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瞳眸 第17章
時光如沙,悄然流逝。宣室殿側殿之中,武瞳眸的小身影已不再侷限於搖籃方寸。她能搖搖晃晃地邁開腳步了。此刻,皇帝正蹲在前方幾步遠的地方,輕輕搖動著撥浪鼓,那“咚咚”的聲響如同引誘著小獸的魔鈴。
“辰兒,來,到阿耶這裡來。”
皇帝的聲音裡滿是鼓勵。
武瞳眸抿著小嘴,努力保持著平衡,像隻初學飛翔的雛鳥,一步一趔趄地朝著那熟悉的身影和撥浪鼓的聲音撞去。短短幾步路,跌跌撞撞,看得周圍無聲侍立的宮婢們心都提了起來。但每每在她將要摔倒之際,總有驚無險地撲進前方早已準備好的、堅實而溫暖的懷抱。
每當終點勝利抵達,皇帝都會大笑著將她高高舉起,隨後緊緊抱在胸前,毫不吝嗇地親吻她光潔的額頭,話語中飽含著一個父親的驕傲:“辰兒真棒!走得越來越穩了!”
然而,這方殿宇的廣闊終究有限。能行走,便更添了對自由天地的強烈渴望。如今能磕磕絆絆地說些簡短句子的武瞳眸,最常掛在嘴邊的話語便是:
“阿耶,出去!出去!”
小手急切地指向緊閉的殿門。
“玩!辰兒要玩!”
“不要!不要待著!”
她用力跺著穿著軟底小鞋的腳丫,小臉上寫滿了對高牆外的嚮往。
皇帝並非不想滿足女兒,隻是那堆積如山的奏章與繁雜的朝政,往往讓他分身乏術。隻能在批閱間隙的短暫閒暇,或心緒略鬆的黃昏,才得以抱著她匆匆到禦花園略轉一圈。這樣的出行,於皇帝而言,是難得的溫情時刻;於武瞳眸而言,卻如同杯水車薪,非但不能解渴,反而更添焦灼。禦花園的美景稍縱即逝,回到側殿後,那自由的芬芳彷彿還縈繞在鼻尖,對比眼前的沉悶,更讓她心中累積了強烈的不滿。
於是,隻要皇帝下朝步入側殿,迎接他的第一聲清亮呼喚,必定是揮舞著小胳膊的請求:
“阿耶!阿耶!出去玩!”
那雙重瞳眼巴巴地望著,充滿期待。
初時,稚嫩的呼喚是皇帝心中最甜的蜜糖。可如今,這帶著“目的”的催促,聽在已被朝務耗儘精神的皇帝耳中,卻成了另一種“折磨”。他隻得口中敷衍著“好,好,晚些帶辰兒去。”
卻常因後續政事或被其他事務牽絆而不得不食言。
被騙了幾次後,聰慧的小人兒似乎終於明白了父親的“言而無信”。她幼小的心中第一次有了“報複”的概念。
當皇帝的承諾再次落空,她便會使出她的“殺手鐧”。她像隻粘人的小獸緊緊攀著皇帝,或者乾脆坐在他正批閱奏章的膝蓋上,在他耳邊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地嬌喚:
“阿耶——!”
“阿——耶——!”
“阿——耶!”
那奶聲奶氣的聲音,以前是天籟,如今在疲憊至極想稍事清靜一下的皇帝聽來,簡直是魔音灌耳。有時被纏得煩了,皇帝甚至會苦笑地懷念起那個還不會說話、隻會安靜呆在搖籃裡或他懷裡吃手手的辰兒。這“甜蜜的煩惱”,讓他真切體會到了何為“痛並快樂著”。
學步帶來的不僅僅是不安於室,更是一種執拗。武瞳眸如今極抗拒被人長久抱著。她固執地認為,依賴他人不如憑自己的雙腿。隻有雙腳實實在在地踩在金磚上,步履蹣跚地探索殿內的每一個角落,纔是真正的自由。想去哪兒,便用自己的腳丫丈量。儘管常常走出冇多遠,體力不支,便“噗通”一聲歪倒在地,像隻累壞了的小企鵝。這時,默默守護的春娘纔會快步上前,輕柔地將她抱起,要麼撫慰地摟在懷中輕拍,要麼放回安全的搖籃裡歇息。
這個夜晚,宣室殿的寧靜被匆匆的腳步打破。棠梨宮遣人來報:謝昭容即將臨盆,請陛下移駕。
恰巧皇帝今日奏章已畢,難得清閒,便起駕親至棠梨宮望春閣。他並未入產房,而是守在外殿,聽著內裡傳來謝昭容壓抑不住的一聲高過一聲的痛苦呻吟,帝王眉宇間也不由得籠上一層凝重與憐惜。此前嬪妃生產,他或因政務繁忙,或因心緒不在,從未如此近守候。此番真切聽聞這生育的殘酷聲響,方更覺女子不易,心中不免生出幾分對生命的敬重和難言的感慨。
煎熬般的等待持續良久,終於,緊閉的門扉被猛地拉開。接生嬤嬤滿頭大汗地疾步而出報喜:
“奴婢恭賀陛下,謝昭容誕下一位小公主!”
嬤嬤的聲音帶著謹慎的顫音,字斟句酌。宮中都知陛下子嗣單薄,尤其渴盼皇子。此刻公主降生,雖是大喜,卻也怕觸了天子憂思。
聽聞又是公主,皇帝眼神暗了一瞬,失望如雲翳掠過心頭。江山傳承,終究需要一位皇子。縱使天意如此,失落亦是難免。他無聲地歎了口氣,威儀仍在:“公主平安降生,亦是皇家喜事。闔宮上下,皆按例厚賞。”
穩了穩心神,皇帝移步踏入內室。
床榻上的謝昭容麵色蒼白如紙,汗水浸透鬢髮,整個人透著一股耗儘心力的虛脫感。見禦駕親臨,她強撐起一絲力氣,帶著濃重的歉意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無能,未能為您誕下麟兒……”
皇帝壓下心中那點失意,走近床榻,溫言撫慰:“愛妃說的什麼話?皇子公主皆是朕的血脈,朕一樣疼愛。你受苦了。”
看著眼前虛弱疲憊的女子,他語調放得更緩,隨即宣佈了對她的賞賜:“你為皇家開枝散葉,勞苦功高。即日起,你便是這棠梨宮的主位。”
“謝陛下恩典……”
謝昭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心頭卻並無多少喜悅。
接生嬤嬤適時將包裹好的新生公主抱至禦前。皇帝接過來,隻見繈褓中的嬰兒小小一團,渾身皺紅,宛如一隻剛出生、緊閉雙眼的幼兔,脆弱得不可思議。他伸出食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那嬌嫩無比的小臉蛋。
“三公主的名字,朕早已想好。”
皇帝抱著繈褓,踱步至軒窗邊,望著窗外一輪皎潔圓月懸於碧空,銀輝潑灑,“便叫‘武影月’。這月華如水,皎然生輝,‘影月’二字,甚合。”
他低頭看著懷中嬌小的女兒,又解釋道:“朕觀三公主嬌小可愛,性情想必也溫順如月中玉兔。故賜乳名‘搗藥奴’,盼她如仙闕白兔般靈巧可愛,惹人歡喜。愛妃覺得如何?”
謝昭容望著窗邊沐浴在月光下抱著孩子的帝王,縱然心緒萬千,也隻能順從地道:“陛下賜名,甚合心意。臣妾……待影月替陛下謝恩。”
“愛妃剛剛曆經艱辛,好生歇息,切莫過於勞神。”
皇帝將繈褓交還給接生嬤嬤,目光掃過形容憔悴的謝昭容,“明日尚有早朝,朕先回去了。”
說罷,竟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望著一行人消失在門外,謝昭容眼眶一酸,淚水無聲滑落。強烈的失落與心酸如潮水湧上。
怎能不心酸?
大公主武瞳眸,一出生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繈褓之中就得享“雍公主”之尊號——那“雍”字,素來是皇後所出嫡子受封親王才能用的大號!更遑論被皇帝親養於宣室殿側殿,以帝王之尊親自撫育教導,這等待遇,亙古未有的殊榮!
二公主武映月,雖不得聖心眷顧,可陛下為了安撫失子的珍妃,一出生也給了“引璋公主”的封號。
獨獨她的影月……
隻有一個謝昭容苦苦爭來的一宮主位!一個帶著幾分玩味、甚至隱含俯視意味的乳名“搗藥奴”……冇有任何封號,彷彿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點漣漪。
巨大的落差讓謝昭容如坐鍼氈。她怕麵對任何可能存在的同情或嘲諷的眼光,強撐著最後一絲氣力下令:“來人,傳本宮的話下去。本宮產後虛弱,需靜養。闔宮嬪妃一概免禮請安,本宮……誰都不見!”
她需要一個無人的空間,獨自舔舐這份被忽視的痛楚。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遍六宮。
麗妃在興慶宮中,聽著宮婢帶回來的確切訊息——“啟稟娘娘,棠梨宮那邊生了,是位公主!”
刹那間,麗妃隻覺心頭一塊巨石落地,隨即一股近乎狂喜的火焰“騰”地燃遍全身!她忍了多久?自從上次在長春宮,謝昭容仗著孕肚比她略早幾天,便敢大放厥詞,說什麼“你生女兒,我生兒子”的狂悖之言,這筆賬她就一直暗暗記著!
好啊!謝昭容,你的“皇子”呢?生出來的是個公主!哈哈哈……本宮倒要看看,此刻你那棠梨宮是何等淒涼光景?這臉打得可響亮?
麗妃扶著自己那高聳如小山般、即將足月的腹部,感受到裡麵小生命有力的胎動,眼神變得幽深而充滿算計。她這幾個月過得如履薄冰,日夜提防著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暗手——太後的、甚至其他嫉恨她盛寵的妃嬪的。她不敢吃外人送的東西,貼身物件每日檢查數遍,連行走都不敢大意。忍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確保腹中這塊肉能平平安安地誕生!
隻要再過一兩個月……隻要再等等……她輕撫著肚皮,眼神狠厲,心中無聲地咆哮:
“這一箭之仇,本宮必將百倍奉還!等本宮的皇長子降生,看你們還能如何囂張!”
她緩緩從榻上站起,走到明亮的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因懷孕而略顯豐腴卻依舊絕豔的麵容,對著腹中的胎兒,臉上露出了極儘溫柔卻又帶著無儘野心的笑容:
“皇兒啊皇兒,你要爭氣……莫要辜負了阿母這些日子的提心吊膽。”
她的手指輕柔地滑過胎動的起伏處,聲音低如耳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
“你一出生,便是眾星捧月的皇長子!已然壓了其他皇嗣一頭!占了這個‘長’字,母妃定會為你謀來更大的尊榮!那‘嫡’位……遲早也要落在你的頭上!這萬裡江山,終該由你來執掌!”
她揚起臉,鏡中的女子目光灼灼,野心如同烈火般燃燒:
“本宮定會生下皇長子,好叫你們這些人……一個個都睜大眼睛,好好瞧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