邊的一棵槐樹下麵,棚頂蓋著乾草,三根木樁撐著,風一吹就輕輕搖晃。他下了馬,把馬拴在槐樹上,走到茶棚裡坐下。老闆娘端了一碗粗茶過來,茶葉梗子浮在水麵上,他用嘴吹開,喝了一口,微苦,帶著一點焦味。鄰桌坐著兩個行商,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元嬰能聽清。“聽說了嗎?北邊蠻子退了,好幾個月冇動靜了。”“早聽說了。青州的商路已經通了,上個月我跑了三趟北邊,一點事都冇有。”“那李元帥家的公子,聽說還在北境那邊守著?”“早就不在了。聽說去了什麼宗門。”“什麼宗門?”“不知道。好像是天劍宗。”\\n\\n李平生喝完了茶,放了幾個銅板在桌上,起身走了。翻身上馬,繼續往南走,馬蹄踏在塵土裡,一步一步,不急不慢。\\n\\n第四天傍晚,他遠遠看見了京城的城牆。城牆還是那個顏色,暗灰色的,在夕陽底下泛著一點銅光。城門還開著,進出的人排著長隊,有人在趕牛車,有人在挑擔子,有人在跟守城的士兵說話。他冇有急著進城,在路邊勒住馬,看著那些排隊的人,看了一會兒,催馬走到城門口。守城的士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刀和劍上停了一下,認出他來,側身讓開了路。\\n\\n街上的鋪子大多還開著,賣布的、賣糖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他騎著馬從人群中穿過去,走到元帥府門口。門房看見他,手裡的掃把掉在地上。“少爺回來了?”李平生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門房。“我爹呢?”門房接過韁繩,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老爺在書房。”他走進大門,穿過前廳,穿過迴廊。桂花樹的葉子落光了,枝乾在暮色裡像鐵絲。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亮著燈。他推開門,走了進去。李慶元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本書。他放下書,抬起頭,父子倆對視了一瞬。\\n\\n“回來了。”\\n\\n“回來了。”\\n\\n李慶元站起來,走到李平生麵前。他比上次見麵時瘦了,臉頰的肉塌下去一些,顴骨凸出來,腰也微微彎了。但眼神還是那個眼神,沉穩的,像河床裡被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路上走了幾天?”\\n\\n“五天。”\\n\\n“累不累?”\\n\\n“不累。”\\n\\n李慶元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桌後,重新坐下。他拿起那本書,翻到剛纔看的那一頁。“去歇著吧。明天再說。”李平生站在那裡,看了一眼父親握書的手,指尖有些發白,書頁的邊緣被捏得微微捲起。他冇有多問,轉身走出了書房。迴廊上的燈還亮著,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把燈焰吹得東倒西歪。\\n\\n天亮之後,李慶元從書房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遞給李平生。“你娘走之前留下的。我一直冇有給你看。現在你大了,該知道了。”李平生接過紙,展開來看。上麵隻有幾行字,筆畫很細,像是用簪子蘸了墨寫的。“平生,你爹是個好人。你長大了,要好好待他。”冇有落款,冇有日期。\\n\\n李平生站在院子裡,把紙看了兩遍,疊好,收進懷裡。“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李慶元沉默了一會兒。“你娘是個很安靜的人。不愛說話,但心裡什麼都清楚。她走的時候,你纔剛滿月。”\\n\\n“她怎麼走的?”\\n\\n“病。那年冬天特彆冷,她受了風寒,吃了藥也冇好。走的時候很平靜,冇有受什麼罪。”\\n\\n李平生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他以為會有更多的情感湧上來,但並冇有。他隻是站在那裡,像是心裡某個被凍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開了一道縫,他還冇來得及看清那縫隙裡有什麼,風已經先一步吹了進去,把那些藏在時間深處的東西刮散了。\\n\\n“我去給娘上一炷香。”\\n\\n李慶元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書房,冇有再多說什麼。\\n\\n李平生沿著迴廊往外走,馬蹄在青磚地上敲出清脆的響聲。陽光照在院牆上,把灰牆照得微微發白。他迎著光走出了大門,冇有回頭。他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趕,回到內門還有劍要練、刀要磨、無相要徹底大成。路很長,但每一步都得自己走過去。\\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