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瞳眸 第26章
懷胎數月、本就身子沉重的珍妃,被這迎來送往的虛禮俗務攪擾得疲憊不堪,心煩意亂。她屏退外人,倚在軟枕上,對著心腹大宮女**抱怨道:“皇上這是怎麼了?此等安排,豈不是將燙手的山芋硬塞給本宮?這些日子,本宮耳根子一刻也未曾清淨!”
**沉穩地替她揉捏著因久坐而酸脹的腰背,低聲應道:“娘娘所言極是。然皇命難違,為公主擇選伴讀,亦是陛下信重之意。依奴婢淺見,不若依舊秉持‘來者不拒,應者不言’之策?時日稍長,眾人看清娘娘態度,這風浪或也能平息些許。”
珍妃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麵是她未來的依仗。眼中的煩躁稍稍褪去,染上幾分溫柔與堅定:“也罷,就照你說的。虛虛實實,讓她們自己揣摩去罷。你且留神著些,莫教閒雜人等擾了本宮清靜。”
未來的希望,終究在腹中這塊骨肉之上。
慈寧宮。
殿內香菸嫋嫋,太後手持上品紫毫,正聚精會神於一方雪浪紙上揮毫潑墨。墨色淋漓,字跡端嚴有力。
李嬤嬤悄步近前,低聲將前朝那道旨意並坊間勳貴爭相走動的盛況細細奏來。
太後手中的湖筆微微一頓,飽滿的墨點懸滯於筆尖,彷彿時光也隨之凝滯了一瞬。
“女子入太學?”她抬起眼,鳳眸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思忖與瞭然,旋即歸於深沉,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成形。
她重新落筆,筆鋒穩健如初,聲音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意味:“建業侯呂錄之嫡長女,聞說……已近十四歲了吧?”
李嬤嬤會意,躬身答道:“太後孃娘明察秋毫。建業侯呂錄嫡女呂以苓,確實將滿十四,端莊持重。”
“嗯,好。”太後隻吐出這一個字,再無多言,隻專注地繼續揮毫,唯有那“好”字之中蘊含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殿內寂靜的空氣裡。
這建業侯呂錄,正是太後三弟呂穩的獨子。呂穩亡故後,爵位由其子呂錄承襲。此人性情平和,與世無爭,既無過人才乾,亦無顯著過失,於朝堂政事堪稱閒雲野鶴,生平最顯耀之事,便是子嗣興旺。年方三十餘歲,膝下兒女已有二十餘數,且大多康健成人。這人丁繁茂之象,每每令同屬後族、子嗣卻顯單薄的百裡家既羨且歎。在太後心中,這看似“無能”的侄子及其興旺的枝葉,正是家族根基不可或缺、最為穩妥的磐石。
宣室殿側殿內,午後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斑駁光影。武柏舟正興致勃勃地將一包袱從宮外蒐羅來的新奇玩意兒攤開在武瞳眸麵前。彩繪的麵具、憨態可掬的皮老虎、搖晃起來叮噹作響的虎頭嘩啷棒……琳琅滿目,散發著市井的鮮活氣息。
武瞳眸蒙著白紗的小臉轉向這些聲響,小手好奇地摸索著。最終,她纖細的指尖停留在一對精巧的木棍上,棍間連著繁複摺疊的彩色剪紙——正是那“翻花”。武柏舟笑著為她演示,手指靈巧地翻動木棍,那剪紙便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瞬間變幻出花朵、飛鳥、燈籠等種種形態,引得武瞳眸發出驚喜的“咯咯”笑聲。她迫不及待地接過,小手雖顯笨拙,卻樂此不疲地嘗試著各種變化,沉浸在簡單的快樂中。
殿內洋溢著難得的輕鬆與暖意。就在這時,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悄然步入,未讓宮人通傳。皇帝站在門邊,看著兄妹二人其樂融融的景象,連日操勞的疲憊似乎也被這溫馨一幕驅散了幾分,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了溫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