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瞳眸 第15章
不知不覺已是秋後,禮王問斬之日已至。囚車隆隆,一步一頓地駛向午門。烏泱泱的百姓爭先恐後湧到刑場,爭睹這位王爺與其妻族李家的末路。
刑場喧鬨震天。平頭百姓最愛看這登高跌重的熱鬨,眼見昔日位高權重者身首異處,爆發出一陣陣喝彩。那是積壓已久的怨氣,是對過往被權貴欺壓日子的發泄。
禮王及李家人頭落地的訊息,如疾風般傳回皇宮深處。
康嬪聞訊暢快不已,旋即命人將此信急報長春宮。
而在飛羽殿,恭嬪腹中的驚悸化作劇痛,生生震得她早產了。淒厲的慘叫聲撕破了殿宇的寧靜。
這邊康嬪轉而又將當初禮王與恭嬪合謀殘害三位皇子的過往,儘數告知了珍妃。
得知真相的珍妃瞬間怒焰沖天。瞥見飛羽殿宮人匆忙進出的身影,她齒縫裡迸出詛咒:“就讓那賤人和她肚裡的孽種,一起死在裡頭罷!”
“老天何曾開眼?我的皇兒殞命,她竟還能在此產子!”
“還想讓我替她養子?做夢!”
恭嬪害死她唯一的骨肉,自己竟還要撫養這仇敵的孩兒?簡直欺人太甚!老天若有眼,就該收了這對母子!
身為長春宮主位,珍妃冷臉對著飛羽殿的接生嬤嬤擲下嚴令:“她若有本事生,便生。若生不出,那就是命數!”
“若遇難產?”
“不得去太醫院尋太醫!”
“就在這飛羽殿裡,憑自己的能耐!”
殿內,恭嬪已知家族覆滅,世間再無親人。皇上……恐怕鐵了心要去母留子吧?
憑什麼她豁出性命生下的孩兒,要喚彆人母親?自被囚禁飛羽殿起,她便猜到這孩子未來的養母,必是珍妃。
自己害死了珍妃的兒子,珍妃又豈會善待她的骨肉?
既是如此……倒不如讓這孩子隨她一同離開!
心意已決,她死死交叉雙腿,任憑劇痛席捲,咬緊牙關,寧可與腹中孩兒共赴黃泉。
然而那兩位接生嬤嬤,皆是力氣驚人的粗壯婦人。她們狠勁掰開她的腿,厲聲道:“陛下有旨!想死?也得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若生不下?陛下亦有旨,令奴婢們剖腹取子!”
最後一絲掙紮也無望了。恭嬪徹底死心,頹然鬆開雙腿,聽憑那撕裂的痛楚撕扯著自己,艱難地將孩子推向塵世。
幾刻鐘在劇痛中煎熬而過,一聲微弱的啼哭終於響起——是個小公主。虛弱的恭嬪汗透重衣,聽到哭聲竟牽起嘴角,擠出一絲笑,遙遙望向那剛從自己身體剝離的女嬰。
主持接生的老嬤嬤忽然從身後取出一道明黃聖旨,在榻前肅然宣讀:“恭嬪李氏,無德無行,與禮王密謀戕害皇嗣,罪無可赦,賜白綾。”
旨意剛落,兩名宮人早已上前,雪白的綾緞瞬間纏緊恭嬪的頸項。大力拉扯之下,頭頸一歪。探得氣息全無,方知人已氣絕。
飛羽殿大門洞開。老嬤嬤懷抱繈褓中的新生公主,領著一行人,徑直來到長春宮春暉殿。
又一道聖旨取出,向著珍妃及一眾宮人宣道:“朕之次女,賜名‘武映月’,交由珍妃百裡氏撫養。自即日起,二公主武映月,即珍妃所出。特賜封號——‘引璋公主’。”
宣旨畢,老嬤嬤扶起跪接的珍妃,壓低聲音道:“娘娘,陛下另有口諭要奴婢轉達。望娘娘體察聖心,莫負皇恩。”
說罷方帶人離去。
見人走遠,大宮女珠兒忙湊近安慰:“主子,陛下此舉,是想用二公主為您引來皇子啊!民間不是有說法麼?喚作‘招娣’、‘來娣’的女兒,便是為家族引來男丁的。所以陛下才賜了‘引璋’這封號。”
珍妃盯著那繈褓中的孩子,心頭的怨恨幾乎要溢位來。她低聲冷笑:“既然陛下為她賜號‘引璋’……”
“那本宮這個母親,便再賞她個乳名好了!”
“就叫——‘娣娣’!”
言畢,她嫌惡地扭開頭,喚來備好的乳孃:“抱下去餵奶照看!冇事彆讓她在本宮眼前晃悠!”
那眼神,多看一眼都嫌堵心。
宣室殿側殿內,皇帝正俯身在搖籃邊,輕笑著逗弄武瞳眸玩耍。大監曹德輕步趨近禦前,壓低聲音稟報:“長春宮訊息,恭嬪…已誕下二公主,人也歿了。”
皇帝麵上溫煦的笑意並未褪去,眼中卻已斂起光芒,語氣漠然:“記入金冊玉牒,二公主武映月,生母乃珍妃百裡氏。傳令闔宮上下,給朕把嘴縫嚴實了。後宮,從未有過什麼李恭嬪。她留下的那副皮囊,拖去亂葬崗。”
“奴才遵旨。”曹德躬身應道。
“還有一事,”皇帝彷彿想起了什麼,指尖輕輕颳了刮女兒嬌嫩的臉頰,“朕聽聞雍王近來阻著鹿郎,不讓他回府?”
“是。”
“你去太學宮,傳朕口諭:武柏舟日常休沐,不必困於宮學時,可至宣室殿側殿暫住,與辰兒作伴。”他說著,低頭看向搖籃裡的女兒,眼中恢複了柔和的笑意,“想必辰兒定會歡喜,是不是呀?”
武瞳眸正抓著皇帝的手指,聞言竟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漾開明媚的歡喜。
她心似春花初綻,長兄武柏舟不僅樣貌如玉,給她唸書時嗓音也比曹公公唸的好聽千百倍。他待她既溫柔又喜歡,她自然也滿心眷戀著這位兄長。
在這偌大的側殿裡,乳母春娘與侍奉的宮婢們皆是噤口不言的啞人,日複一日,她如同置身一個啞寂的世界,隻有阿耶與曹德的聲音如浮木般偶爾落下。孤單如同藤蔓纏繞著她小小的身軀。
縱使長兄來時,為著她的眼睛,總要用白綾輕柔覆住她的視線。可那是能說話的人!能與她共處一室,講述外界星月流轉、書間春秋,單是聽著他的聲音,便足以驅散無邊寂寞。
她多渴望能自己走去看看啊!若能步履蹣跚那一日,走出這宣室殿側殿的重重帷幔,該能遇見多少能與之言笑的人?可如今她僅能倚靠著搖籃坐起,連支撐著站立片刻也尚不能,每每思及此,心底便湧起難言的焦灼與苦惱。這或許也是為何阿耶、曹德,以及長兄柏舟為她讀書念文的聲音,每每成了她寂寥時光中最甘甜的慰藉。
然而小小的武瞳眸又如何知曉?
這宣室殿側殿裡侍奉的宮人們,除了乳母春娘確是天生的喑啞,其餘那一張張沉默的臉孔背後,皆非生而無聲。她們的舌頭,早已在寒光利刃之下永遠失聲,隻餘空洞的口腔與緊閉的雙唇。
此乃帝王心術,亦為父愛最深沉的酷烈——隻為將她那雙瞳的秘密死死封於這方寸殿宇之內。泄露,便是滅頂之災。