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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號角響了三聲。\\n\\n第一聲,土山上的鐵浮屠開始動。第二聲,馬匹開始小跑。第三聲,前排的騎兵端平了鐵矛,矛尖在晨光裡閃成一片。\\n\\n李平生站在垛口後麵,右手握刀,左手按在城磚上。磚麵粗糙,冰涼,沾著隔夜的血。\\n\\n鐵浮屠衝下來了。\\n\\n這次不是幾十騎,是上百騎。鐵甲鋪滿了土山和城牆之間的木板,馬蹄聲彙成一聲悶雷,震得腳下的城磚微微跳動。\\n\\n“盾兵——”劉黑子的聲音拖長了,等到鐵浮屠衝到城牆根下,才砸出最後一個字,“頂!”\\n\\n塔盾抵在垛口上,盾牌手用肩膀頂住盾背,腳蹬著地。鐵浮屠撞上來的瞬間,盾牌手飛出去好幾個,塔盾被撞碎,碎木片滿天飛。但盾牆冇有散。後麵的人補上來,踩著前麪人的屍體,把盾牌重新架好。\\n\\n李平生冇有守在盾牆後麵。他翻過垛口,跳了下去。\\n\\n不是跳下城牆,是跳到城牆外側的馬道上。那道馬道隻有兩尺寬,貼著城牆,外麵就是十幾丈高的懸崖。鐵浮屠從土山上衝過來,要經過這條馬道才能上城牆。\\n\\n他站在馬道中間,刀橫在身前。\\n\\n第一個鐵浮屠衝過來,鐵矛朝他的胸口捅。側身,鐵矛擦著肋骨過去,鐵甲颳得皮膚生疼。左手抓住矛杆往後一帶,騎兵的身體前傾,右手的刀從鐵麵和頭盔的縫隙裡捅進去。\\n\\n拔刀,鬆矛,屍體從馬背上滑下去,摔下懸崖。\\n\\n第二個已經到了跟前。來不及收刀,整個人撞進馬懷裡,左手按住馬麵甲的下沿,右手刀捅進馬脖子。馬倒下去,騎兵被甩在地上,冇來得及爬起來,一刀砍在脖子後麵。\\n\\n第三個繞過倒地的馬匹衝過來。李平生冇有站在原地等,迎上去,矮身從鐵矛下麵鑽過去,刀尖捅進騎兵的大腿內側。那裡冇有甲。騎兵慘叫一聲,鐵矛脫手,李平生反手一刀砍在他後頸。\\n\\n三匹馬倒在了馬道上,把路堵死了。後麵的鐵浮屠過不來,勒住馬,在土山邊上打轉。\\n\\n城牆上,戰鬥纔剛剛開始。\\n\\n劉黑子帶著人堵在缺口處。鐵浮屠從馬道彆的方向衝上來了,有的從塌掉的垛口,有的從被撞開的城門上方。城牆上到處都是鐵甲騎兵,冇有陣型,冇有隊形,就是人擠人、刀碰刀。\\n\\n張大牛蹲在一個鐵浮屠的屍體旁邊,用刀割他脖子上的皮繩,想取下那塊鐵麵。一個還活著的鐵浮屠從背後衝過來,鐵矛朝他後背捅。劉黑子一腳把張大牛踹開,矛尖捅進了劉黑子的左肩,從肩胛骨下麵穿出來。\\n\\n劉黑子一聲冇吭,右手抓住矛杆,一刀砍斷了它。矛尖還留在肩膀裡,他像冇感覺一樣,繼續砍人。\\n\\n周鐵帶來的三百人頂在最前麵。他們是風口關的兵,冇打過這種仗。風口關六年,最大的仗是打幾十個蠻族散兵。現在麵前是鐵浮屠,鐵甲、鐵麵、鐵矛,刀砍上去隻留一道白印。有人開始往後退。\\n\\n“不許退!”周鐵的聲音從後麵追上來。他提著刀,一腳踹在一個後退士兵的屁股上,“退也是死,不退也是死!給老子往前頂!”\\n\\n士兵被踹了回去,刀砍在鐵甲上,手震得發麻,又退。周鐵又一腳。來回三次,那個士兵不退了,紅著眼睛撲上去,抱著一個鐵浮屠的腿,用牙咬鐵甲下麵的皮襯。\\n\\n鐵浮屠低頭看他,短劍捅進了他的後背。\\n\\n他死了,但手還抱著那條腿。鐵浮屠甩了兩下冇甩掉,被旁邊的士兵一刀捅進喉嚨。\\n\\n李平生從馬道上爬回來,渾身是血。左手斷了一根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斷的,隻看見小指歪向一邊,骨頭露在外麵。他把手指掰直,扯了塊布纏了兩圈,握緊刀,又衝進去了。\\n\\n太陽從東邊走到頭頂,從頭頂走到西邊。\\n\\n鐵浮屠衝上來七次,被打退了七次。土山上的騎兵越來越少,城牆上的守軍也越來越少。到處都是屍體,人和馬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n\\n李平生靠在城樓柱子上,刀插在麵前的磚縫裡,雙手撐著刀柄,站不住,但也不坐。怕坐下就起不來了。\\n\\n劉黑子走過來,左肩上還插著那截斷矛,矛杆已經被血浸透了,黑紅色,黏糊糊的。\\n\\n“還頂得住?”李平生問。\\n\\n“頂不住也得頂。”劉黑子看了一眼西邊的太陽,“天黑之前他們還會來一次。最後一次。”\\n\\n“來了多少人?”\\n\\n“全部。”劉黑子說,“土山上剩下的,全都會衝下來。”\\n\\n李平生冇說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布條被血浸透了,小指還在,但已經冇知覺了。\\n\\n“你的手指。”\\n\\n“斷了。”\\n\\n“接得上嗎?”\\n\\n“能長出來。”\\n\\n劉黑子看了他一眼,冇再問。\\n\\n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土山上的號角響了。\\n\\n這次隻響了一聲。\\n\\n剩下的鐵浮屠全部衝了下來。不是衝鋒,是決死。馬跑瘋了,騎兵喊瘋了,鐵甲在夕陽下變成了暗紅色,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n\\n李平生拔起刀,迎了上去。\\n\\n這一次他冇有技巧了。冇有破軍十三式,冇有身法,冇有閃避。就是砍。一刀一刀地砍。砍馬腿,砍人腿,砍脖子,砍臉。刀捲了刃就撿地上的,撿不到就用拳頭,拳頭砸爛了就用牙。\\n\\n一個鐵浮屠的鐵矛捅進了他的右腰。李平生抓住矛杆,不讓它拔出去,往前走了兩步,一刀砍在騎兵的臉上。鐵麵凹了,騎兵倒下去,矛還插在李平生腰上。他把矛拔出來,血跟著往外湧,用手捂住,運功。氣血湧過去,堵住了傷口。\\n\\n另一個鐵浮屠衝過來,馬撞在他身上,把他撞飛出去。後背砸在城牆上,滑下來,蹲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抬頭,那匹馬已經調轉頭,朝他踩過來。他往旁邊一滾,馬蹄踩在他剛纔蹲的地方,城磚碎了一片。一刀砍在馬的後腿上,馬跪下去,騎兵被摔下來,腦袋撞在城磚上,暈了。李平生爬過去,一刀捅進他的喉嚨。\\n\\n天色暗下來了。\\n\\n最後一個鐵浮屠倒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城牆上一片漆黑,隻有幾支還冇滅的火把在角落裡燒著。\\n\\n李平生躺在屍體堆裡,看著天。天上出了星星,很亮,很多。\\n\\n有人走過來,踩在屍體上,腳步很重。是鐵塔。他渾身是血,但還能走。\\n\\n“活著?”鐵塔問。\\n\\n“活著。”\\n\\n鐵塔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城牆,把刀橫在膝蓋上。兩個人誰也冇說話。\\n\\n遠處,土山上的蠻族開始退。不是撤退,是往後退了幾裡,重新紮營。他們還有幾千人,但鐵浮屠冇了。鐵浮屠是他們的牙,牙冇了,就咬不動了。\\n\\n趙鐵山從城樓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麵旗。旗早就爛了,隻剩幾塊布條掛在杆子上。他把旗插在城樓頂上,布條在北風裡獵獵作響。\\n\\n“三天。”趙鐵山說,“最多三天,援軍就到了。”\\n\\n冇有人應聲。\\n\\n冇有人知道三天之後還會不會活著。\\n\\n李平生閉上眼睛。體內那團沉鐵還在,穩穩的,沉沉地墜在丹田裡。氣血在緩慢地運轉,修補著身體。手指在長,皮肉在合,骨頭在接。\\n\\n疼。但還能忍。\\n\\n薑寒不知道什麼時候摸上來了,蹲在他旁邊,把一粒丹藥塞進他嘴裡。\\n\\n“最後一顆了。”老頭說。\\n\\n李平生嚥下去,冇說話。\\n\\n“你還得再渡八次劫。”薑寒說,“每次都像今天這樣,你受得了?”\\n\\n“受不了也得受。”\\n\\n薑寒冇再說話,站起來,拄著木杖走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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