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蠻族的土山築到第七日，與鎮北城牆齊平。\\n\\n李平生站在垛口後，握刀的手骨節發白。北風捲著腥膻的氣味從荒原撲上城頭，遠處蠻族戰鼓悶得像捶在胸口。天邊烏雲壓得很低，沉甸甸地墜在城頭，把整個鎮北城罩在一片鐵灰色裡。\\n\\n土山上先冒出黑影。一個，十個，一百個。\\n\\n鐵浮屠。\\n\\n蠻族的重甲騎兵，人與馬皆披鐵甲。甲片巴掌大，層層疊疊，像魚鱗密密縫在皮襯上。騎兵戴鐵麵，隻露兩隻眼睛，端著一丈二尺的鐵矛。馬戴麵甲，鬃毛剃光，蹄子包銅箍。\\n\\n它們從土山上緩緩壓下來。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城牆發抖。鐵甲摩擦的聲音彙成一片，像一條巨大的鐵蛇在沙地上爬行，刺耳、沉悶、壓得人喘不過氣。\\n\\n“盾兵抵牆！刀兵退後三步！”\\n\\n劉黑子的聲音在城牆上炸開，粗糲得像砂紙磨鐵。士兵們本能地往後退，盾牌手把塔盾抵在垛口上，用肩膀頂住。\\n\\n鐵浮屠的第一排衝上了木板。土山和城牆之間鋪著厚木板，馬蹄踏得咯吱咯吱響。衝在最前麵的那匹馬被拒馬槍刺穿胸口，慘叫著前腿跪倒。騎兵被甩出去，鐵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n\\n後麵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一匹馬撞在城牆上，石粉簌簌往下掉。第二匹、第三匹，像鐵錘一下一下砸在豆腐上。垛口被撞塌了一片，碎石滾落，砸在城牆根下蠻族步兵的頭上，腦漿迸裂。\\n\\n一個鐵浮屠衝上了城牆。馬蹄踩在城磚上，清脆得刺耳。騎兵端平鐵矛，朝人群裡捅去。一個士兵的胸口被貫穿，矛尖從後背穿出來，掛著血肉。騎兵一甩矛，屍體被甩下城牆。\\n\\n“圍上去！”\\n\\n五六個士兵從兩側撲上去。刀砍在鐵甲上，叮叮噹噹，隻留下一道道白印。騎兵鬆開鐵矛，拔出腰間的寬刃短劍，左右劈砍。一個士兵的腦袋被削掉半邊，一個手臂齊肘切斷，第三個被捅進肚子，腸子流了一地。\\n\\n李平生從側麵衝了上去。不砍，跳起來雙腳踹在騎兵腰側。鐵甲重，馬踉蹌了兩步，冇倒。騎兵轉過頭來，鐵麵後麵那雙眼睛盯著他——冷冷的，毫無感情的，像看一個死人。\\n\\n短劍劈下來。側身，劍鋒擦著肩膀劈在城磚上，磚碎了一塊。矮身滑入馬腹下方，一刀捅進馬腹。馬嘶鳴著人立起來，騎兵被甩下馬背，鐵甲砸在地上爬不起來。李平生滾出來，一刀砍在騎兵脖子和頭盔之間的縫隙裡。血噴了一臉。\\n\\n第二個鐵浮屠衝上來了。第三個，第四個。\\n\\n城牆上到處都是鐵甲騎兵，像鐵做的鬼怪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士兵們用刀砍，用槍捅，用石頭砸，鐵甲上全是刀痕槍眼，那些騎兵就是不倒。鐵殼裹著的野獸，打不碎殼就殺不死獸。\\n\\n砍翻了第二個，第三個已經撞了上來。整個人飛出去，後背撞在城樓柱子上，嘴裡湧出一口血。滑坐在地上，看著那個鐵浮屠朝他衝過來，鐵矛的矛尖在眼前越來越大。\\n\\n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了矛杆。\\n\\n鐵塔。雙手握住鐵矛，硬生生掰偏了方向。矛尖紮進身後的柱子，入木三分，嗡嗡地顫。鐵塔一拳砸在馬臉上，馬慘叫著偏頭，騎兵被甩下來。鐵塔撲上去騎在騎兵身上，一拳一拳砸在鐵麵上。鐵麵凹下去，血從縫隙裡滲出來。拳頭砸爛了，露出骨頭，還在砸。\\n\\n李平生從地上爬起來，拽住鐵塔的肩膀往後拉了一下。\\n\\n“行了！”\\n\\n鐵塔停下來，喘著粗氣，手上的血滴在地上。\\n\\n李平生拔出柱子上紮著的鐵矛，轉身捅穿了第四個鐵浮屠的馬脖子。馬倒了，騎兵被壓在馬下麵動彈不得。走過去，一腳踩住騎兵的腦袋，刀尖從鐵麵和頭盔的縫隙裡捅了進去。\\n\\n這一天，鐵浮屠衝上來四十七騎。\\n\\n城牆上死了兩百多人，才殺光它們。\\n\\n最後一隻倒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城牆上到處是鐵甲屍體，人和馬堆在一起，像一座座黑色的墳包。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鮮血的味道，濃得嗆人。\\n\\n李平生坐在鐵塔旁邊，兩個人背靠背，大口大口喘氣。低頭看了一眼鐵塔的手——砸爛了，血不流了，露出的骨頭上沾著碎肉。他扯了塊布給鐵塔纏上。鐵塔疼得齜牙，冇出聲。\\n\\n蠻族退下去了。\\n\\n土山上還有鐵浮屠，黑壓壓地站在那裡，像一群等著吃肉的鐵烏鴉。它們在等。等城牆上的守軍再少一些，等城牆再塌一段，等守城的人再也冇有力氣舉起刀。\\n\\n趙鐵山從城樓裡出來，臉上全是灰，鬢角的白髮被血粘在一起。走到城牆邊往城外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腿有點瘸。\\n\\n“三天。最多三天。”\\n\\n劉黑子低頭擦刀，冇抬頭。\\n\\n李平生站起來，鐵塔的刀還掛在腰間，刀鞘上沾滿了血。\\n\\n“我去搬救兵。”\\n\\n趙鐵山看著他。十八歲的臉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但眼睛裡已經看不到了。那雙眼睛像北境冬天的河麵，凍得結結實實，看不出底下流著什麼。\\n\\n“風口關還有三百人，你去要。”\\n\\n劉黑子抬起頭：“三百人夠乾什麼？”\\n\\n“夠了。”\\n\\n冇有多說話，也冇有回頭。從城牆東側縋下去的時候天快黑了，北風從荒原上灌過來，吹得衣袍獵獵作響。\\n\\n薑寒在城牆根下等著。老頭拄著木杖，佝僂著背，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n\\n“老頭子跟你去。”\\n\\n“你去了能乾什麼？”\\n\\n“能給你收屍，省得被野狗啃了。”\\n\\n冇再說什麼，轉身走進暮色裡。薑寒跟在後麵，腳步不快，但一步也冇落下。\\n\\n身後，鎮北城的城牆上燃起了火把。火光在暮色中跳動，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臟還在掙紮著搏動。\\n\\n李平生冇有回頭。\\n\\n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