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瞳眸 第19章
時光如白駒過隙，悄然又是數月流轉。
慈寧宮小花園中，夕陽餘暉為滿園嬌豔的玫瑰鍍上金色。太後神情專注，正親自揀選花瓣，準備為愛女永安長公主烹製最愛的玫瑰酥。
“娘娘，晚霞正好，今年的玫瑰開得格外香甜呢。”
心腹李嬤嬤侍立一旁，待宮人退遠幾步，方纔極快地貼近太後耳畔，用氣音低語了幾句。
太後拈花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一絲微冷而篤定的笑容在唇邊漾開，又迅速隱冇。她輕輕將一朵品相極佳的玫瑰放入白玉籃中，聲音平靜無波：“既如此……東風已至，按計行事便是。”
“奴婢遵旨，這就去尋呂羽大人。”李嬤嬤深深一福，步履匆匆離去。
太後望著她的背影融入暮色，複又低頭看著籃中凝露含香的嬌豔花朵，指腹輕柔撫過柔嫩花瓣，彷彿在撫平某種心緒。她低喃道：“這花確實極好，永安定會喜歡的……”
然而，那眸光深處，卻是一片沉寂如潭的幽深。
宮門陰影處，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太監目睹李嬤嬤出宮，旋即如狸貓般敏捷地轉身，疾步奔向宣室殿。
片刻後，曹德接過小太監的密報，不動聲色地端著一盞參茶步入殿內，借奉茶之機，幾乎貼到禦前，以極低的聲音奏報了幾句。
正批閱奏章的皇帝筆鋒微微一滯，鷹隼般的銳利目光掃過硃批，頭也不抬，隻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聲音低沉如自語：“……倒也省事。既如此，便順風放舟。讓他們……準備吧。”
“奴才明白。”曹德躬身，悄然退下，須臾便消失在宮牆之外。
興慶宮
夜色初籠，本應是宮燈次第亮起的安謐時分。此刻宮殿深處卻傳來一聲高過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那是麗妃正在經曆分娩的酷刑。整個興慶宮亂作一團，燈火通明，宮婢穿梭如織，端水的、報信的，臉上俱是惶然。殿內接生嬤嬤的催促聲、麗妃的哭喊求饒聲混雜在一起，揪人心肺。
時間在無儘的痛苦中緩慢爬行。麗妃已耗儘力氣，汗水浸透了重衣，錦被淩亂，長髮黏連在蒼白如紙的臉上。然而嬰孩的頭卻始終未見出來，焦灼和絕望瀰漫著寢殿。
就在這生死關頭！
夜空中驀然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嘈雜嗡鳴！無數的黑影不知從何處湧出，如同潑墨般遮天蔽月，竟是密密麻麻的蝙蝠！它們彙成翻滾的黑色洪流，瘋狂地撲向燈火最盛的興慶宮主殿！
就在宮人被這妖異景象駭得魂飛魄散之際，更令人驚恐的一幕接踵而至！數不儘的巨大烏鴉彷彿嗅到了血腥，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疾掠而來，利喙如鉤，發出刺耳“呱呱”聲，惡狠狠地衝向那群黑黢黢的蝙蝠！
一場血肉橫飛的空中廝殺，在興慶宮頂詭異上演！烏鴉凶猛的啄食下，不斷有死傷的蝙蝠如黑色雨點般墜落，“啪啪”地砸在宮殿的琉璃瓦頂、漢白玉階，甚至濺落在麗妃寢殿緊閉的門窗之上！血腥氣和烏鴉刺耳的嘶鳴，讓宮外守候的人麵無人色，恐懼到骨髓裡都在戰栗。
京城
與此同時，宵禁時分的京城本該寂靜無聲。然而今夜，卻被一陣陣絕望的敲門聲和哭嚎打破！無數衣衫襤褸、麵染病色的百姓，或揹著昏迷的親人，或抬著氣息奄奄的病患，瘋狂地敲擊著城中每一家藥鋪、醫館緊閉的大門！
“大夫救命啊！救救孩子！”
“開門！求求您開門，我娘快不行了！”
醫者仁心，縱知宵禁犯律，麵對如此哀嚎也無法硬起心腸。有大夫顫抖著點燈開門，隻檢視了一兩人，便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那些病患無一不是高熱、咳嗽、嘔血，身上隱現紅疹或黑斑——這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瘟疫！
“快！快去報官！是瘟疫！大瘟來了！”
老大夫聲嘶力竭地對著嚇傻的藥童吼道，自己也慌忙戴起防護的麵罩，手上動作卻不敢停。
宮人房，
宮中深處，低等宮人聚居的陋室。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夾雜著痛苦的呻吟打破了夜的死寂。同室之人察覺不對，驚恐地發現同伴早已高熱不退、神誌模糊。太醫院的太醫被匆匆請來，一查之下，同樣麵如土色，踉蹌著衝出房門。
“疫……瘟疫！是瘟疫！快去稟報總管！”
驚恐的叫聲劃破了宮苑的死寂。
興慶宮內
，經曆漫長的九死一生，麗妃終於在那份幾乎將她撕裂的痛苦中，誕下了一個男嬰！幾乎是瞬間昏厥又強行醒來的她，聽到接生嬤嬤那句帶著喜意的“恭喜娘娘，是位皇子！”時，一種巨大的、壓過所有疲憊的狂喜瞬間攫住了她。
“皇子……”
她虛弱地牽動嘴角，汗水滑入眼中，“抱……抱來給本宮看看！”
當那皺巴巴、帶著血跡的小小嬰孩被裹在繈褓裡，送到她眼前時，麗妃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指尖輕輕觸碰嬰兒柔嫩的臉頰，淚水和汗水交織而下。
值了！一切都值了！後半生的榮華富貴，家族的榮耀前程，總算都落在了實處！殿內宮婢嬤嬤們紛紛跪下，齊聲道賀，聲聲“恭喜娘娘，喜得皇子！”
“來人……去……去稟告陛下……本宮……本宮給皇上生了個皇子……”
麗妃喘息著，聲音帶著無儘的滿足和期待。
然而，被她點名的貼身大宮女卻麵露難色，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娘……娘娘……方纔傳下珍妃娘娘懿旨……宮中突……突發瘟疫！六宮戒嚴，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動！違令者……斬……”
“瘟……瘟疫？！”
麗妃臉上的狂喜瞬間被驚恐取代，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快！關緊宮門！任何人不得進出興慶宮！給本宮守好了！”
她厲聲嘶喊，慌亂地看向懷中的嬰孩，如同珍寶般緊緊護住。她剛用命拚來的指望，絕不能有一絲閃失！
翌日·京城與宮中
天剛矇矇亮，足以吞噬一切的流言蜚語已如同瘟疫本身般，在死寂的皇城中瘋狂蔓延！
“聽說了嗎？興慶宮那邊昨晚生了個皇子，結果天降不祥！烏鴉啄蝙蝠，血落宮門！當晚就爆了大瘟疫！”
“可不是！妖星降世啊！天生帶煞！一出生就禍害蒼生！”
“難怪皇上這些年一直冇兒子，這好不容易得一個，卻是個瘟神！怕不是老天爺降下的災劫！”
“可憐那些染病的人家……都是被這災星給克的！”
早朝的權貴車馬剛駛出府邸，便被這些充斥大街小巷、繪聲繪色、且愈演愈烈的“不祥皇子”的流言包圍。大臣們麵色凝重，交換著憂心忡忡的眼神，心頭都像壓上了一塊冰冷的巨石。這關於大皇子身負厄難、危害江山的陰影，已悄然在許多人心中紮下了根。
宮中更甚。經過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蝙蝠、烏鴉之戰，以及迅速封禁宮苑的恐慌氛圍，宮人們私下裡早已是人心惶惶，竊竊私語如暗流湧動。
“噓……興慶宮那位生的時候，那景象，你們是冇看見，簡直像……像開了鬼門關……”
“可不是！瘟疫接著就來了，哪有這麼巧的？定是皇子命格帶煞，引來了災禍！”
“唉，這剛出生的皇子，怕不是……不祥啊……”
這些帶著恐懼的議論，如同細密的針尖，刺穿了剛經曆劇痛、疲憊不堪、正昏昏沉沉睡著的麗妃。她剛從黑暗的沉睡中掙脫些許清明，便清晰地聽到了殿外廊下，兩個小宮女那自以為無人聽見、卻又清晰傳入她耳中的對話：
“……太可怕了，你說大皇子……不會真是……”
“噓！要死了！這種話也敢亂說！當心被……”
話未說完，殿門被猛地撞開！
麗妃如同被激怒的雌獅，竟不顧產後極度虛弱的身體，臉色鐵青、披頭散髮地掙紮下床，幾步便衝到門外！她胸脯劇烈起伏，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嚇得麵無人色、篩糠般發抖的小宮女，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變調：
“賤婢！好大的狗膽！竟敢汙衊皇嗣！來人！給本宮拖出去——”
她指著那兩個癱軟在地的靈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帶著嗜血的寒意，“亂棍打死！讓所有人看著！看誰還敢造謠生事，詆譭本宮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