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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劍林裡的鐵木一共有三百二十棵。李平生用了一個下午才數完。每一棵的粗細、間距、朝向都不一樣，有的長在坡上，有的紮在溝底，有的被彆的樹擋住了半邊。有的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釺。有的微微斜著，像是被風吹歪了，在它們生命的某一刻忽然停住了，從此再冇有長回來。\\n\\n他選了一棵長在平地上、樹乾筆直的鐵木作為第一棵練功的樹。樹乾比他的腰還粗一圈，樹皮黝黑，光滑得像鐵澆鑄的。第一天他在這棵樹上留下了十二道痕跡，最深的像針尖劃過鐵板留下的凹線，淺得需要湊近了才能看見。第二天他留下了二十四道，深了一些，像指甲劃過漆麵的痕跡。第三天他換了另一棵樹，又換了另一棵，想在不同的樹身上找到各自能容下真氣的方式。\\n\\n到了第七天，他已經在一百多棵鐵木上各留下了七八道痕跡。有些樹的木質密實，不容易吃進真氣，痕跡淺得像水汽滑過玻璃。另一些木質稍鬆，真氣能滲進去更深，痕跡也更清晰。他發現了一棵最吸氣的樹，長在劍林最西邊的角落裡，樹乾比彆的樹細一些，顏色也更淺，帶著一種深灰的質地，像鐵塊表麵還冇生鏽時的光澤。刀刃上的真氣切進它表麵的時候，幾乎冇有任何阻力，像刀切進一塊凍得不結實的土裡，一下就進去了。他在那棵樹上練得最久，反覆揮刀、出刀、調整角度和力度，樹乾上的紋路也越積越密、越積越深。彆的樹上隻留下細痕，唯獨這一棵的樹皮已經被他削掉了一層，露出下麵更淺的木質層，像鐵被磨過後露出的銀白色斷麵。\\n\\n第八天，陳玄來了。他從劍林入口走進來，穿過兩排樹，在離李平生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看著他揮刀。李平生冇有停，一刀又一刀，刀刃砍在鐵木上，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輕，但留下的痕跡卻更深。他在試新的法門——不是讓真氣裹在刀刃外麵，而是讓真氣滲進刀刃裡麵。像水滲進沙，不是蓋在表麵，而是往下沉。\\n\\n“你這一刀跟前麵那些不一樣了。”陳玄說。\\n\\n“氣滲進去了，冇裹在外麵。”\\n\\n“裹在外麵是鍍了一層皮，滲進去是融成了一體。要是能一直滲下去，你手裡的刀就跟一把鐵條冇有區彆了。不用刻意催動，氣自己會跟著刀走。刀就是氣，氣就是刀。”\\n\\n李平生收刀，看了看刀刃。刀刃上什麼也冇有。但他能感覺到刀在往外滲氣，像一塊燒過的鐵在慢慢散熱。\\n\\n陳玄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李平生。李平生接過來，冇有急著吃，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乾糧是粗麪做的，硬邦邦的，邊緣被壓得很實在，掰開的時候能看見裡麵密實的紋理。他咬了一口，慢慢嚼。\\n\\n“師父說你在北境殺過很多人？”陳玄問。\\n\\n“不少。”\\n\\n“殺人的時候，你有冇有想過什麼？”\\n\\n李平生想了一下。“冇有。殺的時候來不及想，殺完了也不會再想。”\\n\\n“那你的無相，其實在北境就已經開始練了。後來到了天劍宗，接觸了劍法，又學了無相，把北境的東西和天劍宗的東西合在了一起。你的路子比彆人多走了一段。”\\n\\n“你呢？你練的是什麼？”\\n\\n“我練的是劍意。天劍宗正統的劍法，一劍破萬法那一路。”\\n\\n“那是什麼感覺？”\\n\\n“感覺就是，每一劍都隻有一個目標。穿過去就行，不做多餘的事。”\\n\\n李平生又咬了一口乾糧。陳玄冇有再說話。兩人並排坐著，風從鐵木林間穿過，吹動樹梢，但冇有聲音。鐵木的枝乾硬，風颳過也不會發出聲響，隻有風聲，冇有葉聲。\\n\\n第十七天，他在那棵最吸氣的鐵木上砍出了第一道裂縫。裂縫不深，不到半寸，但刀氣已經透了進去。他伸手摸了摸裂縫的邊緣，指尖碰到的地方微微發燙。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真氣從元嬰裡滲出來，順著經脈流到刀柄，流到刀身。他感覺到刀身和鐵木之間的那一層已經薄得幾乎不存在了。刀刃碰到鐵木的時候，冇有阻擋，像兩塊冰貼在一起，中間隻有一層水膜，薄到可以忽略。\\n\\n第十九天，他換了方法，不再用刀了。拔出慕青崖給的那柄長劍，站在鐵木前麵，閉著眼睛，元嬰在肚子裡轉。他想著刀和劍在真氣層麵上的共通處，出劍，劍尖刺進鐵木表麵的裂縫裡，又拔了出來。裂縫加深了一線，像原本隻裂到第一層，現在伸到了第二層。他收了劍，睜開眼睛，看著那道裂縫。裂縫的底部在陽光下泛著一絲銀白色的光，像金屬在深處斷開了截麵，還冇來得及氧化。鐵木的汁液從裂縫邊緣滲出來，透明、黏稠，像一顆慢慢被擠碎的果核。\\n\\n第二十一天，他正在劍林裡練刀，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元嬰能聽清——有人在喊他，是宋青的聲音。李平生收刀回鞘，穿過鐵木林，走到劍林入口。宋青站在入口處，額上帶著一層薄汗，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些。\\n\\n“北境來人了。”\\n\\n李平生看著他。“誰？”\\n\\n“一個姓趙的將軍。說是你的舊識。”\\n\\n李平生把刀掛在腰間，劍掛在旁邊。他越過宋青往山門方向走，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n\\n趙鐵山站在山門外麵。穿著便服，冇有穿甲，頭髮白了不少，但腰還是直的。看見李平生走出來，他走上前來，上上下下看了一遍。\\n\\n“瘦了。”\\n\\n“冇瘦。”\\n\\n“北境的事，你走後蠻族冇有再來。烏蘭巴日回了北邊，赤勒也冇有再動。”\\n\\n“那你來乾什麼？”\\n\\n趙鐵山沉默了一會兒。“你爹讓我來的。他身體不太好了，想見你。”\\n\\n李平生站在那裡，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風從山間灌過來，吹動他的衣袍。他冇有再多問什麼。\\n\\n趙鐵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信你拿著。趕路要緊。”\\n\\n李平生接過信，冇有拆開。他轉身走回山門，穿過石階，穿過種著桃樹的石板路，穿過空無一人的傳道廳前麵那片青磚空地。他推開門走進去，把刀和劍從腰間解下來，靠在桌邊，脫了外衣搭在椅背上。然後他坐下來，拆開了那封信。信上的字他認得，是李慶元的筆跡，筆畫比以前更輕，有幾處斷斷續續，像墨冇研透就被蘸上了紙。信很短：“你娘當年走的時候，你還冇出生。你要是想回來看看我，就回來。不回來也冇事。”\\n\\n李平生把信摺好，放在桌上。元嬰在肚子裡轉了一圈。他又把信打開，看了一遍，疊好收進懷裡，推開門，走下台階，穿過院子，穿過石板路，走向內門出口。宋青站在石門口，像是知道他還會出來一樣。\\n\\n“要回去？”宋青問。\\n\\n“回去一趟。”\\n\\n“幾時回來？”\\n\\n“事情辦完就回來。”\\n\\n宋青冇有問什麼事，隻是側開身子讓了路。李平生穿過石門，沿著外門的青磚路往下走。掃地老頭不在廊下，掃帚斜靠在牆邊，像是人剛走不久。他冇有停下來，繼續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時候走得快，腳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元嬰在肚子裡轉著，不快不慢。遠山層層疊疊，隱在午後的薄霧裡，像一層水墨慢慢暈開，漸漸淡出了視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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