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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n\\n梁以霜一直認為，回憶起來當年那段往事，不論是她自己還是梁淑玉，都應該是帶著歉疚的。\\n\\n可似乎個體對於同一事態的選擇也會略有差異，父母這一代人是不願意承認錯誤的一代人，因此梁淑玉多年不變地堅守著對沈辭遠的嫌惡，或許直到死也不會消除。\\n\\n梁淑玉對沈辭遠的厭惡其來有自，應該追溯到梁以霜和沈辭遠剛在一起的時候。\\n\\n時間點回到那個清純躁動的告白夜，晚風與海風齊作，少女單薄的T恤短褲也染上不輕不重的一層暑氣，脖頸被蚊蟲叮咬微微泛紅。\\n\\n那天梁淑玉輪夜班，天亮才能下班，沈辭遠的爺爺奶奶於兩天前跟了個旅行團出去旅遊避暑，沈辭遠這幾天都是一個人住。\\n\\n天時地利人和，淩晨三點多鐘的街道旁，他主動邀請梁以霜跟他一起回家。\\n\\n還記得在沈辭遠說出這句邀約之後，梁以霜毫不客氣地對著他的頭就是一掌，其實沈辭遠並不喜歡被人打頭，或者說大部分人都不喜歡，可是梁以霜打他他一點也不生氣。\\n\\n梁以霜罵他：小流氓。\\n\\n沈辭遠喊冤：梁以霜，你想什麼呢？\\n\\n那時候的梁以霜還抑製不住在喜歡的人麵前害羞，也有小女生的內斂與含蓄，紅著臉瞪他半天也講不出口她內心的猜測。\\n\\n沈辭遠也臉紅，為體會到梁以霜的想法而羞恥，手心已經都是汗，還是鼓起勇氣伸過去牽住她的。\\n\\n少年少女迴避彼此的視線對峙著，直到沈辭遠先忍不住，磕磕絆絆地解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想你家裡隻有你自己，我家裡也隻我自己，我們兩個一起還能做個伴兒。\\n\\n梁以霜抬頭，在月色與路燈下一雙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他：萬一你不老實呢？\\n\\n沈辭遠急得不行：你想哪兒去了？當然是你睡我房間，我睡我爺爺奶奶房間！你把門鎖上，我把鑰匙交你手裡，我怎麼不老實啊，半夜撬鎖？這都三點多了，再不回家天都亮了……\\n\\n她抱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跟沈辭遠回家，即便日後交往了幾個心口不一的男朋友後知道了一些男女交往的定律，比如男生說睡素的就隻是說說而已，他們壓抑不住另一番目的。\\n\\n可沈辭遠並非如此，沈辭遠是她邁向心理上的成熟之前最後一片赤忱之地，永遠不會被褻瀆。\\n\\n剩下的半個夜裡，她睡在滿是沈辭遠氣息的床上，孤獨又心動，始終難以入睡，掛念著隔壁房間裡的那個男孩。\\n\\n男孩同樣掛念著她，為剛剛兩個人關係的巨大改變而亢奮，惴惴不安地想要靠近她又不敢。\\n\\n梁以霜每次回想起來睡在他床上的那一夜，在沈辭遠去世後的多年裡一次次回想，都十分感念他在天將大亮之時發過來的那條簡訊。\\n\\n沈辭遠問她：霜霜，你睡冇睡？\\n\\n原來另一個房間裡的他也同樣難眠，梁以霜摟緊被子偷笑，回覆他：冇有。\\n\\n很快傳來敲門聲，咚咚作響。\\n\\n她又提起一根弦問：乾什麼？\\n\\n沈辭遠問：我可不可以進去？我們說說話。\\n\\n她懷著也許會被這個男孩矇騙的心理開門，有時候愛一個人很深就會甘之如飴被他欺騙。\\n\\n可沈辭遠不會騙她。\\n\\n兩顆心小心眷戀地拽著天光想要它慢一點破曉，男孩女孩衣著整齊，在夏夜裡相擁而臥，空調被再薄也還是悶出汗珠，可誰也不願意脫離開彼此的懷抱。\\n\\n明明他說要進來一起說說話，可很快兩個人都昏昏入睡，彼此交融著呼吸——那是她第一次躺在一個男孩懷裡，那也是他第一次抱著喜歡的女孩，前路的光一片靜好。\\n\\n梁淑玉六點半下夜班，七點左右到家，他們兩個睡得太晚，醒來的時候發現時針走過了數字6，分針幾乎與之重合，心裡大叫不好。\\n\\n兩個人倉促地起床、換鞋，甚至來不及洗把臉漱漱口清醒，梁以霜頭髮微亂，和沈辭遠手牽手奔著公交車站跑去，趕上最近的一班公交坐下後狼狽地相視一笑，直到那一秒都好得不像話。\\n\\n下了公交後依舊是一路小跑，沈辭遠親自送她到單元樓下，離七點鐘還有十分鐘的空隙，那一刻他也許在想要不要吻他新鮮上崗的小女朋友一下。\\n\\n冇想到梁淑玉搭同事的順風車提早到家，恰好捕獲這對依依惜彆的小情侶。\\n\\n那就是梁淑玉對沈辭遠厭惡的起始。\\n\\n她打遠處看到梁以霜和一個男生站在一起的時候其實做好了他們在戀愛的準備，她的女兒已經年滿十八歲，高考百分百會取得優異成績、前途無量，絕對不會重蹈她的覆轍，她應該放心。\\n\\n可走近後率先看到的是梁以霜破爛的領口、泛紅的脖頸，還有冇來得及打理的長髮，花樣年紀的少女雙頰紅撲撲的，在看到母親靠近的一瞬間如同受驚的山雀掙脫開沈辭遠的手，沈辭遠掛著燦爛的笑容，其中夾雜著少年眉眼裡不自知的驕傲與意氣風發……\\n\\n梁淑玉瞬間震怒，蠻力扯過了梁以霜，用敵視的眼神向沈辭遠質問：你是乾什麼的？\\n\\n梁以霜先說：媽，他是我同學。\\n\\n沈辭遠笑著跟梁淑玉打招呼：阿姨好，我叫沈……\\n\\n梁淑玉掐著梁以霜胳膊上的嫩肉，打斷了沈辭遠的自我介紹，轉頭逼問梁以霜：你昨晚在哪睡的？\\n\\n梁以霜愣住，半天答不上來。\\n\\n那天分開得很不體麵。\\n\\n沈辭遠被趕走，梁淑玉扯著梁以霜進家門之後爆發爭吵，是梁以霜記憶裡梁淑玉打她最狠的一次，清楚看得出梁淑玉的憤怒程度大過於她年幼時不懂眼色地提起父親的每一次。\\n\\n梁淑玉始終在逼問：你昨天跟他回家了？你整晚跟他在一起對不對？！\\n\\n梁以霜最後被逼無奈，第一次反抗梁淑玉，她哭嚷著對梁淑玉說：我是跟他回家了！我跟他睡在一起！可我們什麼都冇做！什麼都冇做！\\n\\n她還冇說出口“我們甚至都冇有接吻”，撲麵而來的是梁淑玉更狠的責罵與毆打。\\n\\n實際上梁淑玉下手並不重，旨在讓梁以霜長記性，冇多久她就停了手，坐在沙發一角和梁以霜的哭聲重疊。\\n\\n那也是梁以霜第一次看到梁淑玉哭，確切地說是痛哭，夏日裡無限燥熱，無法正常溝通的母女倆淚水汗水交疊打濕鬢角。\\n\\n梁淑玉半天說不出口，都是梁以霜在很久以後的日子裡獨自開悟：梁淑玉比之她同學的父母都年輕太多，算起來十八歲就生下梁以霜，她又從小冇有見過父親——也許媽媽是愛她的，媽媽不想讓她走自己走過的老路。\\n\\n可十八歲的梁以霜冇辦法理解梁淑玉，她認為梁淑玉蠻橫專治、不信任自己，甚至還有暴力傾向。\\n\\n兩個人的爭吵戛然而止，又誰也不理誰。梁以霜在給沈辭遠發簡訊報平安之後埋頭一覺睡到下午，睡醒後發現床頭放著一杯水，還有一張隻有一粒藥的鋁箔塑料板。\\n\\n她一開始滿腦子疑惑，直到看到塑料板的背麵寫著“毓婷”，就算冇見過真正的避孕藥，她也看過廣告，立刻漲紅了臉。\\n\\n藥被她丟進了垃圾桶裡。\\n\\n有沈辭遠在的日子裡，梁以霜整個人驕傲得不像話，梁淑玉不信任她，她也不解釋，而是選擇和梁淑玉冷戰。\\n\\n直到吞吞吐吐地和沈辭遠說了那天的事，沈辭遠好一通開解她，她才肯走出房間和梁淑玉一起吃晚飯。\\n\\n冷戰的時候都是梁淑玉先吃完她纔出來，默認收拾餐桌和洗碗的工作由她來做。\\n\\n她主動心平氣和地跟梁淑玉解釋：我那件T恤穿太久了，洗衣機攪得領口有點脫線，脖子上也不是你想的那種東西，我半夜跟他一起去……看海，不知道被什麼蟲子咬的，撓紅了就那樣了，我們真的什麼都冇做。\\n\\n梁淑玉依舊低頭吃飯，聞言隻嗯了一聲表示聽到，可眼神裡的不相信顯而易見。梁以霜梗著一股勁，在梁淑玉的沉默之中好像鴕鳥又縮回了頭，決定明天見到沈辭遠要告訴他，不是她這個做女兒的不懂事，是梁淑玉太不講道理。\\n\\n不講理道理的梁淑玉火上澆油，在梁以霜生悶氣的情況下輕飄飄地說：你和那個男生不要再來往就行了，媽媽是為你好。\\n\\n她對沈辭遠第一印象太差，又因為偏見而不接受補救，隻能僵持不下。\\n\\n梁以霜則在心裡品味著那三個字——為你好、為你好，打著為自己好的旗號實行蠻橫的專治，梁以霜接受不了。\\n\\n圍繞著高考放榜的那段日子裡，看似叛逆的梁以霜始終憂心的是家庭問題。梁淑玉不準她和沈辭遠往來，梁以霜隻能趁著梁淑玉上班偷跑出去見沈辭遠，薑晴則做了很好的掩護。\\n\\n而梁淑玉在捕捉到那麼一些苗頭後又少不了訓斥梁以霜，母女兩個互不相讓，家庭裡缺少另一個占據中立位置的調解員，矛盾無法解決。\\n\\n直到八月溽暑。\\n\\n西郊水庫周圍的管理是在沈辭遠去世之後才改進嚴格的，當年實在是鬆散，又因為位置有些偏遠，很多人會在那片淺灘玩水，還有不顧告示牌提醒依舊野泳的年輕人。\\n\\n大多數還算老實，偶爾來幾個帶著盆穿著拖鞋洗車的，梁以霜和沈辭遠薑晴無意發掘了這處地方，天氣熱的時候來這邊打打水仗，一切都在安全範圍內發生。\\n\\n出事的那天並冇有什麼先兆，整體平靜又平淡，最多是梁以霜和梁淑玉關係依舊僵硬，因此心情不算太好。\\n\\n薑晴就算高考放假也要去跟老師學戲，於是乎隻有梁以霜和沈辭遠，乘了十幾站公交後步行到達西郊水庫。那天太熱，他們去的時候太陽還冇下山，周圍人並不多。\\n\\n梁以霜無心玩水，坐在一側低矮壩坡上麵搭著腿，和沈辭遠碎碎念梁淑玉有多過分。彼時沈辭遠信誓旦旦，他說：誰規定我就要人見人愛？阿姨不喜歡我隻是暫時的，我對你好，我一直一直對你好，她肯定會看到的。\\n\\n梁以霜看著他的目光沉靜如水、溫柔如水，她會算數，截止到當時為止，在梁淑玉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已經對她好了十年。\\n\\n沈辭遠繼續說：我兵檢過了，你就跟你媽說我是要去保家衛國的，她總會欽佩一下光榮的人民解放軍吧。我也不用她給我敬個禮什麼的，等我攢夠彩禮，把女兒嫁給我就行了。\\n\\n她嘴上罵他“不要臉”，心裡說不出口的話是——她為了讓梁淑玉對沈辭遠改觀，早就說過沈辭遠要去當兵，可梁淑玉又認為沈辭遠不讀大學肯定是學習不好，配不上梁以霜，總之印象越來越差。\\n\\n沈辭遠說漂亮話哄她：我想過了，我要先保護你，再保衛國家。霜霜在我心裡大於一切，我可怕你哭了，你今後每一天都要開開心心的啊，知道嗎？不然我進部隊了怎麼放心得下你啊。\\n\\n梁以霜故意說：人家不都是國家高於一切嗎，你這個年輕人滿腦子小情小愛，我看你就算去了也是要被開除的。\\n\\n他用手邊撿的石子往水裡丟，力氣極大，打出一陣陣的水花。聞言笑得很深：這不是咱倆的悄悄話嗎？你還往出說，你可真冇情調，我不喜歡你了。\\n\\n梁以霜說：你不喜歡我喜歡誰？之前打籃球給你送水的那個女生麼？\\n\\n沈辭遠不急著解釋，滿臉無奈：那都高一的事兒了，你怎麼提起來冇完了？你看到這個小石頭冇有，就是你，把你丟進水裡涮來涮去，叫你再氣我。\\n\\n她也撿起來塊石子跟他一起丟，語氣凶巴巴的：那我也丟你。\\n\\n她不會打水花，丟進去的瞬間就掉在水裡，被沈辭遠嘲笑，兩個人本來想打鬨，還是沈辭遠顧慮安全因素把人按下，變成了手牽著手坐在那看夕陽。\\n\\n明明是坐過很久的一處壩坡，明明從來冇有出過任何意外，卻偏偏在那一刻發生災難，降臨在梁以霜頭頂。\\n\\n她腳下是雙冇穿過幾次的新涼鞋，價格低廉的鞋底材質並不防滑，無意中蹭到了水流邊緣在壩坡上生出的苔蘚。\\n\\n一瞬間的事，梁以霜倏地滑了下去，落水快到來不及尖叫，隻記得伸直的手臂在消失於水麵的刹那——手掌被緊緊地攥住。\\n\\n是沈辭遠，堅定又決絕。\\n\\n他們一起溺水，隨波飄蕩，梁以霜不會遊泳，沈辭遠會，用儘力氣拖著她往迴遊。周圍嬉鬨的人越來越多，冇有人聽得到他們兩個微弱的呼救，更彆說梁以霜無暇呼救。\\n\\n她每一次叫出“救”字之後就會溺回水裡，被決心吞噬她的水流先吞掉她口中的“命”字。\\n\\n溺水的感覺好差，一輩子體驗那一次就足夠。\\n\\n不，最好一次都不要體驗，可能會永失所愛。\\n\\n也許直到沈辭遠斷氣的那一刻，他都堅定不移地認為能夠救下梁以霜，他們兩個一起平安上岸、攜手終老。\\n\\n警車、救護車接連到來，還有姍姍來遲的梁淑玉，梁以霜身上披著陌生人覆上的毛巾，在傍晚餘暉之中瑟瑟發抖。\\n\\n她和圍觀群眾一樣心繫水麵，焦灼張望著等待沈辭遠被救上來，直到被梁淑玉突然扯走，想帶梁以霜低調離開。\\n\\n梁以霜哭著攥住梁淑玉的手腕挽留，顏麵儘失，她一遍又一遍地說：媽媽，求求你……\\n\\n她說：求求你讓我等他上來，媽媽，我求求你……\\n\\n梁淑玉為她的哭喊感到丟臉，周圍也有很多人投來目光，梁以霜腳上隻剩一隻涼鞋，濕衣貼在纖瘦的身上，狼狽至極。\\n\\n梁淑玉滿心羞憤，低聲罵她：你還嫌不夠丟臉？你不要臉我還要臉！\\n\\n她被梁淑玉強行拉走，哭到聲嘶力竭，冇穿鞋的那隻腳踩在地上產生的疼痛也渾然不覺，身後夜色初初降臨，人群擁擠，救護車的燈光持續閃爍，她第一次愛的男孩、最愛的男孩始終杳無音訊。\\n\\n坐上回家的出租車時，梁淑玉還和司機因為梁以霜弄濕了坐墊而爭執，梁以霜已經哭到失智，一顆心隆隆地跳個不停，跳到炸裂。\\n\\n她一直喃喃自語，梁淑玉聽得到。\\n\\n她說：媽媽，我恨你，我會一直恨你，我永遠恨你……\\n\\n當晚的大洋彼岸，沈毅和戴梅訂最近一趟航班回國。\\n\\n次日清早，沈辭遠死訊傳開，一片心碎。\\n\\n很久之後梁以霜看過這樣一個說法，故事的女主人公認為，每個人、或是天上地下的每個生靈，都有著一段最好的時刻。而此後的數萬萬個歲月裡，不論笑與淚、苦與甜，最好的時刻都已經過去了。\\n\\n逝水不可追，也無法追。\\n\\n最好的時刻即嘉時，嘉時是和沈辭遠共同度過的那些歲月，造化誤人，誤了她的嘉時，又讓她再逢嘉時，再誤嘉時……\\n\\n“你坐在紅色無邊的夢河，再冇有等來接你的我。”——旅行團&吳青峰《紅色的河》\\n\\n02\\n\\n非傳統幸福家庭裡的親情關係中，大多數子女對父母抱有的感情都是複雜的。他們一方麵憎惡怨恨，另一方麵又抑製不住內心深處濃烈的依賴與眷戀，後者這種情感當事人本身都覺得排斥又噁心。\\n\\n梁以霜則是如此。\\n\\n沈辭遠出事後的這些年，她冇有一刻不是怨恨梁淑玉的，可她又不可避免地依賴她，甚至打算不出意外的話，和她相依相伴一輩子。\\n\\n如果接下來的人生中始終有陸嘉時作伴，她可能會覺得未來更加有所期待。\\n\\n可惜在今天這個碎裂的夜晚，一切都像被洗牌一樣打亂，梁淑玉拋出這根威力巨大的稻草之後，客廳裡一片死寂，三個人誰也不再作聲。\\n\\n那一瞬間裡，梁淑玉是憤怒的，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兒仍舊在被死去多年的沈辭遠影響，甚至想要跟這樣一個時而好像沈辭遠再世的陸嘉時共度餘生。\\n\\n梁以霜暫停住哭泣，滿心希望破滅。她獨自守護與塵封這麼多年的秘密，尤其是耗儘心思地隱瞞陸嘉時，先是在一個和他爭吵的夜晚道破沈辭遠的死，又在今天被梁淑玉撕破沈辭遠因自己而死的傷口。\\n\\n陸嘉時早已經不是十八歲天真的少年，她明確知道，她可能就要在下一秒失去他。\\n\\n陸嘉時呢，陸嘉時滿心震爍，彷彿被這個訊息所附帶的法力打得倒在地上半天也站不起來。\\n\\n如果非要細數那時候的情緒，應該是沮喪的。\\n\\n回想起來齊韻和老陸在他和陸嘉見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婚，他跟隨母親搬出去住之後還是在上海讀書，齊韻的生意主要在京津一帶發展，雖然經常出差，但從來冇落下對陸嘉時的教育。\\n\\n和享樂派的老陸教出來的兒子也同樣會享受不同，陸嘉時是低調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一類，又因為在校期間成績始終名列前茅，無形之中增加了另一種光環，更加無人追究他的出身。\\n\\n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裡，麵對情緒皆已失控的母女，陸嘉時想到了自己中學時候追公交的日子。\\n\\n打小就故作老成、不苟言笑的少年，在經曆第一次、第二次即將抵達公交車站時發現要坐的那班公交車已經到達，他選擇加緊腳步快跑，可抵達站點的一瞬間，公交車開走了，徒留他在原地小聲低喘、額前髮絲被吹亂，還明顯感覺得到周圍人不太低調的視線打量。\\n\\n第三次麵臨這種情況的時候，他就不追了。\\n\\n有些不逢時的公交是一輩子都趕不上的。\\n\\n即便你為了追它追到那麼狼狽，箇中辛苦也隻有自己知道了。\\n\\n梁以霜不敢看陸嘉時，她為與他對視而羞愧，可左手又緊緊地攥住他的一隻手臂，彷彿拽住挽救自己的最後一根繩子，絕不會撒開。\\n\\n陸嘉時輕輕掙紮了下，感覺到了她的執念，又覺得這份執念來得太晚，他第一次生出了退縮。\\n\\n攥住活人的胳膊總還是可以扯開的，死人的則要另當彆論。\\n\\n陸嘉時率先打破沉默，盯著不肯給他視線的梁以霜說：“我先走行不行？”\\n\\n脆弱的時刻，她敏感地覺察到了他問的是“行不行”，而不是“好不好”，二者有很大分彆。\\n\\n她語氣帶著濃烈的哭意，鼻子好像感冒時塞住，聲音低啞，“你不能走，你帶我一起走……”\\n\\n陸嘉時搖頭，又想到梁以霜看不到，“我回我自己那，你今天就……”\\n\\n他本想說讓梁以霜留在梁淑玉這兒，母女兩個應當在今夜把話從頭到尾聊開來，或者說比之梁以霜和陸嘉時相處，還不如梁以霜和梁淑玉相處更好。\\n\\n她哭聲漸起，胡亂地搖頭拒絕，攥住他手臂的動作更狠，“不行，我說不行。陸嘉時，我……你……你是不是怪我冇告訴你，不是的……”\\n\\n陸嘉時看她語無倫次的樣子也心疼，可此時內心打翻了五味瓶，更迫切的需要是各自冷靜，或者也可以說他實在是難捱，渴望落荒而逃。\\n\\n他緘默著立在那，半天不知道開口說什麼，客廳裡隻聽得到梁以霜隱忍的哭聲，直到梁淑玉忍無可忍。\\n\\n她總覺得這種小情侶依依不捨地拉扯作彆場景眼熟，多年前她不就親眼目睹過梁以霜和沈辭遠這樣？彼此相愛的情侶互動，擦肩而過的路人甲都感覺得到其中濃重的愛意。\\n\\n可梁淑玉並不會像彆的路人那樣抱著豔羨和祝福的心態，一個沈辭遠年紀輕輕就拐帶她的女兒回家過夜，一個陸嘉時長了雙和他一樣的眼睛，她都不喜歡。\\n\\n梁淑玉說：“你有什麼好哭的？那個男生死了多少年了，我說過了跟你沒關係，你自己非要揹著個罪過，你纔多大，活得跟七老八十的人一樣，動不動大半夜發瘋還要氣我……”\\n\\n梁以霜不敢看陸嘉時不代表不敢看梁淑玉，她惡狠狠地盯過去，讓梁淑玉也感到震驚和恐懼，“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了！你有冇有良心，冇有他我早就死了，我隻後悔當初死的為什麼不是我自己！”\\n\\n梁淑玉明知她說氣話，還是忍不住窩火，“你是恨死的為什麼不是我吧？你巴不得非要死一個人的話讓我去死，你好趕緊未婚先孕嫁進去給他們沈家生兒子，我養你這麼大就是讓你去作踐自己的？”\\n\\n多年解不開的結會越纏越死，就像放棄了和梁淑玉開誠佈公地溝通，她也放棄瞭解釋當初那個夜晚和沈辭遠乾乾淨淨什麼都冇發生。\\n\\n守不住戒律的和尚總會覺得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偷偷破戒。\\n\\n梁以霜冷笑，“是啊，你少說這種話膈應我，是你當初冇生個兒子所以耿耿於懷二十來年吧？你放心，不管是小遠還是沈叔，都更喜歡女兒，你算盤打錯了！”\\n\\n她還在說氣話，氣的不隻是梁淑玉，同樣讓陸嘉時心碎。\\n\\n梁淑玉憋了半天，好不容易重振旗鼓，“你少說這些氣我！我就告訴你，你不正經找個對象今後就彆帶回來給我看，你也彆想結婚，大不了跟我過一輩子！”\\n\\n陸嘉時剛想動手去掙脫梁以霜的桎梏，隻聽她聲音驟降，語氣哀淒，帶著抑製不住的哭腔質問梁淑玉：“你要逼死我是嗎？你要我做的我做不到。”\\n\\n好像憋悶已久的情緒爆發，梁以霜不再和她爭執，而是抒發自己的苦悶。\\n\\n“你自己年輕時犯過錯，就認定我也犯錯。我後悔當初帶他一起去西郊水庫，因為我跟你吵架，我心情不好。如果那天不去西郊，他一定會平平安安到現在。\\n\\n“我一直告訴自己，小遠的死跟你沒關係，你做錯的就隻是冇讓我見他最後一麵，我因為這一件事記恨你就夠了。我再恨你的時候也冇想過讓你代替他去死，因為小遠肯定不希望我是那種心思邪惡的人。\\n\\n“我以為我一輩子就要這樣下去了，可嘉時不一樣，我們相愛很久了。不管怎樣你都是我媽媽，我唯一的親人，我帶他回來見你，我也想有自己的家，這很難理解嗎？\\n\\n“還是你怪我當初反對你和王叔叔，你現在反過來為難我。可他好不好你自己心裡有數，這幾年我跟你真的也累了，你到底還想讓我怎麼做？事情就是已經發生，我冇辦法跨越過去裝作不存在啊，媽媽。”\\n\\n梁淑玉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不知道什麼時候扭回去頭，大半個背影看起來頹敗又倔強。\\n\\n陸嘉時無聲歎氣，他再一次把自己的心傷放在一邊，徒手給她擦眼淚。\\n\\n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和梁淑玉吐露這一大段心聲的時候也在逐漸收回哭意，可陸嘉時一伸過手來，輕而溫柔，帶著小心翼翼——眼淚又止不住，臉上的妝徹底花掉，慶幸今天回來見梁淑玉隻化了淡妝。\\n\\n不知道怎樣結束的這場尷尬的會麵，梁以霜不等梁淑玉的迴應，拉著陸嘉時到門口換鞋，隨後防盜門被打開又關上，一聲不輕不重的響，整個房子裡又隻剩梁淑玉一個人。\\n\\n她好像在哭，聲音太小，聽得不確切，依舊隻有一個瘦弱的背影，好像逐漸年邁的老人身軀也隨著歲月萎縮。\\n\\n她迴避好久的關於那個溽暑的過往，在這個夜裡不情願地回放於腦海中。\\n\\n出事的那天她趕忙前往西郊水庫，暮色四合之中滿目的群眾聚集在一起圍觀，有大人、有小孩，也有維護秩序的警察，和附近趕來的救援隊。\\n\\n以及地方電視台的記者，正在忙碌地調試設備。\\n\\n當她眼神捕獲到那個渾身濕透了的女孩後，確定是梁以霜，再看遠處水麵忙碌而緊張的搜救，她下意識想逃，帶著梁以霜一起，頭也不回地悄然離開。\\n\\n後來她又做過兩次類似的事情。\\n\\n一次是拒絕主動上門找她想要進行采訪的記者，她的反應可以算是像潑婦一樣嚴厲拒絕，甚至在對方挽留哀求下破口大罵，以此來掩飾內心的逃避。\\n\\n另一次是戴梅，情況恰恰相反，身為大學教授且從小接受良好教育的戴梅成為了撒潑者，梁淑玉如同啞巴一樣沉默，任戴梅在小區樓下把對梁以霜的怨恨發泄在自己身上。\\n\\n不出一個月梁以霜開學，她們就搬家了。\\n\\n梁淑玉想，她是知道自己做錯了的。\\n\\n可她對梁以霜、陸嘉時、或者沈辭遠，都講不出一聲抱歉與對不起，她說不出口，也不想說。\\n\\n半輩子走過的人對前路抱著沮喪又疲累的態度，總是想人生就已經是這樣了，何必再去做改變。\\n\\n她的人生從十八歲就寫下了悲劇，她女兒的十八歲居然也同樣不幸，梁淑玉想不通，為什麼上天對她這麼不公。\\n\\n隱約之中好像聽到從回憶裡傳來的聲音，梁以霜在回家路上的出租車上哭暈過去，不再說恨她，隻是一遍遍喃喃重複：媽媽，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n\\n求她讓她見沈辭遠最後一麵。\\n\\n下車後，梁淑玉背起梁以霜，昏暗的路燈下步履蹣跚，背上的人已經徹底昏睡，間或發出不自覺的抽顫。\\n\\n她反覆張嘴好多次也冇說出口。\\n\\n梁淑玉想說：媽媽真的很愛你，媽媽不知道怎麼去愛你。\\n\\n這個夜晚註定孤獨又難眠。\\n\\n陸嘉時例行開車回到梁以霜那裡，他租了個車位，可今天卻冇有開進停車場。\\n\\n車子在路邊停下，梁以霜心下一沉，直覺還是走到了死路的儘頭，餘光瞥了他一眼，隻看到眼鏡框的寒光。\\n\\n她佯裝輕鬆問他：“你不和我一起上樓嗎？”\\n\\n陸嘉時臉色陰沉，明顯看得出來情緒不高，“我想回自己家。”\\n\\n“哦。”她深吸一口氣，拿出自己一貫的直白，“所以嘉時，我們又要重來一遍兩年前的夏天那樣，是嗎？”\\n\\n陸嘉時沉默許久，淡淡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n\\n他隻是想靜一靜，他獨自一個人較勁，花了那麼久時間才消化掉沈辭遠的死，又要花多長時間去接受沈辭遠為她而死？\\n\\n車內一片闃靜，她微微低著頭，在陸嘉時想要催她上樓的前一秒開口，充滿著絕望。\\n\\n她像一隻窮途末路的小獸，即將被內心的魔鬼吞噬，又強忍著不發出求救的信號。\\n\\n“我承認，我就是放不下他啊，我真的很愛他。就像你眼鏡壞了也會想配一副一樣的，這種心理很難理解嗎？我想跟你好好的，我也很愛你，隻是、隻是先愛他而已。”\\n\\n人真的不能同時愛著兩個人嗎？梁以霜在心裡問自己，可話說到這裡又忽然頓悟。\\n\\n“我知道了，現在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了，是你不想了，對嗎，嘉時？”\\n\\n03\\n\\n人在麵臨抉擇的時候總是下意識想逃，陸嘉時並非完人，也會在這種時刻生出那麼一絲抽身的情緒，可僅僅是刹那間，速度快過流星。\\n\\n梁以霜見他又悶不吭聲，扯出了個假笑，伴隨著一聲不輕不重的歎息。\\n\\n“冇事。”\\n\\n坦誠地說，她捨不得陸嘉時，更捨不得和他分開，箇中理由她隻能歸結為同時愛著兩個人，有些貪心。\\n\\n而他擁有選擇是否願意被她愛的權利。\\n\\n“我又不會纏著你，你怕什麼？冇事的，你如果決定到此為止，告訴我一聲就行。那我就先上樓了啊，這麼晚還冇吃飯，好餓。”\\n\\n梁以霜內心的感受是，她說得越輕描淡寫，就代表越在乎，她明明是真的愛他，也是真的想要好好和他共度餘生。\\n\\n一而再再而三揭開舊日傷疤的都不是她梁以霜，可最後的苦果都要她一個人來償，她也是怨恨的，隻是此刻也許就是作彆，她要保持體麵直到脫離陸嘉時的視線。\\n\\n陸嘉時的感受卻恰恰相反，她語氣太輕鬆，他想她果然不夠在乎自己，她對他們的感情無所謂。\\n\\n安全帶哢噠一聲解開，梁以霜轉身就要打開車門，陸嘉時下意識伸手拽住她的小臂，力度有些大，梁以霜疼到皺眉。\\n\\n但那種疼痛又寫滿了真實，好像她下一秒跌落到無儘的深淵，他還是拉住了她——至少梁以霜是這樣感覺的，生死邊緣被解救總是要痛的，不是嗎？\\n\\n他低聲說：“我冇這個意思。”\\n\\n梁以霜依舊強撐假笑：“那你是什麼意思？嘉時，我今天說很多了，你可不可以多說一點。”\\n\\n像上次和她吵架那樣，多說一點，梁以霜如是想。\\n\\n可他今晚太累，又一團亂麻理不開，他想開口也說不出來。\\n\\n“你讓我想想行不行，我現在真的不知道怎麼說。”\\n\\n陸嘉時看她臉上掛著合適且自然的笑容，他認識她這麼多年，當然知道她這幅笑臉是假裝，於是乎心裡梗著的一股氣又加進了彆的情緒，那種情緒叫心疼。\\n\\n是誰說愛一個人並不可怕，比愛更可怕的是你對這個人產生憐愛，他就是受不了她難過。\\n\\n看來這一點上陸嘉時和沈辭遠統一戰線，他們都都希望霜霜永不哭泣。\\n\\n梁以霜忍受不住沉悶壓抑的氣氛，她怕自己情緒坍塌，再一次主動道彆，“好，那我先回家，你也回你自己的家。”\\n\\n“霜霜。”\\n\\n陸嘉時還是把她叫住，分彆顯得格外煎熬。\\n\\n“嗯？”\\n\\n他重複上一次在車裡說的那句話，她閉目小憩冇聽到的那句話。\\n\\n“我唯一能確定的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愛你，我不知道還能愛誰。”\\n\\n她有多愛沈辭遠，他就有多愛她。梁以霜愣住，眨了眨眼睛，半晌纔回過神他說的是什麼。\\n\\n“我……”她正要說點什麼，卻被陸嘉時冷漠打斷。\\n\\n“好了，回去吧，我們彼此都靜一靜。”\\n\\n好像和剛剛說隻愛他的態度判若兩人。\\n\\n“好。”\\n\\n卻冇想到，這一分開就是近一月不見。\\n\\n在同一座城市裡能純粹偶遇的概率是多少？\\n\\n城市不大不小，梁以霜尚且存一絲幻想，答案是1%，陸嘉時則認為是0。\\n\\n他們的關係走到尷尬期，大半個十二月裡除去工作，梁以霜隻見過薑晴和沈毅。\\n\\n或者說冇聯絡的隻有陸嘉時和梁淑玉而已。\\n\\n有天下班之後梁以霜和薑晴一起去沈毅那兒吃晚飯，薑晴僅僅知道她和陸嘉時回去見梁淑玉並不順利，不知道鬨出來那麼大的動靜，還隨口問了一句陸嘉時怎麼冇來。\\n\\n薑晴自然給沈毅透了口風，一開始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還默契地不提梁淑玉、不提陸嘉時，冇想到梁以霜陪沈毅喝了幾杯，她酒量冇那麼好，更彆說白的，二兩下肚就已經撐著頭薄醉。\\n\\n沈毅自然不敢讓他再喝，直說自己也不喝了，可梁以霜上來酒癮，嚇得薑晴趕忙偷偷地往杯子裡摻水，唬著她喝了不少。\\n\\n飯吃了五六分飽，薑晴本來還在貪嘴動筷子，梁以霜已經撲在沈毅懷裡發作，不是很過分的耍酒瘋，她喝醉了都是那麼懂事。\\n\\n沈毅小聲給薑晴咬口型說：“哭了。”\\n\\n薑晴投過去關切的眼神，低聲說：“她就是這些年憋壞了，我巴不得她天天哭，哭上個十天半個月的就好了。”\\n\\n沈毅沉默，梁以霜意識反應遲鈍那麼些許，也聽懂了薑晴的話，在沈毅懷裡悶聲回嗆：“誰哭了？你喝多了我喝多了？”\\n\\n薑晴哄著她，“是是是，我喝多了，我看錯了，我們霜霜纔不會哭呢。”\\n\\n結果下一秒就傳來嗚嗚的聲音，沈毅眼神無奈地安撫，拍她的頭，“要不叫嘉時過來接你？”\\n\\n梁以霜搖頭，低聲胡亂地說：“我冇事……我今天住你這兒，讓晴晴自己回家。”\\n\\n薑晴故意誇張地應答，“好，我自己回家哦。”\\n\\n沈毅年輕的時候也想生個女兒，更彆說這幾年和梁以霜培養了那麼深厚的感情，此刻好像真的在關懷女兒的情感問題，他柔聲問：“我們霜霜怎麼了？和嘉時怎麼了？”\\n\\n她啜泣了半天才說話，卻答非所問，“沈叔……沈叔……你就是我爸爸，我不止要養我媽媽的，我還要給你養老，你可得等等我啊……”\\n\\n沈毅皺眉，看她這樣子更加心痛，“好好的說這些乾什麼。”\\n\\n“我媽想讓我一輩子就這麼下去了……她不讓我有自己的家，我也不可能有了。可我不想陪著她，我想陪著你……替小遠陪著你……\\n\\n“我和晴晴會一直陪著你，但是，但是晴晴也會有未來的，她一定比我幸運，我們也希望她好對不對？到時候你彆不高興啊，我陪著你就行了……”\\n\\n薑晴徹底放下了筷子，滿嘴苦澀，室內一片寂靜，清醒的人不說話，醉酒的人吐真言。\\n\\n她上前碰了碰梁以霜，“霜霜，你喝多了，我們回去睡覺好不好？不想這些了。”\\n\\n梁以霜搖頭，長髮淩亂，“我想不通我做錯了什麼？我做錯了什麼……”\\n\\n“你冇做錯。”沈毅直言。\\n\\n“冇做錯，霜霜冇做錯。”薑晴同樣應和。\\n\\n“我一個人可以的，我當初就想一個人把跟小遠的一切都藏在心裡，藏一輩子。可他為什麼要看那個盒子？是我把盒子遞到他麵前非要他看的嗎……我說‘嘿，這是我最喜歡的男孩，他為了救我死掉了，我要記他一輩子’，我冇有說。\\n\\n“盒子是他看的，我本來第二天就要拿給沈叔，他一句話把我甩了就走了兩年，我也冇有糾纏他吧？反而他回來總是出現在我麵前，那時候我還跟陳奇聞在一起呢……他又覺得人家配不上我。\\n\\n“小遠的死也是他逼我說的，溺水是我媽說的，我真的不想說這些的啊，我能跟他像正常人一樣談戀愛、結婚、生小孩不好嗎？為什麼不給我這個機會。”\\n\\n說到陳奇聞，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瞎點了半天纔打開了個微信聊天框，冇有備註，薑晴和沈毅看到內容才知道是陳奇聞。\\n\\n“我是陳奇聞，明年年初我就要結婚了，冇有邀請你的意思，就是想告訴你一聲。再見。”\\n\\n梁以霜回覆過去三個句號，訊息框前麵顯示著一個紅色的感歎號，沈毅這種大齡網民都知道是被對方刪除或者拉黑的意思。\\n\\n“他是不是有毛病？”梁以霜眯著眼睛問。\\n\\n沈毅身份尷尬，他知道陳奇聞相親了個合適的對象，有結婚的打算，冇想到確定得這麼快，且顯然最先通知了梁以霜。\\n\\n薑晴憋笑，慶幸梁以霜並未當回事，隻是個茶餘飯後的談資。\\n\\n梁以霜繼續說：“不過他還真跟我嘚瑟著了，人家媽好歹讓人家結婚，盼著自己孩子好，再看看我媽。”\\n\\n她語氣逐漸微弱，“我媽恨不得我死……”\\n\\n好像意識到自己話多，說的東西又混亂不成形，梁以霜撐著椅背起身，聲音強裝冷靜，“我困了，我不想說了，我先回房間睡覺了。”\\n\\n沈毅和薑晴都冇有阻攔，眼見她轉身後提起了手用力地擦眼淚。\\n\\n關於那天的記憶，薑晴幫忙收拾好碗筷餐桌之後離開，把開導梁以霜的任務交給沈毅。\\n\\n而沈毅即便感謝梁以霜給她一個發揮父愛的機會，卻也覺得此時難以開口。\\n\\n隔著一扇門，沈毅聽得到房間裡的人還在抽泣，寂靜的夜裡格外真實。\\n\\n他喉嚨發澀，許久纔開口。\\n\\n“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見我？辭遠的媽媽情緒失控，把你胳膊都抓紅了。不像晴晴還有爸爸陪著，你自己一個人來的，穿了條黑色的裙子，長長的頭髮披著，臉色煞白，好像比現在還瘦，皮包骨頭一樣。我就想，辭遠如果看到自己用命救回來的小姑娘這樣，會心疼死吧。”\\n\\n沈毅也並非天生的聖人，他內心底有過憎恨，憎恨梁以霜。但他的年齡和閱曆擺在這，一閃而過的心思不說也罷，他知道要往前看。\\n\\n“叔叔這把年紀了，又不是從小就養女兒，說不出來什麼哄你的肉麻話。可是看到你難過，我跟晴晴一樣，辭遠也一樣，我們都很心疼，想讓你快快樂樂的，彆再哭了。\\n\\n“戴梅……她也不恨你了，這麼多年她肯定想通了，那個加拿大人對她應該很好，她這一年發朋友圈的次數都增加了不少。雖然說起來不好聽，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的日子還得過。”\\n\\n最後兩句話說得分外艱難，好像一句話有千斤重。\\n\\n“彆再為難自己了，放下他對大家都好，嘉時那麼好的男孩，你們彆對不起彼此。\\n\\n“叔叔會永遠把你當女兒的，你冇事兒回來陪我吃吃飯，讓嘉時跟我喝喝酒，就是幫辭遠儘孝了，誰都不欠誰的。”\\n\\n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n\\n梁以霜聽得一清二楚，在沈毅腳步聲漸漸遠去之後把自己埋在被窩裡，具體為什麼哭泣也數不清楚，隻知道這幾年冇流的眼淚在這個十二月要補回來。\\n\\n她想不通，明明看起來一切轉好了的前路，為什麼又混亂不堪。\\n\\n和梁淑玉的不愉快之後，到聖誕節之前的兩週裡，第一週週末梁以霜宿醉於沈毅家，第二個週末，薑晴請客吃飯，這次梁以霜做電燈泡，還有一位疑似她的新歡，叫孟逢川。\\n\\n兩人應該還冇確定關係，梁以霜用自己一雙慧眼識彆出來的，給薑晴拋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n\\n那時已經快半個月冇見陸嘉時，從一開始的惴惴不安到從容淡定，好像觸底後的破罐破摔，她已經輸到血本無歸，保住命就夠了，不再奢望更多。\\n\\n都是同齡人，週末的夜晚聚在一起，少不了喝酒。\\n\\n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梁以霜除了聚餐的場合拒絕不了，平時是滴酒不沾的。這點和陸嘉時不謀而合，他酒量好，但私底下確實不愛喝。\\n\\n因為他太理智。\\n\\n從陸嘉時身上梁以霜頓悟：太理智的人是冇辦法長期與酒精為伴的。\\n\\n當時還發了條微博，引發了小範圍內的共鳴，梁以霜沾沾自喜地給陸嘉時看，陸嘉時隻不在意地笑。\\n\\n彼時梁以霜覺得自己跟陸嘉時是同一類理智的人，如今可以推翻。\\n\\n清醒有清醒的好處，糊塗有糊塗的美妙。\\n\\n又或許是清醒太久了，她也想偶爾糊塗幾次。\\n\\n“我有個朋友特能喝酒，酒量比我好二十個晴晴吧。”梁以霜點了支菸，一邊吸一邊對孟逢川說，“她有個鐵律，就是喝酒隻能在休息日喝，工作日滴酒不沾，好些年了都冇破過，比和尚守戒還嚴格。”\\n\\n孟逢川點頭，“夠自律，要成大事的。”\\n\\n薑晴噗嗤笑出聲，“不至於，每天催她交稿也算天大的事了。”\\n\\n還算相談甚歡，可看著梁以霜越喝越多，薑晴還是偷偷擺弄了幾下手機，在對上孟逢川的眼神後比了個“噓”的手勢。\\n\\n她想著兩個人冷了一週了，是時候可以破冰，她就做次善良的傳話筒。\\n\\n陸嘉時收到薑晴的微信時剛下飛機，車子停在機場，看著時間不早，他快走了兩步開車離開。\\n\\n從川菜館出來，孟逢川臨時幫兩位女士拎包，薑晴正不放心地扶著梁以霜。孟逢川見狀獨自去取車，梁以霜撐著路邊的樹蹲了下去，許久冇動。\\n\\n她今天喝得不多，顧慮孟逢川在場的緣故，總不好給薑晴丟麵子。\\n\\n隻是此時此刻覺得酒勁上頭，情感脆弱得不像話，甚至想要主動聯絡陸嘉時，跟他說一句“我很想你”或者“我們徹底結束”。\\n\\n她在忍，忍到覺得頭暈。\\n\\n薑晴揹著梁以霜張望四周，納悶陸嘉時怎麼還冇來，殊不知陸嘉時的車子就低調地停在路邊五米外，他戴著眼鏡，在車裡看得清清楚楚，從她們走出門到現在。\\n\\n梁以霜連續兩週週末醉酒，陸嘉時都知道，這一次他親眼見到，大衣都耷在了地上，想她酒醒後一定要唸叨不知道怎麼弄臟的。\\n\\n那一刻他是相信她為了自己而傷心的，人總是疑心太重，需要一些事實去證明對方對我是否真心，陸嘉時也不倖免。\\n\\n看著孟逢川幫薑晴一起把梁以霜放到後排座位，陸嘉時開車跟了上去，明明確定她一定安全，可是看不到她平安到家就還是不放心。\\n\\n直到確定薑晴從梁以霜的公寓樓出來，看熟悉位置的窗戶一片黑暗，陸嘉時放心，拖著風塵仆仆身軀回到家中，滿心疲累。\\n\\n發展意外的諷刺。\\n\\n第二天一早，陸嘉時睜開眼收到的第一個訊息是：梁以霜走了。\\n\\n他昨晚的夜班機出差回來，她今早的早班機決然離開，真是錯過得剛好，誰也彆怨誰。\\n\\n04\\n\\n綏化蘭青山的寺廟竣工之前謝博文不得不回東北，到了年尾事情不斷，他始終冇再出來過，又陰差陽錯地把陸嘉時叫了過去出半個月的差。\\n\\n他跟小叔謝蘊做事，謝蘊於去年搬到北京定居之後就把老家的事都交給了謝博文打理，謝蘊主要收集古董，手頭更值錢的是幾處民國時保留下來的房產，早在陸嘉時去綏化實地考察的時候就說過將來要找他做改建。\\n\\n這次去得也是突然，哈爾濱下了場大雪，謝家曆史最久的祖宅有一處偏院出了點問題，謝蘊連忙打電話，言辭懇切地拜托他跑一趟，謝博文擔任接待，早早兒地在機場等著，又當了半個月的司機。\\n\\n陸嘉時在沈毅家裡，娓娓道來最近在忙的事情。\\n\\n“這種年頭太久的建築修繕比較麻煩，要保留原有的風格就不能用太新式的建材，限製還是挺多的。”陸嘉時冇再細說，收起了話頭，“這半個月都在忙這些，有點棘手。”\\n\\n他說得婉轉，偶爾不自覺地蹙眉，又摘下了眼鏡放在茶幾上，沈毅看得出來這個方案並不好做，看他的眼神充滿長者的溫柔。\\n\\n那瞬間好像覺得沈辭遠如果到這個年紀，也會和他傾訴工作與生活的煩惱吧。\\n\\n沈毅不想說教，而是給他倒了杯水，目光很是信任，“那就是說你要把你的設計和以前人的設計融合在一起，這可是大事，大事肯定不會容易辦的。”\\n\\n他不說什麼“相信你一定會辦好”這種表麵上看起來是安慰實際上無限施壓的話，而是設身處地地去理解，“你要把它做一些改造麼？其實可以問問你老師的意見，不要一個人鑽牛角尖，那樣容易走歪路。”\\n\\n陸嘉時點頭，“就是要改，我才覺得更要慎重，一來二去壓力會大，總覺得這件事越難我越要做好。”\\n\\n周複椿教授年輕的時候也做過一陣子建築修繕的方案，他確實打算問問周教授意見，又怕周教授覺得他還是不能獨當一麵。\\n\\n沈毅像是看了出來，“孔子不是還說什麼三人行必有我師嗎，老師是一輩子的，就算你將來當彆人的老師了，你也還是有老師的，要向他請教問題。但是就像做菜，老師隻是幫你嚐嚐味道告訴你問題的人，這盤菜還是要你自己去做的。”\\n\\n陸嘉時無形之中居然覺得放鬆，向後靠在沙發裡笑了笑。想到自己的家庭裡，齊韻是施壓者的角色，父親老陸則可有可無，除去生意事以外都信奉車到山前必有路的準則，總之不會像沈毅這樣設身處地去幫你分析。\\n\\n他忽然覺得守恒定律是真的存在，梁以霜從小缺失一位父親，雖然沈辭遠去世，又因禍得福有沈毅這樣一個“爸爸”進入生活，是幸事。\\n\\n沈毅讓他自己坐一會，起身進了廚房，隨後傳來低聲的詢問，沈毅問他：“你吃冇吃飯？我打算煮碗麪……”\\n\\n陸嘉時連連拒絕，“您自己吃就好，我吃過了來的。”\\n\\n循著聲音，陸嘉時站在廚房門口，端著杯水和沈毅繼續攀談。\\n\\n“我今天一早睜眼看到朋友給我發微信，才知道薑晴發了朋友圈給霜霜送機，您知道她要出門麼？”\\n\\n姚鬆微信轟炸，全因為看到薑晴的朋友圈，定位在濱海機場，還以為他和梁以霜閃婚要出國度蜜月了。\\n\\n沈毅笑了笑，“我還以為你今天不問了。聽晴晴說她請了十天的假，這不馬上快元旦了嗎，能休半個月，我和晴晴肯定都想她出去玩玩散散心，大不了工作不要了也彆太早回來。”\\n\\n陸嘉時有點不好意思進一步追問梁以霜去了哪，卻發現沈毅在煮方便麪，潛意識裡總覺得方便麪不太健康。\\n\\n他主動說：“叔叔，彆吃方便麪了吧，我可以給您煮碗陽春麪，霜霜很愛吃……”\\n\\n沈毅不在意地搖搖頭，“方便麪隻是冇營養，不至於吃出問題，小時候辭遠媽媽總是不讓他吃，我說你給他碗裡加個大雞腿就行了。”\\n\\n陸嘉時那一刻居然覺得心平氣和，好像半個月被忙碌工作麻痹之後，再提起沈辭遠心境平和了很多，即便仍舊不能全然接受沈辭遠為梁以霜而死的事實。\\n\\n他在心裡自嘲地認為，他被梁以霜傷到不癢不痛了，傷疤好像組成了盔甲，真是奇觀。\\n\\n鍋裡的水沸騰，看到最先放進去的麪餅散開後，沈毅嚴格按照先後順序放菜包、粉包和醬包，陸嘉時喝水地動作止住。\\n\\n沈毅頭也不回地繼續說：“我也不愛吃這東西，這包還是上次逛超市隨手拿的，不知道放多久了，好長時間纔想吃這麼一次。”\\n\\n陸嘉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沈毅並冇有起疑。\\n\\n他還在說，接下來的話語中隻字未提梁以霜和沈辭遠，可陸嘉時已經看出來了，熟悉的紅燒牛肉味方便麪、熟悉的煮麪順序，即便不說名字，他也心知肚明與誰有關。\\n\\n期待值降得太低，此刻居然冇有想象中的落差與失望。\\n\\n從沈毅那離開時已經天黑，齊韻讓他幫忙去津灣大劇院取個東西帶回去，陸嘉時開車路過解放橋。\\n\\n取完東西他坐在車子裡走了會神，回過神之後打算把車先放在劇院停車場，當時音樂正放到梁以霜很喜歡的那首《在到處之間找我》，他鎖好車一路步行，沿著海河邊走幾分鐘就看到解放橋，就此停住腳步。\\n\\n夜色降臨，霓虹初上，陸嘉時把眼鏡拿在手裡，散光的雙眼導致視線之內變得模糊，那瞬間滿心嫌惡理智的自己。\\n\\n這半個月他滴酒未沾。\\n\\n想到大學他們在一起的時候，那次十一國慶，解放橋開橋，海河周圍人頭攢動。\\n\\n梁以霜自稱身為本地人二十來年都冇看過開橋，陸嘉時從小主要在上海長大，更冇見過，兩個人早早就過來湊熱鬨。\\n\\n每逢開橋津灣廣場附近都要堵車堵個幾公裡，還有飯後遛彎兒莫名其妙被擠進人群中難以突破重圍的大爺發出疑問：我就不懂介有嘛好看的。\\n\\n梁以霜聽到直笑個不停，陸嘉時用眼神警告她低調行事，兩個人探著腦袋偷看大爺一路發著牢騷走遠。\\n\\n隨後解放橋緩緩開啟，海水與遊輪泛著淡藍的光輝，彩燈閃爍如星辰重疊，身邊身後都是舉起的手機，以及陣陣驚呼。\\n\\n開橋的過程格外緩慢，慶幸有涼風撲麵，陸嘉時腦袋裡轉著這棟橋的建築結構以及全鋼材質，和梁以霜當然說不出口。\\n\\n她眼睛裡有異樣的興奮，看起來真的是第一次圍觀開橋，陸嘉時忍不住伸手撫摸她的頭，眼神格外寵溺。\\n\\n即便後來懷疑過她是否和沈辭遠有約定一起看開橋的心願尚未達成，可陸嘉時記憶裡的那天晚上還是溫柔又浪漫。\\n\\n在橋徹底打開之後，梁以霜攥著他的手眼神真摯，她說：陸嘉時，其實看開橋也冇什麼意思嘛。\\n\\n陸嘉時短暫思考了一秒要不要從心地點頭表示讚同，梁以霜卻接著說：但是和你一起看，就還是不一樣。\\n\\n她熟練地鑽進他懷裡，十月初還穿著單薄的衣衫，彼此摟得很近，她的語氣認真又誇張：陸嘉時，我好喜歡你啊——真的、真的、真的、好喜歡。\\n\\n他心軟得一塌糊塗。\\n\\n……\\n\\n再度把眼鏡戴上，陸嘉時的視線裡一片清晰，回憶煙消雲散，乾淨到好像從未出現過。\\n\\n順著過來的路往回走，他內心無限眷戀學生時代的他們，單純又無憂無慮，他想怎麼不遇到她再早一點，那樣豈不是就冇有沈辭遠什麼事兒了。\\n\\n可轉念一想，冇有沈辭遠她會不會自己去西郊水庫，那豈不是要失去她？\\n\\n此時此刻在這鑽無用的牛角尖，陸嘉時為自己在這段感情裡的優柔寡斷而感到懊喪。和沈毅道彆的時候沈毅告訴他梁以霜去了雲南，他立馬知道她去了哪。\\n\\n大理。\\n\\n他隻是不知道該不該去找她。\\n\\n走近停車場時他想起來，剛剛車子裡放的是梁翹柏的《在到處之間找我》，一首讓你誤以為是純音樂實則不是的粵語歌，前奏長過歌詞。\\n\\n他默默在心裡打一個賭，如果上車之後歌放到冇有歌詞的地方，就證明他跟梁以霜冇有可能了，如果是有歌詞的地方則相反。\\n\\n慎重地啟動車子，藍牙連接，歌曲繼續播放，聽到男聲唱的歌詞，他莫名舒一口氣。\\n\\n可惜歌曲接近尾聲，隻聽到最後一句：請找我。\\n\\n梁以霜在大理過聖誕和元旦。\\n\\n聖誕節那天她隻喝了一杯長島冰茶，洋人街的小小攤位，業餘調酒師，純度居然高過古城裡的某些酒吧，不知道那些酒吧摻了多少水。\\n\\n她拿著透明塑料杯一路悠哉悠哉地漫步回古城外麵的客棧，是當年和陸嘉時、薑晴、宋清鴻第一次來大理住的那家，老闆被親切地稱呼為四哥，此後一直有保持聯絡，薑晴秋天的時候來大理也是住在這裡。\\n\\n客棧簡單做了些聖誕的佈置，畢竟整體是中式風格，太多西式裝飾也顯得不倫不類。\\n\\n四哥的女兒正在大廳擺弄四哥買回來的東西，還有贈送的幾筒小禮花炮，四哥趕緊拿走不讓她碰，小孩又嚷著非要玩玩，梁以霜低聲有一搭冇一搭地安撫她，想必是老師的威嚴抑製不住，小姑娘確實收斂了情緒。\\n\\n梁以霜跟四哥拿了一筒給她示範，用力一按，伴隨著砰的一聲，彩條噴灑在大廳內的半空中，小姑娘像個公主一樣在飄落的彩條中轉圈圈，笑聲不斷，四哥則拿出手機拍照做紀念。\\n\\n梁以霜淡笑著上樓，消失在人前之後立刻卸下了笑臉，甚至表情有些哀淒。\\n\\n追溯對沈辭遠真正有男女之情的心動時間，她認為在初三那年，更早的時間裡絕對冇有。\\n\\n她和沈辭遠讀同一所初中，同級不同班，甚至樓層都不在同一層。\\n\\n初三那年的聖誕節是他們初中時期的最後一次聖誕，加上學校給學生足夠的自由空間，那幾天很多班級都有佈置教室，同學們私下裡籌措費用買簡單的裝飾品，剩餘的則大方充入班費。\\n\\n聖誕節的當天，晚上第一節晚自習結束，沈辭遠手裡拿著簡易版的小禮花炮下一層樓找梁以霜。\\n\\n梁以霜看到他手裡的東西就害怕，她知道一拉就會發出像氣球被戳漏的聲音，又因為沈辭遠把禮花炮正對著她，危險指數過高。\\n\\n梁以霜嚴厲嗬斥：你彆過來！\\n\\n沈辭遠一向聽她的話，那次卻繼續靠近嚇唬她，梁以霜嚇得從走廊最東邊跑到了最西邊，被沈辭遠用“炮火”逼著縮在角落裡。\\n\\n梁以霜瞥到他嘴上掛著男孩使壞的笑，趕緊用雙手加上手臂護住頭和耳朵，等待他拉響那一聲到來。\\n\\n可沈辭遠遲遲冇動靜，梁以霜絕對不會掉以輕心地放下手臂，她堅持緊緊護著頭，兩個人僵持到快要打第二節晚自習的鈴聲。\\n\\n然後是怎麼發展的，她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浪漫得不像話。\\n\\n沈辭遠笑著戳了戳她手臂，梁以霜搖頭：你彆想騙我，我纔不會放下手。\\n\\n他語氣溫柔，冇了剛剛滿走廊追她的壞心眼：你聽話，快把手放下，我不嚇你。\\n\\n梁以霜被他扯著校服袖子放下了手，還是擔心沈辭遠突然襲擊。\\n\\n可他真的冇有騙過她，從小到大。\\n\\n在梁以霜徹底放下手之後，他用食指示意她向上看，梁以霜愣愣地抬頭，沈辭遠驟然拉開禮花炮，聲響在無形之中被削弱，亮片和綵帶灑在他們兩個頭頂，少女撲閃著睫毛，雙眼澄澈，少年看著她傻笑，如夢般夢幻。\\n\\n那瞬間兩顆心臟在加速賽跑，誰也不讓誰。\\n\\n……\\n\\n跨年夜，實際上這個時候來大理旅遊的多數是相約一起跨年的情侶，受疫情影響機票降價不少，很多人趁著這半年出來散心，薑晴失戀那會也是看機票太便宜才說走就走。\\n\\n四哥夫妻倆在客棧院子的茶亭裡烤肉，還有幾個冇出去跨年的客人，大家天南海北地侃，梁以霜卻有點分外緘默。\\n\\n那天晚上倒是喝了不少的酒，她本想著一覺醉到2021，因為大家都覺得很難接受居然這麼快就到新年，2020太過艱難困苦。\\n\\n手裡攥著酒杯吹晚風，長髮微亂，她想到黃碧雲寫：艱苦我奮進，睏乏我多情。\\n\\n陸嘉時推了家人和朋友給他過生日的約，急沖沖收拾幾件行李前往機場，臨時訂機票，十一點到大理，他想零點之前一定可以見到梁以霜。\\n\\n冇成想飛機延誤，他在空中跨年，難免懊惱決策太晚導致的意外因素無法控製。\\n\\n午夜的室外有些冷，四嫂把梁以霜扶到一樓大廳裡的躺椅上臥著，她喝太多，那時候暗自下定決心是最後一次酗酒。\\n\\n一覺睡醒是新一年，也是開始不再有陸嘉時的一年，大半個月不見，她釋懷陸嘉時從他生命中消失的改變了。\\n\\n陸嘉時一路緊趕慢趕，直到抵達客棧都冇來得及看手機，四哥在茶亭看到他之後兩人相視一笑，四嫂溫柔指了下正廳，“霜霜在那醒酒。”\\n\\n陸嘉時點頭示意後快走幾步，在大廳角落裡找到梁以霜，臉色微紅，一如當年第一次讓他幫忙擋酒時的麵容，隻是帶了一點點愁苦。\\n\\n他把行李箱丟在一邊，走上前去半跪在躺椅旁，把醉酒的她納入懷中，是半個月前就想做的舉動。\\n\\n抱住的一瞬間居然感覺失而複得。\\n\\n梁以霜強擠出一抹清醒，眼神又充滿著不確定，“陸嘉時……？”\\n\\n他渾身帶著陌生的冷空氣，低頭吻她額頭，“是我。”\\n\\n他們就這樣抱著，冇有許久不見後的苦訴衷腸，好像冇分開過，一切都在靜默，萬事萬物都要靜默。\\n\\n她確實醉了，還泛起頭疼，低聲哼著，陸嘉時起身把人抱了起來上樓。\\n\\n他把她放在床上之後打算起身下樓去取行李箱，手卻被梁以霜拽住，陸嘉時想要輕輕解開她的桎梏，梁以霜察覺，堅決不放。\\n\\n明明是偶像劇裡的溫情場合，實際中卻不夠那麼百分百完美。\\n\\n他無奈地靠在床頭，再度把她摟入懷中，梁以霜突然回抱更緊，直到他感覺胸前爆發低聲嗚咽，她在痛哭。\\n\\n她何嘗不覺得失而複得。\\n\\n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設置永不自動鎖定的螢幕驟然接觸燈光後變亮，陸嘉時冇來得及開機看的訊息從她這裡看到。\\n\\n2020年12月31日23點59分，她給他發微信訊息：生日快樂。\\n\\n還有一條在編輯框裡冇來得及發送，陸嘉時閉著眼睛都知道是——“新年快樂。”\\n\\n他生日這天太特殊，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她每年都是這樣送祝福的，她說是給他的特彆的愛。\\n\\n陸嘉時心痛氾濫成災，親吻她越發頻繁且溫柔，不確定她聽不聽得到依舊要說。\\n\\n“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一直很想你、很想你。\\n\\n“我冇辦法不想你。\\n\\n“我也冇辦法不愛你。”\\n\\n梁以霜還在哭，他不知道她聽冇聽清，隻感覺她在抬頭，好像要吻自己。陸嘉時默默低頭湊近迎合，冇想到她抬得很高，捧著他雙頰，帶著濃熱酒氣的吻落在他閉合的眼睛上。\\n\\n她醉得失去理智，無意識地低聲念著：“小遠……”\\n\\n陸嘉時僵在那一動不能動，她還在緊緊抱著他，貪戀他的懷抱，又因為頭痛而不斷髮出煎熬的叫聲。\\n\\n不知道花費多長時間回過神來，他扯過紙巾給她擦拭臉上的淚水，背後的手不斷順著安撫，她低哼著，斷斷續續叫著“小遠”，好像陸嘉時早已經破碎一地的心。\\n\\n陸嘉時呼了口氣，在她災難一般的情緒中抓住自己、穩住自己。\\n\\n室內並不安靜，隱約還聽得到外麵院子裡的熱鬨，不確定是不是陸嘉時發出的“嗯”，算作應聲，填補上梁以霜心頭的那處縫隙。\\n\\n然後好像隻是叫了“嘉時”一樣簡單，他溫柔哄她：“好了霜霜，彆再哭了……彆哭了……”\\n\\n他想，既然她生命之中註定有這樣一條無法逾越的河，那就陪她一起墜落。\\n\\n漫長的2021年第一天，淩晨的夜，男聲安撫不斷，他一直在重複，“霜霜，不要哭了，不要哭了……”\\n\\n第二天清早，梁以霜酒醒，喉嚨乾渴。下意識尋找床頭櫃，發現上麵正放著杯水，她一口氣喝了半杯都覺得不真切。\\n\\n直到扭頭看到沉睡一旁的陸嘉時，睡顏安謐，更讓她覺得宛如夢中。\\n\\n梁以霜伸出左手撫摸他的臉頰，正打算喚醒陸嘉時，卻發現手上多了一點不同，驚訝地愣在那裡，久久不能平靜。\\n\\n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簡單的八角戒托裹著鑽石，她喜歡的風格，陸嘉時式的簡約設計。\\n\\n西方古老的說法認為，無名指有一條通往心臟的血管，叫“愛的靜脈”。\\n\\n既然嘉時已負，不如終身相誤。\\n\\n正文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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